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臉橫肉的男人又絮絮叨叨了一些東西, 楚修在旁邊聽,只聽見了一句話。
——伊西斯開車撞了原主, 根據聯邦的法律, 他們即將結婚。
楚修的腿都在飄,他隱隱約約從凱里的敘述裡猜到了部分真相,但並不敢相信, 就好像窮光蛋驟然中了頭彩, 第一反應絕不是欣喜,而是狐疑不敢置信。
楚修就非常的飄飄然, 彷彿置身夢中,他在風月場上待了那麼多年, 唯一的一次心動就是酒吧裡的那聲‘小朋友’,對方是他高不可攀的一方巨賈,但現在……他們要結婚了?
他和伊西斯……要結婚了?
楚修在燈紅酒綠深處窺見了一盞江南的茗茶,那樣的名貴, 那樣的雅緻,和他完全不是一種人,他和伊西斯放在一起, 就像是偽裝成赤霞珠的劣質葡萄酒遇上了武夷古樹上新摘的紅袍,一個出生正統, 滿室清雅,一個外觀光鮮, 腐爛藏汙。
他只敢遠遠欣賞, 最隱私的想法也不過是從一旁路過,沾上一點雅緻, 卻不想,他能把這盞茶整個端回家, 去看,去聞,甚至……用唇舌吻過每一片茶葉,讓這杯茶徹底打上他的烙印,沾染上他的氣息?
光是想想那個畫面,楚修就控制不住心跳。
他的喉嚨發緊,腦袋昏沉,偏偏身邊的男人還在喋喋不休些什麼,楚滇不滿於小兒子的走神,皺眉道:“小修,你有沒有在聽。”
楚修斂下眉目:“在聽。”
楚滇這才繼續:“我說,我們楚家看著光鮮,其實內裡虧空嚴重,再多幾年,就要掉出老牌世家的隊列了,到時候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都能爬我頭上拉屎,這次到來得湊巧……你結婚後,必須把伊西斯看得死死的,必要時也可以弄死他,然後著手掌握群星的財富,免得他老奸巨滑,將財產轉移出去,你聽懂了嗎?”
他說著,拽住凱里的手,絲毫不在乎對方的疼呼,想把他拖進房門,就在大門即將合上的時候,一隻手按住了大門的合頁。
凱里抬頭看向楚修,欲言又止。
這句話像是觸到了楚滇的什麼雷點,他臉色驟然難看,飛快收回撐著門的手,無意識的摩挲兩下,又飛快堆出笑容:“好,既然如此,就讓大雌父陪你吧。”
這個平日裡吊兒郎當的少爺換了髮型和衣服,連表情也換了,他現在沒有笑,冷淡的表情凝在臉上,那雙狹長的桃花眼微微垂下,顯得莫名鋒銳。
這個尊貴的雄蟲少爺幾乎不與家裡的雌蟲說話,即使說話,也多是命令指責,少有好聲好氣的時候。
楚修依舊帶著微笑:“我剛剛出車禍,才從醫院回來,我害怕。”
楚修環視一圈,房間地方不小,分內外間,外頭有軟榻,他指了指軟榻:“你睡這裡吧。”
兩人又說了幾句,等走到門前,楚滇就要送客之時,楚修在一片父慈子孝的氣氛裡冷不丁出聲:“雄父,我有個問題。”
年輕時的凱里不把這些傷放眼裡,但他現在現在因傷退役,年紀也上來了,每次都要緩上很久。好在雄蟲多的是貌美雌侍,頻率也不大,凱里勉強能忍,可是這回雄蟲昨天才折騰過他,今天再來,怕不是要丟了半條命。
凱里猛地抬起頭看他,有點不可思議。
楚修扯著假笑:“聽懂了。”
他說著,示意楚修下去休息,凱里本想跟著一起出來,楚滇卻扯住了他的胳膊。
洗漱是假,吃藥是真,雌蟲有降低痛感的藥物,能讓他們面對鞭笞時稍微好一點。
反正楚修前世沒少幫客人遞紙巾疊口水巾,舉手之勞了。
他咬重了‘出車禍’三個字。
凱里抱著被子拘謹的站在一旁:“不,不用。”
接下來便是些客套的寒暄,楚修盡職盡責的端著笑臉,和楚滇默默周旋,楚滇也對兒子的乖順非常滿意。
說著,他關上門,那張令人厭惡的臉消失在了門背後。
凱里胳膊上有傷,楚滇猛的一拽,他疼的悶哼一聲,卻不敢哼出來,只囫圇吞下去,陪笑道:“雄主?”
楚滇拍了拍小兒子的肩膀,滿意點頭,又道:“我會給你安排一個管家,經濟上的事情你也不用管,交給管家就是了。”
楚滇道:“你留下。”
他狐疑扭頭,他的小兒子抱著胳膊低著頭站在一邊,眼神清澈又無辜,好像真的只是隨口一問,沒有任何隱喻。
楚滇皺眉:“怎麼,昨天來了今天不能?”
凱里瑟縮一下:“昨天才……”
他語調平平的問:“既然我們家虧空的厲害,如果群星的掌權者沒撞到我,你打算怎麼處理這筆虧空?”
楚滇猛地一僵。
楚滇煩躁:“不必了,我屋子裡又不是沒有衛生間。”
楚修讓凱里走前面的原因很簡單:他不認識路。
他端著虛偽的假笑:“雄父,今晚讓大雌父陪我吧,我剛剛從醫院回來,我好害怕啊。”
楚修便乾脆從他手中接過,幫他鋪起床來。
“哈哈。”他笑了笑:“那到時候就要想別的辦法了。”
楚滇狐疑:“你和你大雌父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了。”
楚修靠在門前,一隻手抵在門口,力量不大,卻足以讓腎虛氣短的楚滇合不上門。
但這表情只維持了一瞬,楚修抬頭的瞬間,便又笑開了,他抬手對凱里做了個請的姿勢:“大雌父走前面吧。”
“不不不……”凱里慌忙道,他蒼白的臉上堆滿了驚慌失措的假笑:“我去洗漱一下。”
他身體羸弱,抱著厚厚一床被子,顯得更是單薄。
很多雄蟲喜歡立軍雌當雌君,不僅僅因為對方超額的財富,還因為身板結實耐折騰,心情不好可以當個出氣筒,故而軍雌每每被招幸,身上總是一堆的傷。
這古堡華麗是真華麗,陰森也是真陰森,一個又一個連廊彼此相接,無數的門洞開在過道兩邊,凱里領著楚修推開一閃厚重的雕花木門,道:“少爺,到了。”
凱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雄蟲尊貴,討厭有人走在前面,但楚修這麼吩咐了,他不照做也是個死,於是繃直脊揹走在前面,隨時應付雄蟲的發難。
然後楚修繞進內間,扯了床被子丟給他,又從儲物櫃中翻到了藥盒,勉強辨認出外傷幾個字,也遞給他,問:“需要我幫你上藥嗎?”
凱里嚇的夠嗆,連忙從楚修手中接過被子:“我來就好,我來就好。”
楚修也不勉強,點點頭,進裡屋睡了,他關了燈,室內一片昏暗,凱里安安靜靜的躺著,呼吸都放輕到了極致,像一尊死物。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謝謝修少爺。”
楚修:“不謝。”
任何一個三觀正常的人都會想拉一把凱里,然後弄死楚滇的。
接下來又是長久的沉默。
或許是雄蟲不同尋常的態度,軟綿的被子以及昏沉的黑暗給了凱里重新開口的勇氣,他醞釀許久,忽然問:“修少爺,睡了嗎?”
楚修:“嗯?”他道:“不必叫少爺了,直接叫小修吧。” 年紀大他一輪,還是家中的另一個主人,整天少爺少爺怪奇怪的。
“小修。”凱里很輕很輕的說:“小心錦少爺。”
楚修眉頭一跳。
他前世的賭鬼老爹曾發達過一陣子,在外頭有了孩子,後來成了楚修的弟弟,還在讀初中,就叫楚錦。
楚修問:“怎麼說?”
他的語調放的很和緩,有點濛濛的鼻音,像是要睡著了,調酒師精通人情世故,楚修很清楚什麼樣的聲音會顯得無害。
凱里果然放鬆下來:“修少爺,錦少爺是B級雄蟲,如果伊西斯和您結婚,楚家財務好轉,然後您又……出什麼事的話。”他囫圇修改本來想說的話,含混道:“那錦少爺會過得非常幸福。”
一晚上的善待不足以讓凱里交心,他說得這麼含糊,憑藉雄蟲的智商是聽不懂的,然而楚修畢竟不是這個世界的愚蠢雄蟲,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睛,明白了凱里想說什麼。
楚錦少爺是個尊貴的B級,而原主是個不知道什麼等級的野雞,對家族振興沒有絲毫好處,伊西斯把原主撞了,家產判歸楚家所有,如果原主沒死當然福大命大,死了也無妨,楚家損失一個野雞少爺,贏來帝國首富的家產,怎麼看都是筆劃算的買賣。
楚修在黑暗中無聲勾起唇角,心道:“原主可不就是死了嗎?”
腦電波全部消失,上了腦神經連線術也沒救回來,被他這個異世之魂佔據身體,死的不能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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