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喜歡一個人,就應該為其變得更好。有時候我想,其實變壞也不錯。」
——雪莉酒實驗室《經過夢的第九年》
傍晚風更大了,橘紅透明的夕陽光,照在身上只有一股清蕭的寒意。
怕晚上下雨,器材裝置都要搬回廣播臺儲存。
夏漓揹著書包,和唯一的男播音員一塊兒抬起了調音臺,另外幾個臺裡的成員則分別拿上了麥克風、監聽耳機、音效卡等其他裝置。
調音臺倒是不重,就怕磕碰,臺階不算寬敞,兩人一前一後,下得小心翼翼。
在通道前方,恰好碰見了跟勞動委員勾肩搭背往教室走的肖宇龍。
肖宇龍熱情地迎上來,“要抬哪兒去?要幫忙嗎?”
“不用不用,我自己搬比較放心。”夏漓笑說。
“那我幫你拿包吧,你包看著挺重的。”
一樣是耳機,另一樣,是一枚銀色的打火機。
這一環節十分喜聞樂見,所有平日無法宣之於口的隱晦心思,都能藉由歌曲表達出來。
回學校經過二十班,往裡看了一眼。
難得輕鬆的晚自習結束,夏漓回到公寓,猶豫了很久,還是決定將外套洗了再還給晏斯時。
廣播臺位於校園東北角鐘樓的三樓。
將其翻開,滑動小砂輪,一朵瑩藍色火苗噴出。
翻了翻水洗標,可以機洗。
“能幫忙送到廣播臺嗎?我等下要先回去一趟。”
雖這樣說,勞動委員還是沒丟下肖宇龍一個人。
每次節目之間,會穿插播放學生點播的歌曲和寄語。鐘樓一樓有個信箱,就是點歌專用的。
夜裡風大,到明天應該就乾透了。
勞動委員拿胳膊撞了肖宇龍一下,擠眉弄眼道:“不去食堂啦?”
肖宇龍離開之後,夏漓簡單檢查器材狀況,鎖好門,離開廣播臺。
這確實是一枚打火機,而不是隨身碟或者其他。
夏漓下意識:“回哪?北城嗎?”
沒給夏漓拒絕的機會,肖宇龍直接伸手抓住了她的書包帶子。
打火機這種東西,似乎不該屬於晏斯時。
她原本還在糾結要怎麼喊晏斯時出來,當眾還衣服會不會引人圍觀。
“你餓你先去吃,又不差這一會兒。”
王琛推了下眼鏡,看她,臉上現出真誠的疑惑“……我們是不是見過?”
“那我們下回要想點歌,直接來這兒找你,你給開個後門?”
“……你這話讓我沒法接啊。”肖宇龍撓了撓頭。
“回北城幹啥?”王琛比她還震驚,“他跟你說了要回北城?”
下水前掏口袋,掏出來兩樣東西。
器材歸位,夏漓接回自己的揹包,向肖宇龍道謝。
躊躇片刻,正準備走,看見“黑框眼鏡”王琛走了出來,她迎過去問到:“請問下晏斯時在嗎?”
沒想到晏斯時並不在教室裡。
肖宇龍挑眉,“我投鉛球投了個第二。”
“……一起在聚福餐館吃過晚飯的。”
/
晏斯時一步一步走上石階,坐了下來。
黑暗裡,那身影似是摸了一下長褲的口袋,然後便不動了。
他一定心情不好吧。
夏漓躲在教學樓牆體投下的陰影裡,遙遙地看著。
她好羨慕他的影子,至少它就在他身旁。
晏斯時長久地坐在那兒,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遠處操場上播放電影的聲音隱約傳來,倒顯得此處更加安靜。
夏漓皮膚都被吹得發涼。
也就在此刻,她下定了決心,要是什麼都不做,往後她回憶起來,一定會覺得懊悔。
思考片刻,夏漓將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給姜虹打了個電話。
姜虹顯然對這個時間接到她的電話很是意外,“怎麼了漓漓?沒上晚自習?”
“今天運動會,晚上看電影。”
一邊說著話,夏漓一邊從牆根處走了出去,低頭走向前方的石階。
“哦?怎麼樣?你參加了什麼專案?”姜虹問。
“我沒參加,在幫忙。”
“哦……”
夏漓低頭踱步,像她平常跟姜虹打電話時那樣,全程未曾抬頭。
她演不了那麼逼真,此刻假裝沒有注意到石階上有人,已然用盡她畢生演技。
她們母女交談,一貫是這樣,內容匱乏。
像是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姜虹在那邊問:“缺不缺錢?”
“不缺,夠用。”
“天冷了,你平常自己注意啊,多穿點衣服。”
“嗯。”
這時,裝作意識到了前方有人,夏漓倏然抬頭,又愣了一下,對著手機說道:“媽你跟爸爸也注意身體……我先不說了,晚上回去再打給你。”
“你也要勞逸結合啊。”
“嗯。”
夏漓掛了電話,看向此刻已經抬起了頭的晏斯時,“……抱歉,沒注意到這裡有人。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晏斯時向她投來的一眼分外疏淡,“沒有。”
夏漓頓時覺得惴然,她是不是演技太拙劣,已被他看穿自己是個變態跟蹤狂。
她沒法多想,硬著頭皮說:“哦……正好,你的外套。”
卸下書包,從中拿出那清洗晾曬,疊得整齊的運動外套。
她走近,遞過去,頓了一下——
少年兩隻手臂搭在膝蓋上,而手裡捏著的,竟然是一包香菸。
“……謝謝你的衣服。”
晏斯時伸手接過,“不用。”
“還有這個……”夏漓從自己揹包側面口袋裡摸出耳機和打火機,解釋道,“衣服我洗過了,洗之前拿出來的……”
晏斯時伸手,從她手掌裡抓起耳機和打火機。
他手指竟比那枚銀色的打火機還要涼,那瞬間觸到了她的掌心,她像是被什麼輕輕地啄了一下。
“謝謝。”晏斯時說。
夏漓頃刻間無法出聲,手垂落下去,她悄悄捏住了手指,不知是想將那一下的觸感抹去,還是長久留存。
晏斯時將耳機往校服外套口袋裡隨意一塞,打火機拿在手裡,從煙盒裡抽出一支,低頭銜住。
“嚓”的一聲,打火機噴出小朵火苗。
他拿手掌攏了一下,那一霎的暖色焰光照在他冷白的臉上,垂眼瞬間,像裁開一段黑夜,薄長睫毛投下明顯的陰影。
夏漓父親的那些朋友都是粗人,她見多了吞雲吐霧的老煙槍。
因此一眼看出,晏斯時點菸和抽菸的動作都還很生疏,明顯是個剛學會不久,且應該並沒有嘗試過多少次的新手。
所以,他其實真真切切是個優等生。
連做起“壞事”來,用矯情的話形容,都有種墮落的破碎感。
晏斯時修長的手指夾著煙,抬眼,清淡地瞥她一眼,“會告訴老師嗎。”
彷彿他只是隨口一問。
她告訴不告訴的,他並不在意,這樣的好學生,又是學校的財神爺,老師知知道了又能拿他怎樣。
她如同飲下徹夜涼風,喉嚨竟不自覺地一梗。
不會,她會變成共犯。
“這裡平時經常有情侶約會,老師也會時不時過來巡查。我知道有個地方……”她出聲,好似又有些聽不見自己的聲音,“鐘樓的四樓,是個堆放桌椅的空教室,基本沒人去,適合需要安靜的時候,一個人待著。”
她作為廣播臺臺長,經常出入鐘樓。
那是她偶然發現的秘密基地。
如果他需要的話,她樂意分享。
晏斯時看向她,臉上浮現淡淡的訝色,片刻後說:“謝謝。”
夏漓沉默了一霎,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操場在放電影,你不去看嗎?”
“不去了。”
“……那我先回操場了。”
晏斯時點了一下頭。
夏漓不再打擾,轉身離開。
將要拐彎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只能看見黑暗裡一點如似漂浮的紅色火星。
回到班裡,林清曉也已經回來了。
“你去哪兒了?老莊剛剛來查崗,我說你上廁所去了。”林清曉湊過來低聲問。
“隨便去逛了一下。”
“我跟你講我剛剛嚇死了。”林清曉小聲吐槽,“教導主任剛才領著幾個紀律組的滿學校巡查,我差點被逮住……”
夏漓手臂撐著前方同學的座椅靠背,將額頭靠在了手臂上。
林清曉聲音一頓,關切地湊過來,“怎麼了?”
“……沒事。有點胃痛。可能是餓得。”她輕聲說。
剛剛的事,彷彿榨乾了她所有的勇氣與力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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