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邊敷衍地應和,一邊大口大口吃西瓜,還要討打地大聲道:“冰西瓜好甜呀!”
小賣部新裝的座機響了起來,讓她躲過了她媽的雞毛撣子。
“喂?這裡是橋東村小賣部......對對對,哎喲,許老師您好,我就是陳今的媽媽。哎對!陳今在呢。哦哦,通知書到了啊?是南大對吧?哎呀哎呀,我這,三妹,許老師說你的通知書到了,是南大!”
陳今不緊不慢地起身去接電話,和老師確定了明天去學校領通知書的時間。
結束通話電話後才跟著激動起來。
她終於要去南大讀書啦!
其實考完試回來,她就覺得自己能考上南大,但怕出意外,誰問她都說不知道。
現在總算可以把心放肚子裡了。
三妹考上南大了的這個訊息,沒半小時,就傳遍了整個橋東村,連在市裡安家了的大舅、二舅、大姨幾家都知道了。
大舅急吼吼地說等她明天拿了通知書回來,大家都回來吃飯慶祝。
陳今成了橋東村的第一個大學生,考上的學校還是南大。
別說是自己家的人了,就連村裡的其他人,出去都是逢見外人就道:“我們村的三妹,今年考上南大了!”
陳今成了村裡的“猴”,村裡的人像是忘了她長什麼樣似的,個個都過來看她。
她囤在小賣部冰櫃裡的兩個大西瓜,就這麼被分了一乾二淨。
第二天早早就被她媽拉起來洗漱吃早餐,然後親眼盯著她上公交車才轉身回小賣部去。
學校裡很熱鬧,很多歡呼聲。
陳今就只關注到她考了年級第一,神氣乎乎地要去隔壁班找凌雲顯擺。
但凌雲今天沒來,她來不來都一樣,反正都已經確定了是去上軍校,還是提前被定下來的。
班主任許老師可惜她第一志願沒報清北,說她的成績肯定能上。
陳今就笑眯眯地聽著老師說話,實際上心思已經跑回家了。
手裡捏著還沒拆的通知書,真想立刻飛到家和她媽一起拆開看。
領了通知書,班上的同學提議說要搞謝師宴,就在三天後,地點定在了東城區的一家飯店裡。
陳今當沒聽到,反正她不去。還逮著機會兇巴巴地對何飛揚道:“你也不準去!”
都要畢業了,陳今覺得,當回惡人也可以。
兇完就大搖大擺地走了。
去辦公室和老師們道了謝,然後馬不停蹄地往家裡趕。
心裡甜滋滋的,總忍不住傻笑,像是偷偷喝到了一瓶橘子汽水。
然後,在村口要下車時,冰涼涼的橘子汽水變成了她冰涼涼的心。
想繼續坐在車裡不下去。
車上的乘客已經在驚呼了,“這個村厲害啊,有個叫陳今的考上了南大,不得了啊。”
只見村頭那裡破天荒地拉起了紅色橫幅,上面寫著:熱烈慶祝橋東村陳今考上南大!
還有好多人站在村口等著,有人帶著鼓,還有喇叭......
她大舅眥著牙傻笑,眼睛眯得都快找不著縫了。
司機師傅聽從車上乘客的建議,決定多停幾分鐘看熱鬧。
“在等娃拿通知書回來吧?”
“是男娃還是女娃啊?真爭氣!”
“哎,小姑娘,橋東村到了,下車啊。”售票員提醒她下車,盯著她的眼神,像是在看個“逃票”的,以為她是專門買到橋東村的車票,然後後面的車程坐霸王車。
車上的乘客也抽空看了她一眼。
陳今深呼一口氣,在售票員懷疑的眼神、村裡人期待的眼神下,從車上下去。
然後......咚咚噹噹嘀嘀砰砰的敲打聲,還有夾雜其中的歡呼:“三妹回來!”、“我們村的大學生回來了!”
她還看到了村長手裡的大紅花。
她真想調走就走啊!
她媽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小心思,才不管她怎麼想,衝上來就問她要通知書,然後按著她戴上了大紅花。
陳今的臉和胸前的大紅花一樣紅。
熱乎乎的,可以煎雞蛋了。
車上的乘客也跟著歡呼,三舅看到情況,趕緊拿著手裡的糖上車去,每人抓一把,道:“沾沾喜氣,嘿嘿。”
陳今尷尬了一分鐘,就徹底放開了,跟著熱鬧起來,有人帶著家裡的小孩過來,讓她給摸摸腦袋,說這樣傳一傳“才氣”,陳今也笑眯眯地照做了。
在她的記憶裡,這是一段又尷尬、又熱鬧、偶爾回想起來會熱淚盈眶的記憶。
因為,晚上家裡人熱鬧過後,回到家裡,她媽摸著她的通知書,和她道:“哪有什麼大學生和村姑配不配的問題,全是看怎麼做人罷了。”
她和她媽道:“媽媽,我會做個很好的人。”
她媽媽背過身去擦眼淚,許久才道:“只要問心無愧,就夠了。媽媽只想你做個健康快樂的人。”
“我現在就健康快樂啊,你看你看,能蹦能跳的。算命的說,我是個有福氣的,以後大富大貴肯定少不了了。”
“以後我開桑塔納帶媽媽兜風。”陳今叉著腰吹牛。
其實她想著,不開桑塔納也沒關係,騎摩托帶她媽兜風也可以的。
就她家現在果園、小賣部、出租房的收入,買輛摩托車完全不成問題。
她媽破涕而笑,問她怎麼想到了買桑塔納。
“哦,我有個朋友,就是那個經常和我搶第一的,她說富婆要開桑塔納。”
她媽還認真地和她討論,家裡現在的存款情況,說先給她買了房,以後再給她買車。
“哎呀,媽媽你真好。”陳今軟骨頭一樣地趴到媽媽後背去,說自己想要一輛摩托車。
然後就被拿著雞毛撣子的她媽趕回房間去睡覺了,讓她安安心心地等著開學,別學外頭的年輕人,騎摩托車跟玩命一樣,看得她心慌。
然而她也沒能安安心心在家等開學,二舅喊她去給嘉嘉補課,陳今就去二舅二舅媽家住了一段時間,開了一個短暫的暑假班。
一直到快開學了,陳今才揣著補習費回家去。
去學校報道的前一天,她媽給她拿了一個金鐲子,說這是在老金店打的,給她留著,讓她心裡有個數就行,不給她帶去學校,怕丟。
陳今點點頭,家裡開始有存款後,她媽就總想著給她存點東西,說嫁妝要攢好多年的,得開始攢了。
家裡的收入和大支出,她媽也從來不瞞著她,也不會因為她年紀小就不說,反而什麼都和她說個明白。
在外頭人眼裡她可能就是個書呆子,但她媽不覺得,經常說她腦瓜子聰明,做什麼都能成。人情往來、收租的錢、果園的進項、小賣部的利潤,只要她在家沒事幹,她媽想到什麼就和她說什麼。
知道的東西多了,她和同齡人就不怎麼能玩到一起,她覺得同齡的人很幼稚。
去大學報道的時候,她媽換上了半個月前花大錢在百貨大樓買的新衣服新鞋子,一手拎行李一手牽她出門。
南大真大啊,她們不知道情況,差點下錯了站,在裡頭走了好長的路才到了宿舍。
在學校轉了半天,都沒把學校轉完,她已經累得嘆氣了,她媽還精神勁十足。
“在學校和同學好好相處,但也別太好脾氣,人家欺負你了你得和老師說。錢不夠了就給媽打電話,放假了就回家去,媽給你做好吃的。”
陳今都應了,很聽她媽的話——和同學相處也別太好脾氣。
上大學了,跟老師告狀已經行不通了。她上了不到半個學期,就已經把同宿舍的一個舍友罵得跑走廊盡頭的廁所大哭,她還追過去廁所繼續罵。
別人怎麼想她不管,反正這個舍友沒敢再“不小心”拿她的東西用。
她大舅說得沒錯,她,陳今,就是文曲星下凡了。
每逢專業課考試必拿第一,但也不是次次綜合評分都能第一的,因為大學不是隻看成績。
但沒關係,她拿到的獎學金不少。
哦,她還談了個物件,是她高中同班的同學,說實話,陳今讀書的時候,對這個人沒多大的印象,但因為有班上的那群垃圾做對比,顯得他算比較好。
剛開始談的時候,她覺得還會有點心怦怦跳的感覺,談了半個月,就心如止水了。
談戀愛不去圖書館,耽誤她學習?那不成。所以,後面約會不是去圖書館,就是偶爾在學校裡看免費的電影或者在外頭吃頓簡單的小炒。
黎行一問她,覺得這樣談物件有意思嗎?
她當時邊翻書邊道:“有意思啊,又能談物件又不耽誤學習,多好。”
陳今後來想到這個對話,慶幸地和沈百川道:“我真慶幸我當時是個學習腦袋。”
她大二下學期的時候,她大舅開始鼓動她媽把家裡的樓房往上建,把剛剛承包下來的林地種上桃樹。
大舅偷偷把他在村裡建的小洋樓給推了重新蓋,被大舅媽知道了,氣得說要離婚。
陳今在電話裡,聽到她媽正在一秒不停歇地罵她大舅腦子進水。
然而,沒過幾天,她媽又打電話說三舅準備加蓋房子了,她也決定要把家裡的房子再往上蓋三層。
大三上學期時,家裡的兩棟樓已經從三層變成了六層,承包下來的那一片林地,已經都種上了桃樹苗。
陳今想著,等她畢業了,其實回家打理家裡的出租房、果園也成。
結果被她媽噴了個狗血淋頭,讓她得留在市裡,做個城裡人。
嗐,其實,城裡人也沒多稀罕啊。
中秋節,陳今坐上公交車,從北城區的南大到南城區的橋東村,臉貼在車窗上想著事。
一進村裡,就見到好幾家新蓋的房子都是剛完工的狀態,這些人,都是被她大舅忽悠的。
“媽!我回來了!”
“回來啦,快回家歇會兒,坐車暈不暈?今晚去你三舅家吃飯,你大舅二舅他們晚點到......吃不吃雪梨?算了,不問你,你看著店,我去周香香那看看有什麼水果。”
晚上,大舅和二舅都帶著老婆孩子回來,一大家子坐在院子裡吃飯賞月。
1992年的中秋,是她這一生歲月裡過過的、最圓滿的中秋。
“三妹?”
陳今回過神,剛想回:“媽,我......”
忽然發現前面喊她的是三舅媽,到嘴邊的話給落了回去。
沈百川關心地看向她,問她是不是不舒服。
旁邊的小荔枝和小喇叭又啊啊啊亂喊想打架。
“哦,沒事。剛剛在想,今年的中秋怎麼過。”
身後,三舅已經走了過來,問:“想吃月餅了?我去問問鎮上的月餅廠家,你想吃什麼陷的?”
“都吃。”
“嘿,我就知道你都想吃,得,明早就去給你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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