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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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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天作之合 照片

林格在車上做了一箇舊時的夢。

一會兒是那個昂貴的、店名是“春光乍洩”的服裝店, 引人遐想的名字,店裡的裝修和衣服選品卻永遠是冷冷淡淡,或者別具一格的vintage風格。她想起和林譽之每次經過時都看到的、櫥窗中那件漂亮白裙子, 陽光落上去都像打了一層溫柔的聖光, 可望不可及, 和她似乎只隔著一層玻璃,又像永遠都觸碰不到,就像吊牌上那不屬於她消費力的數字。

但林譽之買下了這條裙子,學校中動員學生獻血,有高昂的補助和小禮品留念。林譽之獻了一次血,補助的錢,他沒有拿來買營養品,也沒有買其他東西, 而是第一時間請假回家, 給林格買下那條漂亮的小白裙。

在林格拮据的青春中, 每一件新衣服都被她妥帖地收藏著。這條用哥哥獻血換來的裙子,還有林譽之打工賺錢給高了一截的她購置的新羽絨服。

包括那個店,“春光乍洩”。

林格從未將這個詞語和後來被濫用的澀意聯想在一起, 往後幾年,她每次看到這個詞語, 想到的都是林譽之和那宛若自帶聖光的小白裙——

還有她漸漸起的一顆不安分心,那漫長而潮溼的南方雨季。

最長的一次雨季時,龍嬌總是咳嗽, 去醫院檢查了幾次,都沒查出咳嗽的具體病因, 還是保守治療, 雖然有醫保, 但家中仍舊十分拮据。林格半年都沒有買新衣新鞋,夏季運動鞋前面的網網破了一個洞,她自己用白色的針線悄悄地織好,線頭藏在鞋裡,乍一看,什麼都看不出。

但林譽之看出來了。

他回家的時候,揚州下了好大的雨,去車站接他的林格猝不及防被淋成了落湯雞,溼淋淋地踩了一腳水。林譽之替她刷的鞋子,原本還在笑著和她聊天,忽而聲音停下——

林格踩著很舒服的鞋子,搖頭說不合腳,說不是尺碼的問題,是這個牌子的鞋不舒服,她不要新鞋,穿新鞋就夠了。

這雙鞋,林格穿了四年,一直穿到和林譽之分手,鞋子還是完好無損的,沒有開膠,也沒有脫線,只是鞋底發黃,怎麼洗都洗不乾淨的老舊黃色。

林格十分珍惜,從不在下雨天穿它,每次穿髒了,都要刷得乾乾淨淨,連最容易髒的邊緣網面也要刷到發白,一直刷到起了一層絨絨的舊毛。

林譽之沒說什麼,他讓林格又走了幾步路,站起來,問店員,可不可以拿一雙新的。

她上車後就睡,幾乎沒怎麼喝水,腹部空空,什麼都沒有。

次日就帶她去逛街,買了雙新的運動鞋。試鞋子的時候,林譽之單膝觸著地面,低頭給她繫鞋帶,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後,他問林格喜不喜歡?站起來試試,合不合腳。

她從後視鏡看林譽之,他並沒有說話,而是在關閉車窗,上安全鎖。

不是陰雨連綿、望不到頭和邊際的痛苦雨天,一切乾燥而清爽,好像愛恨開始分明,就連膽怯和猶豫都被晾乾了。

林譽之轉身,問她:“要不要去上廁所?下個服務區要半小時才能到。”

杜靜霖在系安全帶:“什麼好?冷得好啊?”

她們已經互相融入了,說不出誰轉化了誰,怎麼能分開。

但那個時候,在林格讀高中時,那個緊緊貼著鞋面的硬質吊牌後,是一個昂貴的、她覺得付不起的數字。

她彎腰翻著價格看,看完後,又飛快丟開手,直起腰。

林格曾經將這件事當作是一個和林譽之徹底告別的徵兆,但倆人之間擁有過的共同回憶和物件太多太多,多到就算是把所有東西都清空、搬了家也不能完全割捨。家中一起睡過的舊床,一同養過的花,玩鬧過的廚房,客廳裡一起躺過的舊沙發,殘留著指甲痕跡的餐桌。即使統統全部丟掉,也動不了記憶分毫。

怎麼不喜歡,那時候林譽之選的鞋子,林格都喜歡。她現在還記得那個運動鞋的品牌,不是什麼國外的“大名牌”,是國內的,福建 的企業,素白的鞋面,素白的底,簡簡單單,百搭的純白色,沒有任何花裡胡哨的色彩和設計,後來林格大學畢業,有了自由購買許多新衣服的錢,卻還是會鍾情這個品牌及其集團收購的子品牌運動鞋服。

才二十三分鐘,林格卻總覺得已經睡了好久好久,好像已經很多年沒有睡過這樣舒展的覺。她裹著毯子起來,緩慢地看著前面兩人:“這是哪兒?”

林格目光躲閃,點頭說嗯。

林譽之頷首:“那我們繼續出發。”

杜靜霖說:“服務區呀,你睡傻了?知道咱們等會兒要去那裡嗎?”

很久沒有這麼好的太陽了。

倆人都搖頭。

“不是,”林格說,“這樣乾燥的天氣真好。”

包括兩人的第一次約會,第一次揹著家長的偷親,林格讀大學,第一次踏入陌生車站,也是穿著這雙鞋,林譽之早早地在人群外守著,遙遙地衝她揮手,笑著叫她名字。

林格翻了一個身,差點從車座上跌落,車內開著空調,但畢竟行駛時間久了,仍舊悶悶的,像積攢了些濁氣。林譽之將車窗開了小小的縫隙,放一些新鮮空氣進來,北方的冷空氣是清洌的、刺入肺部的寒冷,林格慢慢地坐起,沒有看清林譽之的臉,含混不清地問:“幾點了?”

林格叫林譽之暫停一下,先不要開車,她將車門開啟細微的一條縫,伸手小心翼翼地出去,寒冷的空氣讓她的手幾乎順勢僵了,立刻迅速收回手掌,關上車門。

分手後,她把鞋子洗乾淨,晾曬在家中陽臺上,本想著收起來不要穿,可惜就此失蹤,再也沒有見到。

後來第一回 的那個下雨天,這雙剛剛刷乾淨的運動鞋就被忘在了陽臺,沒有及時收回。氣味濃的東西落在林格月覆上,眼中的淚,手心的汗,外面的雨夾雜著空氣中的灰塵落在雪白的鞋面上,被雨水打落的枯葉,風捲起來的小蟲子,混亂荒謬的時刻,它也在安靜地接受見證。

都說天氣會嚴重影響人的心情,歐洲北部國家的人常常在漫長的冬季陷入抑鬱的情緒、無法排解,而對於林格來說,南方漫長的雨季和北京那擁擠、一眼望不到盡頭的人潮洶湧,也是她抑鬱情緒的催化劑。

林譽之說:“十點鐘,你剛睡了二十三分鐘。”

林格拍了拍腦袋:“喔。”

林格搖頭。

“你們餓嗎?”他神色如常地向車內的弟弟妹妹做好問詢,“這個服務區不吃飯的話,我們就要等到下個服務區,或者再下一個——那個遠一些,要一個半小時才能到。”

那些存在大腦、肌肉中的記憶是不變的,林格喜歡在揚州漫長的雨季中和林譽之通電話,連聲音和隱晦的情都藏在朦朧雨水中;她還喜歡在父母都睡下的沉靜夜裡馬奇在林譽之腿上,她喜歡能戰慄到忘記一切的深丁頁。他手臂上的氣味,頭髮的角蟲感,手掌的紋路,垂下睫毛時的寧靜,一件又一件,都刻在林格的記憶裡。藏在她每次對心理醫生的傾訴裡,偶爾冷不丁地從記憶和夢中逃逸——

她後來又去買了幾雙類似的同品牌鞋子,卻再也找不到如那一雙合腳的。

朝朝暮暮,日日月月歲歲年年的相處,她怎麼能完全地忘掉。

抬眼看,車窗外茫茫的白,有幾個人在清理一個小房子簷下的冰柱,用一根長長的棍子敲下,噼裡啪啦的掉在地上碎成一片,陽光照過去,明晃晃刺目的白。

林格頭上頂著浴巾,一手擦著,另一隻手扒開門看,看到林譽之站在洗漱臺前,握著她那一隻破掉的運動鞋,一言不發。

在這乾冷的空氣中輕輕嘆出一口濁氣,林格說:“真好。”

人不能徒手清理乾淨兩塊已經開始擴散、互相滲透的金屬。

他還是為妹妹買了這雙鞋。

林譽之定定看她的眼睛,問真的?

長時間坐車是一種煎熬,林格之前買不到火車票,曾經坐過一次長途大巴,結果半路上就吐得稀里嘩啦,差點把膽汁都嘔出來。但坐林譽之的車似乎永遠都不必有這樣的困擾,她在搖搖晃晃中睡了一覺,再醒來時,仍舊沒有眩暈感。

杜靜霖的嘴閒不住,興致勃勃地問林譽之,剛才他在車上看什麼呢?聽著像是粵語,隔著車玻璃,都看見林譽之在那兒笑,看喜劇片呢?周星馳還是周潤發?

林譽之沒說話,林格伸了個懶腰:“肯定不是電影,林譽之最不喜歡看電影了。”

她和林譽之的約會中,也很少有看電影這個安排。以前流行盜版DVD的時代,一張碟子能燒錄幾十個甚至一百個電影,林格不必換碟片,只需要依照盜版光碟封面上的目錄,就可以看各種帶字母港片,其中不乏有些或新奇或露骨的邵氏影片。林譽之不看,什麼成龍全集,李連杰大全,周星馳喜劇電影一覽、周潤發……他都不看,只在自己房間默默看書,或去陽臺上照顧那幾盆花。

電腦進家後,林格百無聊賴地開始搜喜歡的外文電影看,學校統一徵訂的英文報紙上提到的《暮光之城》,抑或者被奉為經典的《泰坦尼克號》《這個殺手不太冷》,她都看,即使自己沒什麼事,也要放這些影片,讓林譽之不能使用電腦——

林譽之不說什麼,也不會坐在她身邊一起觀影。

林格就不記得他在影片上有什麼偏好,他在高中大學時期,對那些同學們都在看的美國大片,也沒什麼興趣。

林譽之說:“如果你想討論電影這個話題,還是找格格吧,她比我精通。”

杜靜霖猶豫望他一眼,還想著剛才聽到的聲音,螢幕上有些含糊不清,可杜靜霖確定,那應當就是個有些年頭的電影,他也的的確確聽到粵語,只是聽不清是什麼。

林譽之好像永遠都藏著秘密。

先前還好,到了現在,杜靜霖遲鈍地想,他好像的確是局外人,這對兄妹之間的局外人,而不是他一開始以為的“相親相愛一家人”。

這種挫折的情緒讓杜靜霖在接下來的路途中都保持了沉默,中午在服務區吃的午飯,熱騰騰的湯麵和小菜,很難用“好吃”或者“難吃”來界定。說“好吃”吧,肯定對不起農民伯伯的辛苦,但講“難吃”,似乎又有些否定廚師的努力。林格只吃了幾口,放下筷子,說吃不下了——

最震驚杜靜霖的畫面就在此刻出現,聽林格拒絕再吃後,林譽之再自然不過地把妹妹的碗拿在面前,吃掉了林格剩下的那半碗麵。

杜靜霖驚叫:“格格,你都願意讓他吃你剩下的面,卻不讓我吃你剩下的那半個包子?”

林格在喝水,這家店前面用餐區的人不多,她嗆住:“你幹嘛啊?幹嗎說這麼可憐?”

杜靜霖握著筷子,神色凝重,搖頭:“不對,不對,哪裡有兄妹像你們這麼親密的,哥哥吃妹妹的剩飯,晚——”

「晚上也要睡在一起。」

杜靜霖沒說完,他還在想,那天自己究竟是在做夢,還是眼花了,還是臆想,或者,真實看到了。

林格說:“你是獨生子,又沒有兄弟姐妹,當然體會不到有哥哥的感覺了。”

——不。

她講完後才意識到失言,杜靜霖哪裡是獨生子,他還有個哥哥,同父異母的哥哥,現在在吃林格沒吃掉的那半碗麵。

儘管杜靜霖並不知情。

對此知情的林譽之放下筷子,他在吃東西時並不會講話,喝了口水,才說。

“我和格格一起長大,她胃口小,出去吃飯總是剩下東西,”林譽之說,“我替她解決,有什麼問題?”

“問題很大,”杜靜霖說,“你倆年齡差距又不是很大,還是異性——不覺得膈應嗎?”

林格還在喝水,無糖的茉莉烏龍茶,喝了兩口,才回過神,緩慢思考杜靜霖這話中的含義。

膈應?

是指潔癖?林譽之之前的確是挺潔癖的,他的毛巾,她誤用了一次,他就再也不會用了;他的床上不能坐人,不能在他房間裡吃東西,桌子上的書不能碰,洗漱用品也都不允許其他人動。

可那些都是林格和他“化干戈為玉帛”之前的事情,自從林格心甘情願、打心眼裡叫他一聲“哥哥”後,林譽之就再沒有這些“潔癖”了。

他一改那些作風,毛巾隨便給她用,床讓她隨便坐,哪怕林格用他的餐具吃飯,林譽之也不惱。而在林臣儒入獄、龍嬌生病後,林譽之也開始預設地會解決掉她剩下的食物。

林格驚訝:“你不會吃你表妹剩下的東西嗎?”

之前沒人提到過。

林格的胃口不大,在外面吃飯時,她有時點多了,吃不完,剩下的粥和麵,媽媽和林臣儒也都會繼續吃。

喔,當然,那是她成年之前的事情了。

杜靜霖張口,“不會”兩個字還沒出口,先被林譽之冷冷淡淡的聲音截斷。

“我和格格當初算得上相依為命,”林譽之說,“我們連吃飽穿暖都要努力去維持,靜霖,這已經是我們的習慣。”

杜靜霖說:“但是有點太曖昧了吧?你們不覺得嗎?”

“在林爸入獄後,我只想怎麼讓妹妹順利讀完書,正常生活,”林譽之說,“曖昧是生活舒適的人才會有的煩惱。”

杜靜霖不說了。

他想到了自己的父母,當初林臣儒給他爸爸做司機,因為收受賄賂進了監獄,實際上,這本來就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

很多人都說,是他媽媽杜茵茵抓著不放。

林格也沒有繼續接下去,她當然知道林譽之說得都是事實。

那種窮困潦倒的情況下,兄妹倆相依為命地生活,連日常的基本需求都需要努力賺錢來滿足,又怎麼會奢侈地想是不是過於曖昧。

可,她那個時候的確也還小,閱歷淺,還在上中學的人呢,哪裡懂什麼;林譽之已經上大學了,那——

他知道吃妹妹的東西會不合適嗎?還是,他只是單純地不想浪費糧食?

林格不知。

她又裹了裹肩膀上的毛毯,側臉看,千山萬水,白雪皚皚,迢迢遠遠的路。

林格愣愣:“可那個時候你沒有講要和我們一起去。”

“如果你們一開始找的那個司機沒有取消訂單,我也會跟在你們後面,”林譽之說,“雪地開車比平常危險,我不放心。”

林格問:“不放什麼的心?”

林譽之坦然:“不讓哥哥的心。”

林格頓了頓,講:“我以為你會講其他的心。”

比如,情人,愛人,或者其他的。

林譽之笑了,林格意外地發現,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錯。

或者說,從她醒來後,林譽之的心情就忽然變好了,像今天上路前忽然晴好的大太陽。

“如果我旁邊這位姓杜的先生沒有在裝睡,”林譽之說,“我倒是很樂意和你探討一下我的其他心。”

林格:“!!!”

她摘了安全帶,猛然趴在副駕駛座的背椅上,杜靜霖果真嚇了一跳,睫毛顫了顫,胡亂翻個身,欲蓋彌彰地打起呼嚕。

林格叫:“你竟然偷聽!!”

杜靜霖不說話,假裝的呼吸聲更重了。

林格臉皮不算薄,但涉及到林譽之的一切,好像總能輕而易舉地令她臉熱。她耳朵熱得發紅,總覺這是一個比做,愛還要私密的事情,哪怕她和林譽之剛才的討論並不露骨——奇怪,奇怪,林格捏著自己耳垂,燙到她想要拿把雪去遮蓋它。

一直到下車,她都沒有再講什麼話,只是耳朵的潮紅還在。林譽之扶她下車、防止她跌倒時,垂眼看,還是能看到林格通紅的耳垂。

只有杜靜霖,下車後第一件事就是給那個“陸總”打電話,火急火燎的,客套幾句話,就笑著問他,現在人在哪兒。

陸總沒接電話,接電話的人是他妻子,說陸總在滑雪,暫時不方便接電話。

杜靜霖還想再說幾句,看林譽之對他做了個手勢,示意他稍後再談。

北方的夜晚來得更早,暮色早已籠罩大地,三個千里迢迢跋涉而來的人,也早已筋疲力盡。且不談坐車,乘車的人坐了這麼久,臀部肌肉也已受累。戶外寒冷,風嗖嗖凍人手指,杜靜霖快走幾步,進了酒店大廳,清雅暖香薰人,林格撥出溫暖的一口氣。

她不理解:“這麼晚了還在滑雪?不冷嗎?”

“可能人家抗凍呢,”杜靜霖猜測,“聽說他老家就是北方的,可能基因就抗凍。”

店裡的侍應生拎著行李箱,其中一個引導著他們去前臺辦理入住,林格抖了抖大衣上的雪,那種北方特有的、雪花般的冷氣似乎還凝結在呼吸道中,她看見林譽之穿著的羽絨服,濃郁的黑,邊緣處是淡淡的、更暗一點的墨色,不仔細看,看不出。

“哪裡是抗凍,”林譽之笑,“是躲著呢。”

杜靜霖糊塗了:“他躲我幹什麼?”

林格心往下墜了墜。

“你以為你一路來,你爸不知道?”林譽之說,“他知道你想做什麼,也知道你倆要來找人簽字——從一開始,陸農德就是他特意派來的,為的就是不讓格格順利找到他簽字,能拖就拖。”

杜靜霖說:“拖這個有什麼意思?”

林格知道有什麼意思。

她在專心辦這件事,而林許柯偏不讓。對方還存著小心思,和林譽之認親不成,也不想讓她太輕而易舉地達成目的。

林格說:“你早就知道,卻還是送我們過來。”

林譽之說:“送你們來,就是為了辦成這件事。”

酒店辦理入住的前臺請他們去做人臉識別,錄入資訊,談話暫時終止,三張房卡各自交到手中,林譽之把林格的房卡遞給她,林格抬手去拿,第一下沒抽走,他捏得很結實。林格皺眉,又用力抽——

林譽之微笑:“時間也不早了,你們都先去洗澡休息吧,房間內可以訂晚飯,也可以下來吃,等一會兒我再講怎麼找他。”

他鬆開手,林格捏著那張房卡,不動聲色收好。

杜靜霖說:“我的好哥哥,別拿這事開玩笑了好不好?你看格格都急的快上火了,有什麼話乾脆直說就好了——”

“沒事,”林格轉臉,對杜靜霖說,“剛好我也累了,我先睡一覺,明天見。”

她拿了房卡,往電梯的方向走,那張薄薄的卡片被她捏在掌心,像一片堅硬的貝殼。厚厚的地毯,踩上去發不出絲毫的聲音。電梯很大,上了六個人和行李箱,仍舊空間充裕,林格看著一本正經的林譽之,悄悄抬手扯了扯他袖子。

林譽之默不作聲,只垂眼看她一下,眼角都是笑。

電梯門開了。

三個人房間離得都不遠,最佳位置的觀景套房就這麼幾件,落地玻璃窗外就是皚皚白雪,朦朧長白山。侍應生說行政酒廊的晚間暢飲已經開始了,她們可以隨意過去,林格說了聲謝謝,關掉門,一層層地脫掉身上的外套。

林臣儒在兩分鐘後打來電話,他倒不是擔心自己的退休金,只是掛念著林格,不知道她在外面玩得怎麼樣;絮絮叨叨地叮囑完後,又一改常態,嚴肅地叮囑林格,要留意杜靜霖那小子,可別和他發生些什麼不該發生的事情。

林格哭笑不得,連連勸他老人家放心。

林臣儒又問:“譽之呢?他今晚住哪兒?”

林格捧著臉,說:“您怎麼那麼信任他?您都快把他當親兒子了,您對自己的親閨女都沒那麼親。”

林臣儒笑:“你還和自己哥哥吃醋啊?”

林格說:“哪有。”

看女兒撒嬌,林臣儒心舒展開。林格不在的這幾天,林譽之又請了導遊,陪著他和龍嬌去杭州玩,他們還遇到一個仙風鶴骨的白鬍子老爺子,穿白色中山裝打太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聊了幾句,知道對方精通周易,八卦推演,龍嬌興致勃勃地問起兒女姻緣,對方一通測算,說他們兒女的姻緣不用著急,是他們的“身邊人”,將“同時有著落”。

龍嬌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是兒女最好同一天結婚的意思。她不想再拿這事說給林格聽了,怕女兒真的再反感催婚,也是有前車之鑑在,只和林臣儒討論了很久。林臣儒倒是有些其他看法,他聽人這麼講,猜的是,林譽之和林格將會在一同旅行、或外出時遇到心上人。

人老了,也迷信,信一些冥冥之中天自注定。林臣儒想問林格,這來的路上有沒有遇到什麼男人女人,又咽下去,慈愛看她。

“好好玩,別擔心我和你媽,”林臣儒說,“玩夠了就回家,也問問你哥哥什麼時候回來,我們都很想他。”

林格一口答應。

杜靜霖邀請她一同去行政酒廊,林格沒去,她躺在床上睡了一覺,醒來時周圍仍舊是靜悄悄。拿起手機看一眼,林譽之仍舊沒有發訊息。

只有杜靜霖反饋,給陸農德打了三次電話,都關機了,現在聯絡不到人,他去前臺,前臺也不配合,不肯告訴他具體的身份資訊。

他還說林譽之早早睡下了,給林譽之打電話也沒有反應。

林格說知道了,請他早點去睡,不用再在這件事上費心;等明天醒了再說。

她不再等了,穿上鞋子,去敲林譽之的房門。

林譽之果真在。

他請林格進來,微笑著問她有什麼事。

林格說:“爸讓我問你,什麼時候回家?”

林譽之說:“等事情做完了。”

“什麼事?”

“幫爸解決了檔案簽字的問題,”林譽之說,“還有,等格格想通。”

林格駁:“我一直想得很通。”

“好,”林譽之順著她往下說,“格格一直冰雪聰明、一點就通——你來只是想告訴我這個?”

“不是,”林格坐在林譽之對面的椅子上,“我想知道,你打算怎麼說服陸農德簽字。”

“乾巴巴地講沒有意思,”林譽之笑,“現在才八點鐘,還有兩個多小時的時間,不如我們玩些小遊戲打發時間?”    林格說:“我想知道你想怎麼做。”

“那就繼續玩上次的真心話大冒險吧,”林譽之溫和,“這次我們不玩複雜的紙牌,只比大小。”

林格不滿意:“你總是在吊我胃口。”

“不是,”林譽之輕輕搖頭,“我只是還沒想好該怎麼說。”

燈光下,他拆開一盒紙牌的外塑膜,林格認得這個,還是杜靜霖買來的。他說是以防萬一,萬一酒店也停電了呢?杜靜霖甚至還準備了一份桌遊,就在他那鼓鼓囊囊的揹包裡。

現在他沒用上,倒是林譽之和林格先拆開了。

林譽之開啟盒子,抽出光滑的紙牌,那種屬於紙牌的特殊印刷品味道讓林格的大腦清醒了好多。她稍稍坐正身體,看著林譽之那漂亮的手指:“什麼規則?”

規則很簡單。

就是比牌面的大小,贏者向輸者提問一個問題,輸者可以拒絕回答,但他(她)必須脫掉一件衣服。

林格無比慶幸自己還沒有脫掉自發熱的保暖內衣。

林譽之洗乾淨紙牌,自己先拿了一張,又示意林格也取一張。

4對k。

林格放鬆了,把牌往桌上一丟,直截了當地提問林譽之。

“你說實話,”林格說,“在我說之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會來找陸農德簽字?”

林譽之答:“我知道,但我不確定你和杜靜霖結伴來哈爾濱是為這件事——我以為你會直接去長白山。”

很好。

又來一局。

林譽之拿5,林格是6。

她又贏了。

林格丟擲的第二個問題比較尖銳:“你是不是已經讓其他人先來酒店找陸農德了?”

林譽之用欣賞的目光注視她:“不愧是冰雪聰明、一點就通的林格。”

林格哼一聲:“少拍馬屁。”

話說多了,嘴唇乾,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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