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已有兩年。
太后用髮梳篦出了銀絲,她透過銅鏡一瞧,只覺絲絲扎眼,她不動聲色用象牙梳纏緊柔軟的髮絲,手腕向下發狠用力,連丁點聲輕響都不曾聽到,銀絲就離了她的身體,軟弱無力地從梳齒上垂落。
又是一年。
她還不曾報仇,卻又蹉跎過一年。
她舉著梳子,長久地用哀怨、悲慼、仇恨的複雜目光久久地注視著那幾縷銀絲,直到銀姑推開房門,輕巧地走了進來。
“娘娘,宮裡來人了。”
太后仍舊提不起興趣,兩年前她被迫離開皇宮,移居至這冷清的行宮,被剝去權利,成了一個無依無靠、只能等死的老人時,她不是沒有不甘心,於是悄悄地在深宮裡按插下數枚探子。
——這於她來說不難,畢竟,她總比皇帝多在深宮裡經營二十幾年,寵冠後宮的榮耀足夠讓她籠絡住一批對她死心塌地的宮人。
於是她雖遠在西郊,可仍舊源源不斷地收到來自深宮的訊息,她身上長出的觸鬚吸盤頭一次反過來,主動插進這困住她一生的深宮囚牢,讓她能不動聲色地將後宮裡的皇帝掌握在股掌之上。
銀姑應諾,慢慢退了出去。
*
劉福全做了三次深呼吸,方才小心翼翼地推開未央宮暖閣的門。
劉福全又做了次深呼吸,鞋底磨過軟毯的觸感都讓他心慌不已,他彎腰:“陛下,西郊行宮送了訊息過來。”
溪月並未親自前來,來的是一張兩指寬一掌長的紙條,字很少,卻讓太后久久放不下。
銀姑見狀,問道:“可是有好訊息了?”
她老了,可是眉眼間的風華仍在。
太后面無表情道:“那就見一見吧。跟皇帝說,哀家病了,病得起不來床。”
皇帝眉骨都不曾動一分:“怎麼,她死了?”
銀姑道:“娘娘自來了行宮後,就再也沒見過皇上。”
劉福全謹慎道:“聽傳話的人說,太后娘娘病重,恐怕就是這兩日的事了。”
“沒想到這小畜生竟然有幾分真情,讀來真叫哀家感到噁心。”太后將紙條揉起,才剛畫好的長眉厭惡地蹙在一起。
她離了宮,還要往宮裡安插人,這是皇帝也能料到的事,因此她故意棄親信不用,反提了往日相交甚少,卻受過她恩澤的二十個宮人。至於溪月這些宮人,她任她們被髮配冷宮,去浣衣局做苦力。
但太后也只是心上略微怠慢了些,仍舊招人進來。左右山間無事,隨便聽聽,權當打發時間也好。
既然溪月連皇帝都接觸不到,又能給她帶來什麼好訊息?
太后凝神對鏡,方道:“小畜生做事向來狠絕,還能給哀家留什麼人?”
“銀姑,哀家有幾年沒見到那個小畜生了?”
太后一頓,對於有著一手梳頭好手藝的溪月,太后自然還有印象的,但正因為有印象,她才更不以為然。
太后拈過胭脂花片,抿在雙唇之間,這早已失去春色的唇瓣因為胭脂紅而勉勉強強又開出了些豔色,卻因雙唇乾枯,而又有幾分瀕臨凋零的頹靡。
銀姑道:“太后娘娘,還記得溪月嗎?”
——直到兩個月前,皇帝下令處死那二十個宮人之前,太后都這樣以為著。
皇帝近來難得有閒,換了寬鬆的凝夜紫錦袍,散著長髮,赤足盤在坐榻上看書,當地青銅猊狻香爐冒著嫋嫋白煙,他眉眼沉靜,臉若脂玉般溫潤。
皇帝終於抬了眼,長眉之下,眼眸古井無波,倒是嘴角似翹非翹,似壓非壓,一時之間,像是亂了頭緒,不知該笑還是該哭。
他放下書,寬掌撫過新頁,無意識往下壓了又壓:“是嗎?”
到底母子一場,儘管兩人誰都不願承認,可是二十二前,皇帝確確實實是在幾個嬤嬤的見證下,從太后的肚子裡生了出來,無論後來雙方有多互相憎惡,都改變不了二人是血脈相連的親人這個事實。
皇帝換好了衣服,他無視了劉福全抖動的眉毛,徑自選了件朱湛色的長袍,外頭敷衍地裹上黑色的氅衣,走動之間,滾邊的黑金色衣角根本壓不住一襲赤色。
“這未免太猖狂了。”老太監心裡念著‘阿彌陀佛’,心肝膽顫地想。
“但好在,太后終於要死了。”老太監這樣想著,又重新把眉頭舒展開來。
皇帝縱馬急弛到了西郊行宮。
當日太后遷至此,雙方定下不成文規矩,由皇帝的人負責將行宮圈繞起,不允許太后隨意進出,而行宮內則有太后的人負責照顧她的飲食起居,雙方不用互相沾邊,倒也舒快。
但也因此,皇帝到了行宮想問問自己人太后究竟犯了什麼病,犯了幾時,為何遲遲不回宮稟報,侍衛們都說不清。
皇帝擰眉,但好歹人已經到了行宮,他略一踟躕,還是推開封閉的行宮宮門,進了去。
大雪紛飛,行宮蕭蕭,倒襯得皇帝那掖在氅衣下的朱湛色格外扎眼,銀姑的眉頭一跳,還是迎了上去,皇帝並不理會她的行禮,將馬鞭遞給劉福全:“她還沒嚥氣?”
銀姑一噎,過了會兒道:“太后娘娘才吃了藥,剛睡下。” 皇帝挑眉:“不是說快死了嗎?還能有力氣吃藥?”
銀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眼前的人到底是皇帝,他可以喜怒無常,陰陽怪氣,銀姑卻得認準自己的身份。
更何況,為著太后的計策,她也不能為逞口舌之快,將皇帝提前氣走。
銀姑立起身:“娘娘睡前還說起陛下,想來還是想見陛下一面的,勞煩陛下等娘娘醒來。”
皇帝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
皇宮,豹房。
時塵安在盤賬。
汪姑姑沒教過她這個,是皇帝拿了算盤,握著她的手教她打出了第一粒算珠子。
她很驚訝:“小川,這世上還有什麼是你不會的?”
皇帝噙笑:“我不會生孩子。”
時塵安黯然,覺得自己不小心戳到了他的痛楚,但皇帝一無所覺,修長的手指將玉潤的算珠撥開:“所謂掌事,掌的也不過是財、人、事,因此看賬算銀的本事你不能不會。”
時塵安認真聽他教她珠算,她問他:“這也是陛下教你的?”
皇帝瞥了她一眼,意味深長道:“嗯,陛下無所不能,有機會該讓你跟他學學。”
時塵安慌忙搖頭,她唯恐皇帝開著玩笑就當了真,忙道:“我又不需要給國庫算賬,能把豹房的賬盤清就好,實在不用勞動陛下教我,我承受不起這樣大的恩典。”
她渾身抗拒,漆黑的眼仁裡寫清了“莫挨老子”。
皇帝一頓,緩慢又無奈地一笑。
幸好,一直到時塵安學會了珠算,小川也沒有真的請來皇帝,她著實鬆了口氣。
她撥完算珠,將算出來的數字整齊地記下來。
“砰!”賬房門被推開,雪地反射進來的刺眼光亮扎著時塵安的瞳仁,她只看到一個粗壯的嬤嬤身後冒出一個略眼熟的身影,身影伸出一指準確無疑地指著她:“袁姑姑,她就是時塵安,就是她和太監通/奸!”
時塵安的腦袋轟了一下,她起身,尚來不及辯駁,房裡又鑽進兩個腰身粗壯,孔武有力的嬤嬤將她擒拿住。
袁姑姑不由分說:“你們把她帶到慎刑司去,其他人跟我去搜她的屋子。”
時塵安的屋裡自然不清白,裡面擺滿了皇帝送她的筆墨紙硯,磊磊書籍,還有那一整套的頭面,她們挖寶似地捧了出來,那金燦燦的頭面在陽光下過於耀眼,袁姑姑看了眼,心裡有數極了,合上匣子,捧回了慎刑司。
時塵安已經被剝去了禦寒的冬衣,換上了單薄的囚衣,瑟抖著身子被上了拶刑。
豎直的木棍被兩側的麻繩收緊,壓力從兩側傾軋在指骨,時塵安才堪堪養好的手指立刻指甲崩裂,淌出血來。
她疼得哆嗦,說不出話來。
這時袁姑姑帶著繳獲的‘贓物’進了來,居高臨下站在時塵安面前,刻薄地問道:“贓物在此,你還有何話可以辯解?”
時塵安現在說不出完整的話來,只能用沾淚的目光望著袁姑姑,可是當她能說話的時候,她把嗓子說到啞,慎刑司的人彷彿耳朵聾了,沒有一個人肯聽一聽。
袁姑姑道:“你來說。”
時塵安看到了桃月。
不過幾日,她瘦了,人也少了精氣神,望過來的目光彷彿在鴆毒裡浸過,時塵安只看了眼,就覺得疼。
桃月道:“袁姑姑,婢女所說的句句屬實,宮女時塵安與太監小川藉著夜學的名義,暗度陳倉,私通款曲,瓜田李下,絕不清白!姑姑從時塵安房間裡搜出來的東西就是證據,送書送筆墨紙硯猶然有話可以辯解,可這小川無緣無故地為何要送時塵安頭面?一個男人可不會輕易送一個女人首飾。”
時塵安忍著疼,憤怒道:“那是小川送我的生辰禮,我們清清白白,前兩日剛結拜成了兄妹……”
“什麼樣的兄妹?”桃月瞥過帶著譏誚的一眼,“情哥哥與情妹妹嗎?”
時塵安一怔:“你胡說八道,血口噴人!”
“時塵安,”袁姑姑開口,“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麼可以辯解的?”
時塵安道:“小川夜晚教學是經過陛下許可的,我們清清白白,實在不曾苟且,若姑姑不信,只管看我練下的字,若是我們二人當真私通款曲,我又怎麼會練那麼多的字?”
皇帝教她的東西實在多,教她識字,把《千字文》《三字經》都教完了,現在正拿了《論語》給她授課,除此之外還有珠算盤賬,她也學了,可以說每天兩個時辰,皇帝將每一刻都安排得滿滿當當,只要袁姑姑翻一頁時塵安練的字,記下的筆記,她就能知道時塵安的清白。
但可惜,原本醉翁之意就不在酒。
袁姑姑眼皮微抬,厚重的眼皮下透出一點精光,她急聲厲色:“受了拶刑還不肯老實交待,時塵安,你的皮也忒厚了點!繼續給我夾,夾了還不肯說,就打,慎刑司有七十二道刑,總有一道刑能讓你認了罪!你不肯說,也沒關係,我慢慢陪你耗。”
(本章完)
如果您覺得《暴君寵婢》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37901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