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紛紛扭頭朝著聲源望去,宴廳門口,一位穿著白色西裝的年輕人大步走了進來。
賓客中立刻就有人認出了他的身份,“章小少爺?”
“……”
章小少爺?章長寧嗎?
柏續聽見這聲稱呼,注意力不由往來人身上偏移。
對方頂著一頭深棕色的自然捲發,精緻的五官配上那張娃娃臉,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櫥窗裡的布偶貓擺件,著實稱得上一聲漂亮。
宋千程抓準時機,連滾帶爬地躲出了危險範圍,他捂住自己並不存在傷口的脖頸,心有餘悸地喘了兩口氣。
額頭上殘餘的痛疼傳來,雖然沒有流血,但還是刺激得讓他重新張牙舞。
“柏續,今天這事大家可都看在眼裡,我他媽和你沒完!”
“……”
柏續回過視線,冷笑著一甩——
殘缺而尖銳的杯柄在空中劃下一道漂亮的弧度,砸在了宋千程的腳邊,嚇得對方又著急忙慌地後撤了半步。
“巧了,今天這事要沒個結果,我也和你沒完!”
剛才演得這一出“發瘋”戲份,已經足夠讓他成為眾人的焦點,那麼接下來的賬就得開始一筆一筆算了。
話音剛落,章長寧就走到了他們的跟前。
柏續和他對上眼神,無聲詢問。
章長寧有點自來熟地偏了偏頭,低聲,“放心,你可以當我是友軍,而且我最看不慣——”
他頓了頓,張揚著將矛頭指向了宋千程,“有些自以為家裡有幾個臭錢就高人一等,隨意找人取樂,還盡做那些見不得人的下作手段!什麼傻逼玩意兒?”
雖然帶了兩句髒話,但從章長寧的口中罵出來,倒顯得格外鮮活有勁。
柏續嘴角弧度彎了彎,而對面的宋千程氣不過,“章長寧,你罵誰呢?”
章長寧聳了聳肩,“這還不明顯嗎?罵你啊。”
“你……”
宋總快步走到了自家兒子的身側,“千程!”
宋千程忍不下這口氣,“爸!”
眾目睽睽之下,宋總不願意和一群小年輕置氣、失了面子,但同樣不想就這麼算了。
於是,他板著臉強行壓上一頭,“章小少爺,我宋家雖然不如章家有實力,但在這帝京圈裡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你這樣當眾罵我兒子,是不是有點太看不起人了?”
說著,他又將問責的視線轉向了柏續,“還有你……”
“別以為靠著商氏三房就可以無法無天,當眾砸傷恐嚇我兒子,那就是你不對!”
商氏三房出事後,一直就沒有在眾人面前露過臉呢!哪怕有傳言商老爺子放話維護三房,也不見得他是在維護柏續!
柏續是什麼身份?什麼背景?還敢當眾教訓他兒子、給他們宋家難堪?
這事要傳出去,他宋立威和宋家的顏面還要不要了!
宋總想著這點得失,揚聲道,“各位,宋某很清楚自己養出來的兒子是什麼樣的人,雖然千程是愛玩愛鬧了些,但絕對不會做傷天害理的事!”
柏續眉梢輕挑,“宋總,從開始到現在,我一句‘商家’都沒提及,反倒是你顯得格外在意,看來你很清楚宋家和商氏之間的差距?知道自家惹不起?”
“……”
殘酷的現實被道破,惹得宋總面色一僵。
周圍無數道視線投來,而柏續的面色照樣自在,“宋千程往我酒杯裡下藥,我是以個人名義‘回禮’,我打他,那是因為他活該。”
“就是!活該!”
章長寧點頭應和,“宋總,勸你有些話別在人前說得太滿,畢竟有句俗話說得好,子不教父之過。”
話音剛落,宴廳正前方的中控螢幕就猛地一下開啟,將一段明顯“偷拍”的影片公放了出來——
畫面中,宋千程一手插兜,一手抽著電子煙,表情充斥著高傲和不耐煩。
站在他對面的侍者結結巴巴地求饒,“宋、宋少,我求你們了,這種事情我、我做不來的,這違法的呀!”
宋千程羞辱般地將菸圈吐在他的臉上,“少廢話,讓你做就做!”
說著,他身邊的朋友就將一粒藥片遞了過去,“待會兒下到酒裡、換到柏續面前就行,你放心,我們對著藥量有數,找點樂子玩玩。”
“你要是做了,有錢拿,你要不做,你的麻煩就來了。”
侍者猶豫著接過藥片,“萬一他發現了,我……”
宋千程打斷,“就他?老鼠似的膽子。”
同伴跟著笑出聲,“我和宋少整過他可不止一次了,回回中招、回回不吭聲,讓你去就去,別婆婆媽媽的!”
影片到此為止,但鐵證如山。
柏續第一時間看向了邊上的章長寧,後者標誌性地聳了聳肩,回得隨意,“我吧,就是一不小心路過,一不小心撞見,再一不小心讓人播出來。”
柏續難得溢位一絲笑意,“謝謝你的一不小心。”
他又看向了主桌前僵如木偶的侍者,轉眼又沉了氣場,“我還留了一點兒酒液,可以送去藥物檢驗,等檢驗結果出來,主謀還是幫兇,反正誰都跑不掉。”
“……”
最後半句話,像是突然點醒了這位侍者。
他連忙跑上來,一股腦地說道,“柏、柏先生,求求你放過我這一次吧,對不起,我不想這麼做,你們、你們也都看見了!是宋少他們威脅我給你下藥的!”
“這藥是他們給我的!我真的沒想到他們還隨身帶著這東西!”
這話像是一道驚雷,炸破了真相。
賓客們紛紛反應過來,或鄙夷、或不屑地看向宋家兩父子——
雖然有錢人私底下的“花樣”和“癖好”一直都多,但總歸很少擺在明面上。
宋千程他們想要讓柏續出醜丟臉是一回事,可是隨身攜帶這種東西又是另外一回事,這未免太掉價了!
賓客中,有人忍不住吃瓜吐槽,“這種‘助興’的東西還隨身帶著,不會有人不太行吧?”
章長寧完全不給面子地笑開,“宋千程,你怎麼回事啊?不行啊?”
柏續緊隨其後,“宋總,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讓人大開眼界。”
“……”
“……”
接連兩聲吐槽的殺傷力,就像是數以千計的巴掌聲落下。
宋千程哽得漲紅了臉色,偏偏還說不出一個反駁的字,他怎麼都沒有料想到——
眼下事態的發展完全背離了他的本意!這下當眾丟臉被議論的人居然成了他自己!
原本信誓旦旦的宋總同樣鐵青了面色,他從來沒想到自己一表人才、引以為傲的兒子私下居然是這麼一個貨色,讓他如此顏面掃地!
宋總恨不得當場再扇宋千程兩巴掌,以紓解他胸口堵住的鬱氣。
“宋總,這事你這麼說?”
“就是啊,也不看看今晚是什麼場合,真是亂來。”
開始有人幫著柏續找說法。
這種時候再強撐狡辯,已經沒有用了。
宋總強撐一口氣,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是宋某教子無方,我們家認錯!柏……柏先生想要怎麼解決?”
柏續直視著他們父子兩人,“簡單,宋千程再拿一顆藥出來兌酒喝下去,當眾等到等藥效起來,這事才算完。”
“……”
現場賓客面面相覷,一時間對柏續都有了全新的認知——
要說柏續狠,他這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要說他不狠,但這樣的手段方式足夠徹底扼住宋家父子的命門!
宋千程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宋總也被哽得差點一口氣上不來,“柏先生,你這是不是有點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以往宋千程等人動不動就拿原主取笑為樂的時候,怎麼不說是欺人太甚!
柏續心底按捺的冷意徹底破開,天生溫軟的眉眼隨著氣場漸漸鋒利起來,“既然宋總那麼疼兒子,要不你代替他用這種方式向我道歉?”
“……”
氣氛瞬間將至冰點。
在場眾人誰都不敢幫著宋家父子說話。
柏續眸光微閃,暗中猜測著時機:他都“鬧”到這個份上了,某位東道主也應該要出來了。
“抱歉各位,我來遲了。”
果不其然,一道聲音卡著時間、巧妙落下。
作為宴會的主人,孫妙春在總助的陪同下姍姍來遲,她看著聚集的人群,揣著明白裝糊塗,“發生什麼事了?看著還挺熱鬧。”
“春董。”
“春董好啊。”
在場的賓客們都是歷練出來的人精,適時開口招呼,一來二去,悄然打破了剛才僵持的氛圍。
孫妙春走到柏續的邊上,含笑的目光深處帶著一絲欣賞,“柏先生,初次見面,你好。”
“春董。”
柏續深知對方是刻意選擇在這個時機出現的,畢竟他和宋家再僵持下去,這場晚宴註定就要鬧得不好看了。
“看來兩位是鬧了點不愉快?”
孫妙春明知故問,讓總助又送上了幾杯香檳,“是我作為東道主沒照顧好各位的情緒,我先賠禮道歉,至於柏先生和宋總,看在我的面子上,喝一杯?”
宋總趕緊順著臺階下,拿起香檳。
孫妙春看向柏續,“柏先生?”
柏續輕笑一聲,“春董,您這杯酒是看在商老爺子的面子上?還是看在商家三房的面子上?又或者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這麼大的晚宴,這種不入流的手段,不可能不傳到孫妙春的耳朵裡。
對方明知道“有事要出在他身上”,卻藉口不急著出現?恐怕是從一開始就躲著靜觀其變,想要藉著這事來試探一番——
一來看他藥效起來出醜後,透過在場眾人的幫腔反應看出他們對商家的真實態度、推算親疏關係。
二來是等他出事後再出手擺平,孫妙春的順水推舟正好可以給商家做份人情、搭上關係,至於人情大小,正好可以側方面印證他和三房在商老爺子心中的重要程度。
反正橫豎下藥的人,不是她孫妙春。
只可惜,柏續不是軟柿子、不好拿捏,更不會入了這個局。
“……”
孫妙春聽出柏續的弦外之音,沒有否認,“柏先生年紀輕輕,看到的東西倒是挺多,就是不知道柏先生願不願意賣我一個面子?”
說著,又示意總助將香檳往前遞了遞。
柏續想得沒有錯,而孫妙春本人確實沒有料到——
對方不僅察覺出了那杯酒裡的假料,而且還輕鬆反擊止住了宋家父子、將局勢鬧大,引得她不得不出面妥善解決。
當然,勝負已定,她只能順著柏續這一方。
宋家父子該丟的臉已經丟盡了,誰是誰非眾人也都看了明白,怕是這場宴會結束之後,宋家父子有段時間不能抬頭做人了。
柏續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這才慢悠悠地接過香檳,“春董的面子,我自然是要給的,不過我想借著您的宴會說兩句話。”
孫妙春越發高看了一眼,嘴角微揚,“請便。”
柏續環視一圈,公然承認,“各位,我知道你們心裡在想什麼,沒錯,我和商延梟確實是聯姻關係,但這不代表我柏續成為了商氏三房的附屬品!”
“無論你們以往對我的認知如何,從今天起,我柏續做事不需要依靠商家作為底氣,同時,我也不需要商家來替我承擔後續的麻煩!”
“如果有人試圖從我身上窺探出三房如今的形勢,不好意思,那你們就是找錯人了。”
有些不要臉的伎倆和試探,還是少用在他身上為妙!
有賓客還是忍不住問,“柏、柏先生,三少現在到底什麼情況啊?你這都和他聯姻了,要不給句痛快話吧?”
“商氏家大業大的,連集團旗下的分公司都是各管各的,原先三少對接那麼多公司業務,後續總得有人管吧?”
“聽說三少一直沒醒,四少以前從來不管事,現在又、又不方便,萬一有人藉機亂來怎麼辦?”
更直白的話沒敢說出口:
誰知道後續爭權會鬧出什麼樣子?
要是三房到最後真的倒臺了,他們有合作業務的,也得早點轉移目標、站好正確的隊伍啊!
柏續抬手止住喧鬧,沒有否認事實,“三房前陣子是出了點變故、需要時間調解。”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三少以往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由他經手管理的企業和專案,即便到了現在都在平穩執行。”
這事,是他臨行前從謝奇口中得知的——
商延梟的商業頭腦、辦事手段一向卓越,由他提拔帶領的高管隊伍、層層分管、相互稽核,這段時間一直在按部就班地處理著公司事務。
這樣的管理方式,和柏續在現實世界裡出奇的一致。
柏續用反問堵住悠悠眾口,“到底是哪個居心叵測的人在傳三房要倒臺不行了?整天亂嚼舌根編排三少和四少,不怕以後禍從口出?”
“就是!”
章長寧跟著接了話,一語道破,“而且商老爺子還在呢,誰敢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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