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名熟悉機械和材料，在公司做過自動化解決方案和硬體設計的工程師，冬青知道生產口罩並不複雜，無非就是需要廠房、技術、人員、原材料和裝置。而前四樣東西，德晟一樣也不缺。
德晟有自己的生產車間，廠房佔地面積起步就是幾十萬平米。只要公司願意把車間改造成口罩生產車間，兩三天基本上就可以改造完成。
然後“德晟”又是是生產高科技新型材料的廠家，產品線就包含了給汽車廠家供應隔音材料，而這種隔音材料，恰恰就是生產口罩所用的無紡布。至於人員，現在跟賈烈一樣等著公司開工的人不在少數，就看公司能找回多少一線工人了。
在冬青看來，如今對“德晟”來說，最大的難題就是最後一個：裝置，因為德晟沒有現成的口罩機。
冬青在網上輸入查了一下裝置，剛輸入“口罩機”三個字，跳出來的就是全是夾雜著電話號碼跟號碼的求購連結，而平時幾萬到十幾萬一臺的口罩機，如今網上現貨炒到一百多萬一臺。
即便是這樣的天價，底下跟帖求購的人還是絡繹不絕。數量之大，讓冬青直觀的感受到，這些醫療防護裝置，是疫情期間，少有的爆發行業。
在冬青的印象裡，生產口罩，尤其是一次性平面口罩並不是什麼太難的事情。口罩機也是個非常簡單的機器，他沒想到這麼一個簡單的東西，竟然能賣出一百多萬的價格。
此時的他覺得不可思議的同時，又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
因為他記得自己還沒辭職之前，那位自己出來開商貿公司的師弟有次找他，說是倒手了一批口罩機，但機器出現了一點小問題，導致他沒法出手，貨壓在倉庫裡，急得吃不下睡不著，想起他這位做硬體設計的師兄，所以把機器的圖紙發來給他，請他幫看看具體是哪個位置出現了問題。
冬青是個能幫就幫的技術宅，更何況是自己的師弟。他記得自己當時看了圖紙，並且給對方指出了幾處他覺得有問題的地方，再後來師弟就沒了音訊，冬青當時工作也忙，也就沒再問過這件事。
想起這件事，冬青邊祈禱自己當時沒有刪掉那些圖紙，邊迅速開啟自己以前工作的資料夾找。幾分鐘之後，他終於找到一個“口罩機圖紙”的檔案，開啟一看，果然是當時的那張圖紙。
這一刻，冬青激動不已，腦子只有一個想法：善有善報，老天對自己真的不薄。
冬青迫不及待的點開圖紙，看到上面詳細的羅列了各個部件的名字和圖形，所有的零部件加起來大概有八九百個左右，大部分都是機械加工和協作件。
這些零部件雖然看著多，但都不是什麼複雜的東西，跟“德晟”合作的下屬公司都能生產供應。
冬青還查到，從一月底到現在，其他省市已經有製造業的大型公司，轉行加入了生產口罩的大軍裡，這個資訊讓冬青更堅定了這條路行得通的信心。
此時的冬青興奮得摩拳擦掌，恨不能馬上把自己的想法告訴賈烈，但賈烈現在睡得跟豬頭一樣，他只能壓下激動的心情，自己先著手寫了專案書，把市場需求，公司現有的資源以及後期的盈利等等都寫了上去，想著等明天賈烈醒了，讓她馬上傳給領導。
冬青跟打了雞血一樣，一直寫到了凌晨三點，他看著已經出了大框架的專案上，心中只希望這個專案能透過稽核。因為往大里說，“德晟”要是真的轉型成功，以它的日產量，一定能大大緩解錦城此時口罩緊缺的問題。往小了說，公司運轉起來，盈利了，那賈烈就不用被裁員了，他說不定還能重新回到公司的崗位上，那他們這個小家眼下遇到的緊急危機，以及他跟賈烈間總是爭論的吃軟飯心結，就都能解決了。
不知過了多久，賈烈終於被渴醒了，她睜開眼，看到客廳燈還亮著，冬青正開啟電腦，噼裡啪啦的不知在敲什麼。
她嗓子冒煙，咳了幾聲。冬青寫得專注，被沙發後面的聲音嚇了一跳，轉過頭，發現賈烈已經醒了。
“醒了？喝點水。”冬青馬上起身，給她倒了杯溫水過來。
“幾點了？”賈烈慢慢坐起來，接過杯子一口氣把水喝完，放下杯子，奇怪的看著一臉興奮的冬青。
“五點半了。”冬青拿起杯子，又去給她倒了一杯。
“傍晚？”賈烈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早上五點半，一會我就去給你跟女兒做早餐。”冬青坐在她對面，把杯子遞給她。
“你一晚上沒睡？”賈烈疑惑的看看他，又看看桌上的電腦：“你在幹嘛？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冬青看她終於清醒了，再也忍不住，把電腦拿過來，興致勃勃的給她看了自己花了一晚上寫好的專案書，然後又神采飛揚的跟她說了自己的想法。
賈烈看著熬了一晚上還這麼精神的冬青，表情從一開始的吃驚，再到沉默，最後將信將疑：“你這個想法真的可以嗎？德晟之前沒做過口罩，要是做出來不合規格怎麼辦？”
冬青拿來今天自己戴過的那隻口罩給賈烈看：“你看，做一次性平面口罩的關鍵，就是把兩層無紡布跟一層溶噴布焊貼成一片。這個工藝對德晟來說很簡單了。而這個口罩的鼻樑條是可以調節的，即便做出來有十幾毫米的誤差，也沒有問題。德晟之前都能做誤差不超過一毫米的汽車配件，如今做個誤差十多個毫米都沒什麼影響的口罩，那還不是小菜一碟？”
賈烈還是擔憂：“以我的經驗，越是看似簡單的事，其實越沒這麼簡單。”
“我只是說生產環節簡單，沒說整件事都很簡單。首先，你要先說服王總，讓他再去說服公司高層。即便公司都通過了這個專案方案，在整個生產的過程中，還要面臨一線工人是否充足，管理能力是否到位，統籌跟採購的各種安排，畢竟現在是疫情期間，不是平時，德晟的一線工人多數是錦城周邊地區的，能否按時回來復工尚不可知。還有口罩機需要的零配件，德晟供應商的工廠工人和跟供給力能否跟得上，這都是難題。”
冬青說起這些的時候，表情是生動的，眼裡是有光的，雖然困難不小，但成功的機率也不小。他已經好久好久沒有體會到因為一個專案，腎上腺素激增，激動到不幹完這件事就不想睡覺的感覺了。
他的樣子賈烈當然也注意到了，這正是她這些年一直希望看到的。雖然在她心裡這個專案能透過的機率不大，但就衝著冬青重新燃起的工作激情，她也要試一試。
但在把東西發給領導之前，她得儘可能多的瞭解這個專案。畢竟要說服別人之前，首先要說服自己。
她去洗了把臉，兩人一起坐到飯桌上，賈烈拿了一本本子，把冬青剛才說的要點都記下來，然後把難點給一一列出來，然後針對自己不懂的地方，開始提問。
“按你說的最理想狀態，德晟自己生產出了這臺自動口罩機，那使用操作困難嗎？工人需要培訓嗎？一臺機器一天的產能有多少？”
冬青拿出圖紙給她看：“一臺全自動口罩機就相當於一條自動化生產線，這頭原材料進去，那頭一個成品口罩就出來了。按這個機器原本的設計來看，一分鐘大概可以生產一百片口罩左右。”
“一分鐘一百片？”賈烈被這個數字震到了：“那要是德晟真的同意生產，錦城人很快就能買到口罩了。”
“沒錯，所以你要儘量說服王總。”冬青現在把希望都寄託在了賈烈身上。
在做這個專案的時候，他渾身有一股說不出的動力。這股力量中除了想要為賈烈和自己爭取一份工作之外，更多的，是因為自己正在做的這件事，有可能幫到更多的人，不僅能讓在前線的醫生能得到最基本的安全保證，最重要的，是讓無數像他們這樣的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有足夠的口罩使用，不再擔驚受怕。
可以說，冬青第一次從自己的職業中，體會到價值感和自豪感。
“我……盡力吧。可德晟生產的隔音棉能跟醫用口罩的無紡布是一個級別的嗎？”賈烈還是有些不放心。
“單從原材料來說，它們都屬於聚丙稀纖維無紡布，都是環保材料。但是在生產加工的過程當中，汽車的隔音材料在普通廠房就可以完成，但生產口罩必須得在無菌無塵的環境裡操作。所以如果專案通過了，第一件事，就是對改造好的廠房進行嚴格消毒，直到達到生產標準為止。”
賈烈在筆記本上把他的話都記下來，又問說：“那是不是消毒後，在廠房裡生產出來的口罩就可以直接用了？”
“不行，口罩出廠上市銷售之前，還要經過一輪長達十四天的消毒、解析過程。這個環節，一天都不能省。正因為有這個消毒時間，所以即便跟醫療裝置有關的廠家在生產口罩，依舊還是有很多市民買不到。但是我相信，只要這些有能力的大型企業願意參與進來，這個難關一定很快就能過去。”
賈烈看著冬青篤定自信的表情，就像看到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他，雖然一開始她覺得這事有點天方夜譚，但現在，她選擇相信他。
天空翻起魚肚白，太陽給雲層勾上了金邊，為清冷的天幕添了幾分瑰麗。
“我先去給你們做早餐。”冬青看時間已經快七點了，擔心一天沒吃東西的賈烈餓過頭，趕緊起身去廚房忙活了。
“好。”賈烈也確實有些餓了。她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心情不錯的看向窗外，不知是這一覺睡飽了，還是因為冬青的狀態回來了，此時的她一掃昨天的頹態。
她看著天空，昨天下了一天的雨夾雪，今天卻是難得的好天氣，這應該就是個好兆頭吧。
生活就像盲盒，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抽到的事什麼。
看著哼起小曲的冬青，賈烈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間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但這樣的改變是她想要的。即便此時還是前路未卜，但她不再如昨天那樣慌張無措，只覺得，一切都充滿了希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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