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怕的是,這位年約四十來歲的中年金庸粉,顯然在這小小的大巴車上,產生了一種“他鄉遇故知”的情緒,對這個奇妙的喜歡搞武俠過家家的年輕人組合頗有好感。
只聽師傅樂呵呵地說:“你們玩的這個,我知道!我知道!裡頭就有個小組,叫‘假裝在江湖’嘛,我也玩的哈哈哈哈哈。”
大家就都快活地笑了起來。
然後司機師傅也有一搭沒一搭地加入進了這個閒聊之中,順帶聊起了招式,只說那降龍十八掌中的“亢龍有悔”、“飛龍在天”,等等等等,又因為他認為這群新潮(時尚是個輪迴)的年輕人在玩江湖角色扮演,就順帶著問他們的絕招都有啥。
絕招……這……
陸小鳳倒是好說,他有靈犀一指。
但問題是,“靈犀一指”其實不是一門武功的名字,只是因為他的指力、反應、技巧都已化至臻境,這才能做到無論什麼武器過來,他的手指一夾,都能夾住,江湖中人為了表示尊敬,才給他的功夫起了這樣一個諢名……某種程度來說,靈犀一指的意思就是“百分百空手接白刃”……
花滿樓的絕招……唔,花滿樓倒是和陸小鳳請教過他這“百分百空手接白刃”的絕技。
紅哥……那時沒有絕招的,他的劍招是完全沒有欣賞價值,有的只是實用價值,因此起名這種明顯為了裝X的行為,他當然是完全懶得去做的。
她感覺楚留香大概沒有在開玩笑。
司機師傅說:“是什麼?是什麼?鴛鴦蝴蝶夢?情意綿綿刀?眉來眼去劍?”
那楚留香呢……?
輕功天下第一,認穴打穴的功夫是第一流的,再然後……你要說有什麼招式堪比“飛龍在天”,這麼一板一眼、霸氣外露的招式名,還……真是沒有。
說起來胡鐵花的“蝴蝶穿花七十二式”裡真的有七十二個名字麼?楚留香莫名開始注意到了自己之前從未注意過的問題,思考了一下之後得出結論——胡鐵花即使會起名,也只會起“劈”、“溜”、“踢”這種極其簡單粗暴的招式,讓他起七十二個富有意境的成語名兒L,不如直接殺了他比較爽快。
秦蔻:“……”
所以說,這名字雖然粗俗,卻比任何名字都貼切。
現在想起來還覺得爆好笑的程度。
她又開始發散思維了。
滅絕十字刀,哈哈哈哈哈,滅絕十字刀。
司機師傅:“……”
其實他說的完全都是實話,這“男人見不得”,便是那盤踞於大沙漠之中的女魔頭石觀音所自創的一門武功。
楚留香摸摸鼻子,非常認真地道:“叫‘男人見不得’。”
他略一思量,笑道:“我倒是知道一門奇異的武功,只是沒見到過,不過我倒是見過死在這門功夫之下的人,面帶微笑,竟似是死在美夢之中一樣。”
傅紅雪當然也是一樣……不過,他自己雖然不會給自己的刀法起名兒L,但電視劇編劇不會這麼想啊,電視劇編劇已經替他想好了一個非常酷炫的名字了——
這一頭,一個混入敵軍大本營的金庸粉還在毫無知覺地與古龍人們(假裝沒有障礙)的交流著,碰上了喜歡的話題,司機師傅興致很高,還用著自己並不高明的粵語,高歌一曲《鐵血丹心》,最後又吟詩一首“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作為結束。
不過還是不說出來調戲傅紅雪了,他在看了那個他甚至認了馬空群做義父的詭異電視劇之後連著好幾天都面如菜色。
但是……這怎麼說呢,楚留香與熊耀華之間大概真的有種隱秘的聯絡,這種聯絡就應當是這種異常一本正經冷幽默的能力……正常人真的聽不得這個、聽不得這個。
楚留香其實還未曾見過那石觀音的真面目,但是來到這裡之後,便透過古龍原著曉得,這石觀音乃是個難得的美人,她這“男人見不得”便是一種身姿極其優美、叫人見之心動、心緒不定、甚至能令人的筋脈逆流的武功,他們一開始來大漠時,曾碰上了一夥兒L不知名的敵人,死在個木屋裡頭,便個個都死狀痴纏。
不過說到這個問題。
秦蔻:“……”
古龍人們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但還是非常捧場的鼓了掌,做起了快活的氛圍組。
捧場的古龍人主要指陸小
鳳、楚留香、花滿樓與林詩音。
怎麼說呢,金古梁溫,這四個字乍一看沒什麼,但放在現在的粉圈裡,這大概屬於狹路相逢的對家,估計要為了爭什麼一番二番的,打個你死我活。
但是誤入敵軍大本營的司機師傅顯然很是愉快,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在幹嘛,也完全沒意識到到底是誰在捧自己的場子。
不過就算放在現如今戾氣非常重的網路之上,其實這兩家的粉也是撕扯不起來的,畢竟大家現在都挺糊的……
扯遠了。
兩位冷酷紅紅仍然保持著一貫的不參與、不拒絕、不負責(?)的態度。
怎麼感覺莫名有點冷酷渣男的那味兒L了。
秦蔻:>w<~~
一點紅:“?”
一點紅不明所以,低聲道:“怎麼了?”
秦蔻:(づ ̄︶ ̄)づ
秦蔻:(づ ̄3 ̄)づ~啾咪~
在紅哥側臉上蹭一下~
秦蔻:o(*////▽////*)
一點紅怔了一下,唇角又忍不住悄悄翹起來,伸出一隻手,把他的蔻蔻摟入懷中,結果剛剛還主動投懷送抱還送上香吻的女朋友十分不滿地掙脫了他,很是嚴肅地說:“啊呀,這座位和座位之間的這個槽硌的人很不舒服的嘛,紅哥真是好粘人!”
陸小鳳:“噗嗤……!”
他特別缺德地笑了起來。 一點紅:“……”
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頗為無奈,不肯理會她了。
下午,又找了個服務區修整了片刻。
秦蔻已經腰痠背痛到很累了,下車之後,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然後發現其他的人都是一副沒事兒L人的樣子——就連看似柔弱的林詩音,也一如往常,絲毫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啊……對,林詩音只是武功不太好,並不是不會武功。
全場唯一一個不會武功的普通人,秦蔻陷入了沉思之中。
然後陸小鳳又在服務區買了個西瓜,給大家分了,順帶著給司機師傅切了塊大的。不過這瓜不夠甜,也不夠冰,只能說聊勝於無吧。
最
後休息了一陣子,又上車,接著走,在把冰箱裡剩著的葡萄、李子還有桂花綠豆棒冰吃完之後,秦蔻又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L,恍惚之間聽見陸小鳳在攢人一起在手機上打麻將……
再次醒來的時候,目的地已經到了。
這趟旅行,自早上六點鐘出發,足足走了一整天,這一天夕陽西下的時候,才堪堪到達目的地,要是坐飛機,雖然提前去機場什麼的還挺費時間的,但最起碼不需要在車子裡窩十個小時以上呀!
但,這都是現代人的臭毛病,古代俠客們完全認為這是一場出行非常高效、非常舒服的旅途。
大巴車直接開到了秦蔻定好的民宿海景別墅,這是位於海邊的一棟獨棟別墅,三層高,落地窗,印出天海一色,外立面牆壁是帶著一點粗糲感的白色,獨立帶小院兒L,而在小院兒L的另一側,就是海。
是海。
長時間的旅行,難以讓人保持充沛的精力,習慣了坐在大巴上之後,這種輕微的搖晃,果然也令林詩音感到睏倦,她坐在滿是快活空氣的車裡,只覺得自己很放鬆、很放鬆,然後就這樣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再睜眼的時候,一片閃著粼粼光芒的輝藍色,便忽然擠滿了她的視線。
柏油路在她的前方與後方伸展著,而立於側面的矮矮欄杆,也像是舒展一般的延伸著,在那低矮的欄杆之後,是暗色的、如爪牙般交錯與尖銳延伸的礁石,在礁石之上外,那熠熠的黯藍色輝光的在無限的蔓延、伸展、延長著,一直到那烏金墜落的盡頭處去,被融成了一片熱烈的金波——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樣下的車,她只知道,自己的兩隻腳踏上了堅硬的地磚,撲面而來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空氣,帶著潮溼的、充滿水汽的、有著奇異微鹹味道的風,而與風一同被送來的,則是悠長而自由的,海鷗的叫聲,無限的在海面上飄蕩,被規律而又不規律的、海浪衝刷嶙峋礁石的聲音拍碎,又被並不溫柔的海風捻起來,像是在捻著永遠都捻不乾淨的餅乾屑一樣,送到了她的面前。
一剎那之間,海的形象,變得如此的具體,如此的立體,她的皮膚、毛孔、髮絲、嗅覺、味覺、聽覺、視覺、觸覺……如此立體、如此的感性,在這個瞬間,她似乎忘記了呼
吸,也忘記了那逼仄而總是陰暗乾冷的李園,她身上所有的社會關係都好似已隨著風去了,而被海風留下的,只有林詩音本身,只有林詩音的自我。
她有點呆怔怔地瞧著,忍不住朝前走了一步,那態度卻又像是急切而貪婪,好似想要在這一刻、在此時此刻,將這片彷彿灑滿金箔的、瑰麗如夢境般的大海牢牢記住——
然後,她忽然回過了頭,對著身後的人興奮地、雀躍地說:“原來這就是大海呀——原來、原來大海是長成這個樣子的呀!”
而她的身後,是傅紅雪。
林詩音怔了一下——她以為自己身後是秦蔻來著。
而這黑衣、沉默、蒼白的少年人,此刻也同樣在凝望著大海。
他的面容如岩石一般堅忍與沉默,而那雙漆黑的眼睛,像是天山頂上亙古不化的積雪,這世上似乎沒有什麼事情,能令這個冷漠的少年人在意,他來到現代,也絲毫不關心電視、電影與汽車。
這樣的傅紅雪,此刻卻被大海所吸引了。
其實,他是想到了《天涯·明月·刀》這本書。
這本書寫的是十多年之後的他,書中沒有寫具體的年齡,但他應當已經人到中年,仍握著那把刀,拖著他那條瘸腿、身上的怪病也依然沒好,獨自一個人,落魄天涯。
書中那個“傅紅雪”,像是一個陌生的老朋友,他看起來已足夠的成熟、穩重、富有經驗,是個老手,只有在偶爾,傅紅雪才能在這個老手的身上,看到一點他自己的影子。
他其實並不太關心這十多年間發生了什麼。
他只是……突然想起了書中的一段描寫。
十多年後,那個人到中年的傅紅雪,偶爾回望,想到了他的小時候。
他在回望自己年少的時光時,便只想到,別的孩子所擁有的童年——在沙灘玩沙子,夏日裡頭吃瓜果、捉蟬,而他在一刀一刀的出刀,讓汗水浸溼整件衣裳。
而十九歲的傅紅雪瞧見這段自白的時候,有的卻不是悵然,而是一種更為微妙的情緒。
其實他根本就不知道的。
十九歲的傅紅雪,根本就不知道幸福的孩子是如何生活,幸福的童年是什麼模樣,他的本能讓他感到痛苦,但他貧瘠的閱
歷卻令他並不明白自己都失去了什麼。
原來,想要明白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麼,也是需要時間的。
他凝視著眼前的大海,夕陽斜斜落下,海風鹹而溼潤,吹在身上,有點冷,島城與X市很不一樣,太陽西斜之後,風便是清涼潮溼的,他從沒見過這樣的風景,也從沒想過,來到這令人眼花繚亂的現代之後,最讓他的心緒感到震動的,不是任何一件現代化產品,而是這說走就走的鬆弛旅行,以及這慷慨的展示著自己廣博的大海。
林詩音有點不安。
在所有人裡,她唯一沒有說過話的人,就是面前這個與自己同歲的少年人,他太冷漠、又太沉默了,驟然一轉身,發現自己的身後居然是他的時候,她便感到了不安。
是不是應該說點什麼?
鐵定是i人的林詩音……不知道這時候應該說什麼好哇!!!
她舉棋不定,張了張嘴,正打算解釋一二,卻聽面前這冷漠蒼白的少年人似乎若有所思一般,淡淡地、輕輕地說:“嗯,原來……這就是大海。”
秦蔻風風火火地“咵碴”一聲推開門,衝出來,朝他們兩個招招手,說:“快進來呀!挑房間啦,小傅在家裡住了那麼久的影音室,這次我給你佔了一間風景絕佳的海景房!快去看看!”
又高高興興地說:“唔……晚上吃什麼?去吃海鮮自助麼?我要吃墨魚餃子!還有海腸餃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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