柳全濤一夜沒睡。
王總肯定有所防備了，在自己手裡沒確切證據的情況下，柳全濤清楚，要是這個時候去跟王總鬧，吃虧的只能是他自己。
天快亮的時候，他跟自己說，他在這行幹了十多年，有履歷也有經驗，換份工作應該不算難事。一家老小都靠他吃飯，眼下他得儘快再找到另一份工作。
輾轉難眠的柳全濤雙手用力從扒拉這沙發背，慢慢撐起身。不知為什麼，今天的起身尤為艱難。
以前他記得自己用腳一登就能翻起來的動作，如今竟然要在嗓子裡低聲喊一聲，才能藉助聲勢，用力扶穩沙發背。等坐直了，他沒法像以前那樣站起來就走，而是要在沙發上緩個幾秒，才能慢慢起身，去廁所用冷水把面色晦暗，略微浮腫的臉好好洗了洗，這才感覺好了些。
而他心裡說的以前，算算也不過才四五年的光景。
那時他的老媽和和老弟還沒跟他們一起住，他和孫燕兩個人自己帶著孩子。他記得那時候大兒子樂樂才兩歲，正是好玩的時候。他每天下班就著急回家，一家三口吃完晚飯，他就讓孩子騎在他的背上，跟孫燕一起下樓散步。那時的他肩上頂著兒子，手上牽著老婆，一個小時連跑帶顛也不覺得累，
他想起那時的家裡經常有歡聲笑語，兒子聰明乖巧，老婆體貼溫柔。雖然賺得不多，每月還了房貸還有些緊巴巴，但一家三口也過得其樂融融。
轉機出現在了他調到了銷售部的第二年。
不知為什麼，王總忽然開始栽培他，一點點的調教他，提拔他。他的職位越來越大。為了不愧對王總，他玩命的拉客戶，玩命的陪客戶喝酒，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陪老婆孩子的精力越來越少，肚子和煙癮酒癮卻越來越大。
在接了王總介紹的幾個大客戶後，有了固定客戶的柳全濤錢包也越來越鼓。而本以為要還到五十歲的房貸，竟然在三四年後直接就能一次性付清了。
對於一個從來沒見過大錢的人來說，每個月忽然賺到了比曾經的自己翻了十倍不止的工資，心態不膨脹是不可能的。
為了讓以前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知道他現在賺錢了出息了出人頭地了，他不顧妻子的反對，欣然同意讓老媽和老弟跟著他們常住。同時還毫無原則的幫助村裡的七大姑八大姨，人家缺錢就借錢，人家沒工作就想辦法把那些他見都沒見過的各種親戚，都介紹到公司下屬的廠子裡幹活。
一時間，柳全濤成了村裡的紅人，誰家有困難都去求他。柳全濤看著那些以前不拿正眼看他的人放低姿態巴結自己，心態自然就飄了，這幾年，他在公司有王總罩著，在家裡更是他說了算。時間一長，他忘乎所以，以為自己真的無所不能。
沒想到才風光了兩三年，今年，一場疫情就把他的一切全都收回去了。
他被打回原形，但跟之前一無所有的自己相比，他連當初健壯的身體也沒有了。
此時的柳全濤看著鏡子裡連胡茬都有些發白的男人，心中瞬間多了一絲悲涼。
曾經的那個少年，已然到了中年。拼搏了這麼久，他沒想到，人到中年，無論是婚姻還是事業，竟然全都要重新開始。
他已經沒有了以前的精氣神，但卻還要像以前那樣重新再來。他一臉疲憊，雙手撐在洗漱臺上，滿眼的憔悴。
牆上的時鐘剛指到六點整。初春的天，這個點才剛矇矇亮。他實在是不想再回到沙發上了，他轉身朝廚房走去。
冰箱裡的食物已經不多了，他今天必須要再跟老媽好好談談。即便他要重新找工作，也需要小半個月。就算老媽真不願意把卡還給他，那也要把這小半個月的生活費先勻出來。
把家裡僅有的幾個雞蛋蒸好後，他慢慢走回客廳。開啟手機，檢視招聘資訊。
他已經很久沒找工作了，所以對於簡歷和應聘還是很陌生的。
好在這些年他跟了不少大客戶，寫到簡歷上也還是亮眼的。
他迅速寫好簡歷，在手機上給看好的好些個公司職位發了過去。
剛放下手機，就看到孫燕開啟房門，走了出來。
昨晚她聽到柳全濤打電話的內容，此時看到他憔悴的樣子，她自然明白是怎麼回事。
“那個……早餐我煮了粥和雞蛋，我給你盛一些吧。”
“……不用了，我沒什麼胃口。”孫燕進了廁所，洗漱好走出來，穿上外出的衣服。
“你要去哪？”柳全濤趕緊問說。
“出去走走。”她昨晚也沒睡好，腦子很亂。這個家讓她覺得透不過氣來，她要出去呼吸些新鮮空氣。
“我陪你。”柳全濤立馬說。
“不用了。”她下意識的就拒絕了他。
他的表情有些受傷，但還是厚著臉皮說：“我……想跟你說點事。”
她想到了他昨晚打的電話，他該不會是要跟她說他失業的事吧？下一秒她就否定了這個想法，以她對他的瞭解，這幾年他把面子看得極其重要，他怎麼可能會把這麼丟人的事告訴？再說他要是失業了，那在爭奪孩子的撫養權上，兩個同樣失業的人，她是母親，她是有利的一方，所以他絕不可能把他失業的事告訴她的。
她不知道他要說的到底是什麼，她猶豫了幾秒，沒再拒絕。
兩人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和口罩走了出來。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早一起出過門了。天色已經亮了，雖然不是隆冬時節，但早晚的寒風片到身上，也夠割人的。
孫燕把大衣領子緊了緊，手插著兜朝前走去。
小區裡沒什麼人，他們沿著小區的路走到了外面，路邊幾家早餐店已經支起了攤子。
“還記得那家油餅店嗎？以前你最喜歡吃他們家的蔥油餅了。”柳全濤指著一個只有七八個平方的小店感慨說：“沒想到這麼多年了，這家店還開著。”
“店還開著，但老闆已經換人了。”孫燕掃了一眼，語氣冷淡道：“物是人非。”
柳全濤聽著心頭一顫，沒敢接話。
她想起他們剛結婚剛貸款買下這套房的時候，每天早上，他們都是一起出門去上班。路過那家早餐店，她總是被蔥油餅的香味吸引，柳全濤就會讓她等在路邊，他去給她買。她問他為什麼不讓她一起跟去，他說怕店裡油炸的味道落到她的頭髮和衣服上，弄得一身油煙味。
想起以前的事，孫燕有些心酸。當時的他不捨得她身上沾一點味，如今她為這個家操勞成了黃臉婆，他卻再沒關心過她。
兩人沉默的往前走去，柳全濤猶豫了許久，終於開口說：“我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那個女人真是王總的姘頭。我一會就當著你的面打電話跟王總老婆說清楚這件事。但我手上現在只有那個女人發來的幾條資訊，她沒提及王總的名字，我擔心王總老婆不相信。”
孫燕停下腳步，看著他：“是因為王總拋棄了你，所以你才願意給他老婆打這個電話的，是吧？”
“我不是不想早早證明，你也知道，我手上那幾個大客戶是王總給的，我們家……”他知道她在怪他，但他不為了向她證明自己的清白，就把自己的飯碗給砸了呀。
孫燕心中難受，冷笑一聲：“說到底，我在你心裡，還比不上一份工作。”
“燕子，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沒做過的事，我相信時間一定會還我清白。我沒拿工作去換所謂的清白，是因為我本來就是清白的。”
孫燕看著他振振有詞的樣子，忽然覺得，她跟他的想法，似乎一直就不在同一個重點上。
“燕子，王總要把我踢出公司，我可能很快就要失業了。”柳全濤話鋒一轉，忽然滿臉愁容的說了一句。
孫燕有些意外，沒想到他會把這件事說出來。
“我本以為幫他隱瞞，就能保住這份工作，但我發現自己太天真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握緊拳頭：“我幫他背了黑鍋，被你誤會，還差點被新冠要了性命麼，他這個始作俑者還過河拆橋，他這種人必須付出代價。”
孫燕看著面部有些扭曲的柳全濤，覺得很陌生。
“燕子，你一定要幫我。”柳全濤看她不說話，繼續說道：“我已經想好了，我手上沒有證據證明那個女人就是王總的情一人，但你可以假扮那個女人，直接給王總的老婆打電話。”
孫燕一臉震驚的看著他：“你說什麼？”
“你放心，我會把那個女人和王總之間我知道的事告訴你，你把這些話跟王總老婆說，她肯定會查王總的，就算王總藏得再天衣無縫，也沒有不透風的牆。到時候那個女人被揪出來，你就知道我沒有騙你。同時王總也會受到應有的懲罰。”
孫燕心寒不已，冷冷看著他：“你有沒有想過，我打過去，會被他老婆如何辱罵？且不說你說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我又憑什麼要為了讓你出惡氣，而去被人這麼作踐？你把我當什麼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柳全濤剛才想到這個辦法，他直接就說了，也沒考慮到後果。
孫燕黑著臉大步朝前走去，她今天答應讓他跟出來，就是個錯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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