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暮色如酒,京城裡響著暮鼓,剛響到第七十二聲。
待八百聲盡,天色轉暗,九門閉城落鎖,非有六部文書不可進出。
京城安定門外,正要進城歸家的百姓停在城門洞前。
有揹著書箱的文人、有拉著煤車的力棒,他們壓著鼓聲回城,卻不約而同的圍在城門前,看著城牆上貼著的海捕文書。
一位識字的中年讀書人慢吞吞念道:“案犯陳跡意欲行刺儲君,順天府籍,年十八……”
有人驚呼道:“行刺太子?這麼大的膽子!”
中年讀書人皺起眉頭:“失禮則人禽無別,亂序則家國將傾。容我念完,不懂規矩!”
拉煤車的力棒悻悻道:“您念,您念……”
中年讀書人繼續慢吞吞念道:“……身長五尺九寸,體瘦如鶴,左眼角處有芝麻大黑痣一顆。詔天下有能告謀逆者,賞錢五萬。”
人群中爆起一聲驚雷:“嚯,五萬錢!”
“這麼多賞錢,你們說是這小子的命貴,還是八大胡同的頭牌贖身錢貴?”
“那應該是頭牌貴吧,早年聽說有人給金陵的柳行首贖身,出了八萬兩銀子人家都沒同意……”
“吹牛呢吧?八萬兩都不同意?八萬兩都能把紫禁城買下來了!”
“滾你孃的,你自己找死別帶上俺!”
中年讀書人見這些人七嘴八舌的亂說一氣,頓時憤然拂袖道:“粗鄙野民!”
此時,城下眾人忽然聽見奇怪的鐵索絞盤聲,中年人猛然抬頭看向高聳巍峨的城牆上。
只見城頭許久未動的神機床弩緩緩轉動,指向北方官道。
眾人下意識回頭朝官道上看去,正看見一少年似是壓著鼓聲策馬奔騰而來,戰馬上還馱著一個昏迷不醒的人。
春日寒風裡,少年坐下戰馬出了一身的汗,風裡蒸騰著氤氳白氣。白氣被暮色一照,竟是淡淡的紫色,宛如流動的雲瀑。
城牆上,有人高聲喊道:“來人止步!”
少年馬不停蹄,城頭的床弩隨著他緩緩轉動。
牆垛後再次有人高喊:“來人止步,否則格殺勿論!”
少年面色肅然,高聲回應道:“府右街陳跡捉拿廖忠回京受審,這神機弩若不敢用,就挪開!”
聲音宏亮,穿透百丈而來,城牆上喊話之人怔了一下,牆垛後隱約有人吩咐道:“關門落鎖。”
五城兵馬司的步卒遲疑道:“大人不可,八百聲暮鼓未盡,此時關門要掉腦袋的!”
說話之人沉聲道:“關!今夜莫叫他有入城的機會!”
步卒低聲道:“領這麼點餉銀,跟你做掉腦袋的事?誰愛關誰關,俺們不關。”
規矩。
這京城的規矩是生和死的門檻。
城牆上的人眼見城門關不住,當即對身旁的安定門守將吩咐道:“攔住他,等暮鼓聲盡,立刻將他關在門外!”
下一刻,城內響起五城兵馬司步卒跑動時嘩啦啦的甲冑摩挲聲,黑壓壓的步卒跑出城門結陣。
步卒手持長戈,豎起槍林攔在城門前。
暮鼓響到第四百一十聲,陳跡終於來到城門前放緩了馬速。他聽著鼓聲抬頭看去,城頭上還有弓弩手拉開弓弦,黑色的鐵箭簇閃著寒芒。
一名披甲偏將在槍林後沉聲道:“束手就擒,有何冤屈可與密諜司去說,若再往前走,格殺勿論!”
五城兵馬司披著一塵不染的甲冑,站在城牆的陰影下。
陳跡駐馬在如血的夕陽裡,夕陽照著他臉頰下頜分明,髮絲潦草凌亂。
這時候守城的步卒才看清,少年衣衫浸滿了血,胳膊上纏著裹傷的灰布也被血色浸染,臉頰上還有飛濺上的血跡。
此時,森然槍林前,陳跡平靜道:“這不是你們能插手的事情,讓開。”
步卒下意識回頭看向城門洞裡的偏將,誰也沒想到,陳跡反倒比他們還要鎮定。
偏將冷聲道:“你是海捕文書上通緝的要犯,莫要口出狂言。”
陳跡用手背擦了擦臉上乾涸血跡,漫不經心道:“有人構陷我為刺殺太子元兇,我抓了真兇回來,你們卻不讓我將其帶回城去受審,難不成……你也是幫兇?”
偏將面色一變:“莫要血口噴人!”
事涉太子、福王、府右街陳家,此時誰殺陳跡就要落個殺人滅口的罪名……自己落罪還是輕的,稍有不慎,只怕九族夷滅。
偏將色厲內荏道:“速速下馬,否則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
陳跡這幾日已經不知聽了多少次‘格殺勿論’:“耳朵聽得都要起繭子了……想拖到暮鼓聲盡?試試看。”
福王來到五城兵馬司軍陣前翻身下馬,隨手撥開面前步卒:“沒眼力勁嗎?本王來了還不閃開!”
步卒們唯唯諾諾:“見過王爺。”
福王穿過人群來到陳跡馬前,上下打量著陳跡,饒有興致道:“今日倒有幾分權臣的模樣了……受了幾處傷?”
陳跡隨口答道:“四處。”
福王又問道:“殺了幾個人?”
陳跡又答:“這哪記得?”
下一刻,福王竟牽起陳跡戰馬的韁繩,轉身往城內走去:“別喝了,走,本王帶你去見父皇。”
五城兵馬司偏將攔在路上:“王爺……”
福王面無表情道:“退下。”
臨街酒肆二樓裡,不知多少人默默看著年輕的王爺冠冕齊戴,不怒自威。
偏將膽寒後退,任由其為陳跡牽馬穿過江湖和人海。
青石板路上,福王忽然回頭看向陳跡調侃道:“本王為你牽馬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不道聲謝嗎?”
陳跡醉眼俯看他:“在下救了王爺一條命,理應如此。”
福王一怔,繼而放聲大笑:“好好好,好一個理應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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