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秦蔻問:“包大人的額頭上真的有小月牙麼?”
展昭俊秀的面龐上就露出了一抹困惑之色。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說:“有,是胎記。”
秦蔻撓撓頭:“所以,包大人真的像傳說中一樣黑黢黢的麼?抱歉,包公美名流傳千年,我真的很好奇包大人長什麼樣子呢。”
展昭失笑。
展昭道:“唔……秦姑娘若要問這問題的話,那的確是……”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似乎在思考自己該怎麼來形容自己的上司,半晌,他斟酌著語言,委婉地道:“半夜倘若包大人身著黑衣,那的確是叫人難以發現,只叫人覺得有個小月牙在憑空漂浮,或者是一排白牙忽然出現消失……”
而且包大人或許是因為斷案壓力比較大,這二年來身形的確胖大了不少,文官掐架的時候沒少因為黑且胖被別人唾沫橫飛的罵,回來之後氣得連飯都吃不下了。
展昭:“……”
肉蛋奶之後的東西才逐漸多了起來。
白玉堂:“噗嗤。”
他順手又拿了個糯米餈吃。
小朋友阿飛表示並不接這個鍋。
她總記得自己看過這種特效,而是幾l十年前的特效嘛,看上去就像是包公頭頂上有個車前燈。
這冰箱看上去像是家裡有個非常受到溺愛的小朋友似的。
秦蔻又問:“所以,包大人夜審鬼案的時候,額頭上那個小月牙真的會發光麼?”
展昭失笑:“這倒沒有。”
這裡頭倒是有他熟悉的東西——糯米。
秦蔻:“……我覺得你可以不用這麼委婉。”
白玉堂顯然是一隻牙口非常好、根本不怕凍的白老鼠。
秦蔻:“唔……”
北宋商業極其發達,東都汴梁夜夜笙歌,夏天想要吃一口冰飲子,選擇實在是很多:紫蘇水、荔枝膏、冰雪冷元子、甘草冰雪涼水、水晶皂兒①……與奶油相關的東西倒是少了許多,多是昂貴的細點,倒是沒有這樣緊密、濃郁的凍品,叫白玉堂也吃了個新鮮。
毫不客氣地一口咬下,外層被凍出透亮冰晶的方形小奶糕便被咬下來一塊。這被咬下來的截面是一絲一絲的,東西含在嘴裡,用牙齒去咬,能咬到非常緊密的奶味。
展昭輕輕一笑,沒再多言。
諸如此類的無聊問答,展昭一點兒沒覺得冒犯,一一作答,白玉堂舒舒服服地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露出靴子底上鑲的玉石來,一派珠光寶氣的作風,順帶著咬了一口小奶糕。
奶糕是最近買的,原因是秦蔻突發奇想,想要回憶童年,於是買了一堆大白糖、糯米餈、小奶糕和鹽棒冰塞滿,正好今天拿出來款待新朋友。
秦蔻:“……”
這聽起來比直白的說包公是個黑炭還要殺傷力大得多。
秦蔻家的雙開門大冰箱,一開啟,裡面全都是各色飲料啤酒雙皮奶綠豆沙,冷凍層呢,一大堆一大堆批發來的冰激凌佔了足足兩層,剩下兩層,才拿來塞各種冷凍速食。自一點紅這個居家型男常駐之後,冰箱裡的
糯米似乎自古以來就被人們做成甜品,芝麻白糖的湯圓要用糯米來包,白白胖胖,軟糯粘牙,裡頭的黑芝麻餡加了豬油,更顯得香氣濃郁;汴梁的夜市上賣的冰雪冷元子也是,此物是將綠豆蒸熟,脫皮碾成泥與糯米粉一塊兒和起來,團成小圓子再煮,煮熟後浸入冷水之中沁得冰涼,吃時便是澆上蜜水、各色鮮果,要是去大酒樓裡,也能吃上一碗加了酪漿和櫻桃的冷元子。
這糯米餈看起來更像是一個被錘扁了的大湯糰,不過裡頭的餡料不是豬油芝麻,也不是白糖五仁,而是充滿奶香、又柔又滑的奶油——就是或許此物的確在冰窖之中被凍了太久,奶油裡有被凍住的冰晶,吃起來還能聽見嘴裡偶爾響過的咯吱聲。
其實現代人都明白這其實是因為奶油的質量不好,裡面肯定加水了,所以析出了冰晶,不過在古人看來,這倒是顯示出了此地冰窖極有規模,才能常年儲存這樣的冷凍奶製品。
再轉念一想,連皮影都能動起來,連人都能出現在那二指寬的“電視機”裡面,有個極其神奇的冰窖又怎麼了?正常得很。
白玉堂懶洋洋地接受著投餵,忽然眼睛一眯,壞笑道:“你只問包大人如何如何,為何
不問問我盧大哥如何?”
那還不是因為你的盧大哥的確沒什麼存在感麼!
秦蔻正要說話,忽然覺得不對勁,脖子一轉,瞧了白玉堂一眼。
白玉堂金相玉質、白緞金冠、劍眉入鬢、瀟灑不凡,活脫脫就是個瀟灑俊秀的富家公子哥兒,只是他手上捻了個……五毛錢的中街冰點糯米餈,嘴角還沾了一點白色的糯米粉,讓他看起來有點詼諧。
秦蔻眯了眯眼睛,狐疑地說:“你在套我的話麼?”
她以前是對這樣的套話一丁點的概念都沒有的,因此在還未曾想清楚如何同楚留香坦白的時候,就被當面問出了“秦小姐是不是認識我們”這樣的話……
幾l次下來,她的雷達已經十分敏銳了。
突然提什麼盧大哥。
包拯,包文正,這是歷史上的大清官,名垂青史的人物,秦蔻對他感到好奇真是再正常不過,多問展昭兩句,也十分正常,但是,盧大哥是誰呢?
盧大哥,是白玉堂的結拜大哥,陷空島五鼠之首——鑽天鼠盧方。
這名字放在他們那個時代的江湖,自然是赫赫有名的,然而再有名那也只是一介平民,基本在史書上撈不到什麼記載,除非做出了不小的成就,那或許能在《食貨志》上瞧見。
白玉堂冷不丁地來這麼一句,或許是在試探他們五鼠到底有沒有做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
又或許是因為她對展昭與白玉堂的態度太過熟稔,就好像是那種“啊!原來你們是長這個樣子的啊,久仰久仰”的態度,這才讓他產生了一定的疑慮,非來上來試探試探?
估計是後者。
白玉堂勾唇一笑,並未否認,而是直接地道:“我看秦姑娘瞧著我們二人的神情不似瞧見陌生人。”
展昭沒說話,但面上卻也沒露出驚奇的神色,顯然與白玉堂的想法是一致的,只是他剛剛瞧見秦蔻的興致太高,不願直接問出口罷了。
秦蔻:果然如此.jpg
這就沒什麼辦法了,這些在江湖上、朝堂上混的俠客們,一個個都跟人精似得……說句實話,像展昭擱現在,高低得是個國家級的刑偵專家,還得是經常上電視的那種專家,說不定還會去各種學校裡開講座……
要讓她在這種人面前反偵查是不是太難為她了?
況且她本來也沒打算瞞著。
秦蔻一指陸小鳳:“你來解釋!” 陸小鳳:“……怎麼又是我?”
秦蔻笑眯眯:“因為你能說會道、長袖善舞啊。”
陸小鳳不屑地說:“……切,盡給我帶高帽子。”
話雖如此,他還是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於是展昭與白玉堂就又得到了一個驚人的答案。
——他們,居然是一本武俠小說裡的人物。
當然了,嚴格來說,其實《七俠五義》並不能稱得上是一本武俠小說。
武俠小說的發展,最早要從《唐傳奇》說起,其中虯髯客、李靖、紅拂女並稱“風塵三俠”,放蕩不羈的江湖異人虯髯客如神人降世一般,或許可稱得上是最早的俠客形象了。
而後至清代,方有《七俠五義》,有了南俠展昭與錦毛鼠白玉堂的形象,時間再往後走,有平江不肖生《江湖奇俠傳》,還珠樓主《蜀山劍俠傳》如驚天霹靂出世,影響深遠,而後才是風靡一個時代的金古梁溫。
七俠五義時期,只能說是具有了一點武俠小說的雛形。
這就導致這本古典小說其實與大多數現代人腦海裡的“俠以武犯禁”有著一定的區別。
展昭在耀武樓前為皇帝演武,難免瞧起來叫人不大爽快,白玉堂初期不忿,在東都汴梁鬧下大案,但最後喜提編制,也供職於開封府,連帶著他的四個哥哥們也各有官職……
展昭的確是沒那麼酷的。
比起瀟灑寫意的令狐沖,比起將皇帝的屋頂當做決鬥樂場的西門吹雪與葉孤城、比起小偷中的佳公子、強盜中的大元帥,他的確沒那麼酷。
但他的風骨、如朗月清風般正直的心、溫潤周到的為人處事、還有那一抹無論在何時、在何地都能叫人心悸的絳紅身影,在上個世紀,也曾落在無數人的心尖,成為儒俠典範,一代男神。
不錯,這熱潮正是由1993版的《包青天》所引起的。
陸小鳳沒看過《七俠五義》,但他涉獵極其廣泛,的確在電視上看過幾l個不同版本的開封府故事,此刻解釋起來,倒是也沒什麼讓人
聽不懂的。
這比穿越時空什麼的要惹人震驚得多。
展昭一言不發,接過iPad,細細去看陸小鳳提到的那小說的目錄。
也剛巧,這《七俠五義》是章回體小說,每一章的標題都是概括此章內容的兩句對仗小詩,想要知道書中寫了什麼,不必像無情和冷血一樣,苦哈哈地埋頭苦讀大半夜還只讀出一個“下面沒有了”的結果,展昭只需掃一遍目錄,此書的內容,自然就可知道個大概了。
他也的確是這麼做的。
不過越看,他倒是越疑惑。
包大人、公孫先生、四大校尉,陷空島五鼠,這都是熟人。
五鼠鬧東京,這也是有過的事情,不過再往之後來看,事情的發展與書中就開始不同了。
三鼠並未上金殿試藝,錦毛鼠也未曾受封四品帶刀護衛,與他成為同僚。
事實上,白玉堂因在汴梁作亂一事,被他的兄長們一齊送上京來賠罪,包大人既往不咎,在官家面前力保錦毛鼠。
當今的官家脾氣好得不得了,在書房議事時,包大人太激動唾沫橫飛,噴了官家一臉,他也能面不改色地一抹臉,接著聽包大人輸出。
這樣一個官家,自然不會動輒喊打喊殺,見愛卿包拯力保,也就鬆鬆放過了。
官家的確欣賞白玉堂的武功與氣度,想要給他封個官,不過白玉堂不卑不亢、進退有度地婉拒了。
婉拒就婉拒了唄,朝廷倒是也不大缺人。
於是白玉堂繼續做他的錦毛鼠,在江湖上行俠仗義,展昭繼續留任開封府,在朝堂上助包大人一臂之力。
與書中所寫截然不同。
另外說到開封府,開封府近年來辦了好幾l個大的案子,先是鍘了拋妻棄子、欺君罔上的駙馬陳世美,又是破了真假狀元的大案,之後又破血雲幡一案,將這件可怕的寶貝徹底封存。
但是,血雲幡一案,在這書中卻全然沒有蹤影。
展昭平時不大愛看話本子,不過偶爾也在茶樓聽說書先生說過書,大致知曉這類話本是什麼樣的東西,自然是以驚險刺激、引人入勝的情節為佳。就說那血雲幡一案,一經傳出,事情之離奇可怖,立刻便引得全汴梁的說書人都開始說這一
段兒故事。
展昭與那血雲幡一案的主犯連彩雲有過一段無疾而終的隱秘感情,連彩雲於公堂之上死在他的懷中,令他那段日子心情鬱郁、不能釋懷,偏生一出去巡街,滿大街都在討論血雲幡,實在令他難受,還是白玉堂半夜翻進開封府,把他從官舍之中拖出來喝了一夜的酒,他醉後吐露了個乾淨,這才舒服一些。
但說書人口中那段真真假假的故事,也的確自此風靡汴京。
這樣一段故事,本該是最引人入勝的情節,怎會不記錄在書中?倘若他們真的是書中之人,怎麼會有這樣一段空白?
展昭壓下心頭的疑惑,接著往後看,眼神快速地掃過一行一行的小詩。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他的脊背似乎也在一瞬間僵硬。
白玉堂在用吸管喝酸奶。
他其實不願與展昭表現得太過親密,不大願意與他同看一書,想著等展昭看過,自己再看也是一樣的,因而此刻還正瞧著二郎腿靠著沙發呢。
感覺展昭不對勁,白玉堂眼睛一斜,挑眉道:“貓兒?”
展昭不動,也不回應他,潤如墨玉一般的雙眸緊緊地盯著那一行令他心神震動的小字。
白玉堂狐疑道:“你瞧見什麼了?怎麼這個反應,總不能是五爺我死了吧。”
說著,伸手要去拿那iPad,展昭面無表情,拿著iPad手一揚,躲開了白玉堂的手,沒讓他拿到。
他還真說對了,展昭瞧見白玉堂死了。
——那一章的回目,叫做“三探沖霄玉堂遭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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