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儘快適應工作，九點上班，孫燕不到八點就到了公司。
他們這個小辦公室裡都是年輕人，吃完的薯片袋子和廢檔案都擺在桌上沒收拾。
孫燕想著自己是個新人，既然來早了就把辦公室打掃乾淨，這也算是跟同事們打好關係。本著這個想法，她把地上都打掃了一遍。在擦完自己的桌子之後，她順手也把幾個同事的桌上也都幫著收拾了。看著整潔了許多的辦公室，她舒心的坐下來，開始看資料。
一個小時候，同事們陸陸續續進來。第一個進來的小姑娘看著自己整潔的桌面，不悅的把目光轉到孫燕身上：“這是誰收拾的？”
孫燕笑笑：“我剛才擦桌子，看你桌上還堆著昨天的果皮，就順手幫你丟了。”
對方並不領情：“謝謝啊。不過以後請你不要幫我收拾了，我這人亂慣了，太乾淨幹不了活。”
孫燕怔了幾秒，有些尷尬：“不好意思啊，我知道了。”
其他幾位看著自己乾淨了不少的位置，也大驚小怪的“哇”了半天，最後幾個人小聲說大聲笑。
“幹什麼呢？不用幹活啊？”妝容略顯誇張的小組長踩著恨天高走進來，看著一群手下一大早就開始閒聊，不悅說道。
大家安靜下來，小組長明顯也注意到了整個辦公室跟平時不一樣，她的目光轉到孫燕身上：“你，跟我進來一下。”
孫燕跟著組長進了小辦公室。
對方把包丟在辦公桌上，順勢也坐在桌上：“你似乎還沒走出你家庭主婦的角色。你如果想要做家務掃地的活，那請你回家。這裡是公司，我們有專門的保潔員，你搞清楚自己的職責範圍，公司請你來是做業務的，不是請你來掃地的。不要越界，我不喜歡抓不住重點的下屬。”
“我只是覺得好的工作環境能提升工作效率。”孫燕小聲解釋說。
對方叉著腰輕蔑的哼了一聲：“你們那一輩的人啊，能力不行就想著用別方式來繞。我再跟你重申一遍，我這人不看人情只看能力，要是你本職工作幹不好，你掃再多的地也留不下來。記著，你只有一個月的時間，這個月你要是達不到業務標準，就別怪我不留你。出去吧。”
被趕出來的孫燕又羞又憤，她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對她。她知道來到新環境要先察言觀色，她經過觀察，以為自己抓到緩和人際關係的點，但沒想同事關係沒有破冰，反而更加尷尬。
本以為年齡帶來的經驗有助於幫她認識不同的人，誰知在家待的時間太久，她已經與現代的辦公室文化脫節。她不清楚現在的職場是不是都變成了這樣。如今她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比想象中更難的困境。這困境屬於像她一樣，脫離職場太久的中年人。
回到座位上的孫燕迎著其他同事幸災樂禍的目光，覺得自尊心受了傷害。
被一個比她小的上司不留情面的訓斥，又被周圍比她小一圈的同事看笑話，她的心情跌到谷底。她之前的家庭主婦工作雖然難熬，但也只有家裡的兩三個人對她的工作指指點點。而如今在職場裡，她時刻被無數雙眼睛觀察著，被無數張嘴巴評價著。
這些來自同事上司的不友好評論讓她生氣又委屈。但她卻什麼也做不了。巨大的憋屈讓她有了想要逃離的念頭。
可下一秒，她就清醒過來。
她為什麼要逃離？她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機會，她不能就這麼離開。這點挫折都忍受不了，以後還怎麼混職場？
孫燕做了幾次深呼吸，此時她的理智已經回來了，知道生氣沒有任何意義，如果此時去跟同事和上司大吵一架只會把情況弄得更糟。不僅解決不了問題，說不定一個月都幹不滿就要被趕走。作為一個年長他們十歲的人，更應該知道喜怒不形於色。
她轉身去了洗手間，在裡面對著鏡子自我冷靜。
她在心裡默默跟自己說：同事不可能像家人和朋友一樣的體諒你，況且也沒有人有義務要特別照顧你的感受。打起精神，不要再把時間浪費在這些無謂的事情上。如今只有一個月的時間，在這個月裡要是沒達標，那她會比現在更受傷。所以，她得趕緊收拾好自己的情緒，把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到自己的工作上。做出成績，讓他們看看她的能力。只有強者才不受欺負。
從洗手間裡出來，她剛才的怒氣已經消解了。剩下的，只有鬥志。
孫燕看了一上午的資料，快到中午下班的時間，組長過來，把一沓訂單丟給她，讓她錄入公司系統。
這事本不應該是孫燕來做，但組長就是要讓她來做。並且讓她今天下午下班前全部完成。
孫燕知道這事她幹也得幹，不幹也得幹。她忍著，把這沓厚厚的單子接過來，回了個“好”。
旁邊的同事都陸續去吃飯了，孫燕自己在辦公室裡錄單子，可她並不知道怎樣將這些訂單拆分錄入公司系統，試了很多次，都沒成功。
肚子咕咕叫起來，她只能先拿出早上柳全濤給她準備的盒飯，放到公司公共區域的微波爐裡熱了熱，然後坐在空無一人的休閒吧裡低頭吃起來。
牆上的電視里正播放一則就業市場中的年齡歧視新聞。裡面一位四十多歲的男人情緒激動的在跟記者講述自己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孫燕聽得認真，那男人說他到一家公司應聘成功，但在報到那天又被拒絕了，他從別處打聽到，公司錄用了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他覺得那家公司對他年齡歧視，所以他才找媒體想投訴和曝光這家公司。
孫燕慢慢嚥下嘴裡的飯菜，一絲苦澀湧了上來。這個男人就算投訴成功，那家公司也重新再讓他進去了，他接下來呢？還能有什麼好的境遇嗎？
所有的公司，都不想要他們這種中年人，所以她現在能有機會，已經是天大的幸運。無論有多難，她都要努力留下來。
新聞剛播完，她就看到給她推薦入職的楊志朝這邊走了過來。
她趕緊站起來打了招呼。
“怎麼沒去食堂吃飯？”對方問。
“我自己帶飯了。”她笑笑：“之前多虧你幫忙，我才能回來上班，真是謝謝你了，你什麼時候有空，請你吃頓飯。”
楊志看到她飯盒裡清湯寡水的菜式，知道她現在手頭拮据，推辭說：“來日方長，不急。等疫情過了再說吧。你先吃飯，我回辦公室了。”
孫燕看他要走，忽然想到了那些單據。辦公室裡的同事估計沒人願意教她，如今肯幫她的，也就只有楊志了。
她鼓起勇氣開口叫住他：“還有個事想要麻煩你一下。”
楊志看完單子後，慢慢教她，她也認真學。他教了一遍，她自己做了一遍，終於會了。
“實在太感謝了。”她終於鬆了口氣。
“那個……要不要我去跟小李說說？這活不該你來幹。”
楊志說的小李就是她的上司，孫燕趕緊擺擺手：“不用了。我現在剛回來，很多事情弄不明白，多做點也可以多學點。”
看她堅持，他也就沒再多說什麼，站起身說：“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儘管問我。”
看著楊志的背影，孫燕心存感激。六年前的她不可能會想到，當年的競爭對手，現在竟然成了唯一幫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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