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被綁在賀陽的腰間, 兩隻小手緊緊抱著他的腰腹，在一片混亂的哭喊聲中，它能夠清楚聽到賀陽近在咫尺的心跳聲。他很緊張。
星星感知到許多相似的情緒。
“還有57米。”球球在他們頭頂不時給星星播報現在距離那些軍人還有多長的路程。
他們從剛才出發到現在, 已經走了快五分鐘，卻只走出了不到二十米的路程。
最前面的胡興哲又一次停了下來。
星星能夠感受到賀陽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的緊繃。
它偏頭往前看，黑暗中，一根變異植物的枝蔓正在前方慢慢下垂舞動，就像藤蔓類植物用尖端探查陽光並進行藤架攀爬時的動作一樣。
只是這樣的動作, 在這裡被放大了數千上萬倍。
那條枝蔓的下方，有好幾個人正戰戰兢兢地圍攏在一起，看起來像是一家人, 他們緊緊抱著彼此, 臉上還殘餘著驚恐的眼淚，正在黑暗中低聲安撫著彼此。
他們絲毫不知曉頭頂正有死神在緩緩舉起收割的鐮刀。
星星安靜看著，直到其中一個男人被枝蔓絞著脖子拉上高空，在一片尖叫聲中蹬著腿徹底失去呼吸，看得見這一幕的胡興哲也始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發生什麼了？”一無所知的賀陽只覺得自己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死死握著手裡的鐵棍豎在身側，既怕有人突然襲擊，也怕自己亂揮會傷到別人。
胡興哲沒有說話, 只是拽了拽連線三人的布條, 示意他們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的幾十米里, 他們停頓了不下十次，每一次，漆黑的環境裡都會有令人不安的聲音響起, 但好在……他們到了。
胡興哲緩緩停住腳步, 賀陽和秦陽也跟著慢慢停下。
三人看著前方密密麻麻不留一點空隙的人群, 不約而同地深吸一口氣，即使鼻腔喉嚨裡充斥著血液和汗液混雜的臭味，也似乎早就對其麻木了。
他們雖然停下了，後面卻還不斷有人在往前擠，層層疊疊，像一圈圈圍攏的螞蟻一樣密集，全都希望能夠獲得軍人的庇護，卻無視了眼前的境況，死命的往裡擠，或用力推攘別人的身體，或盲目地彎腰，試圖從腿腳縫隙中鑽進去。
這一切就如流沙一般，一層層地陷落，剛才大逃亡時才見過的畫面，又一次在胡興哲幾人眼前上演。
更令人窒息的是，這裡是有燈光的。
在那些高高的軍車上，有人冒著被變異植物捕捉的風險，舉著能照亮很遠的電筒，扯著嗓子對後面的人吼，讓他們不要再往裡擠，讓後面的人儘量有序地後退。
但沒人聽。
盲目的從眾和剛經歷過絕望想要尋求庇護的心理讓這些人難以冷靜，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就會失去庇護，生怕自己成為下一個被死神選中的人。
秦陽看著那些瘋狂的人，自己卻反過來牽著賀陽和胡興哲不斷躲避擁堵的人群一點點往後退。
直到退出快十米遠的距離，他才停下，皺著眉凝重詢問：“……我們現在怎麼辦？”
這種情況，進是肯定進不去的，一旦陷進去，估計就離死不遠了。
可如果不進去，該怎麼救剩下的那麼多人呢？
“看樣子一時半會他們不會散。”胡興哲沉聲說完，停頓思考了兩秒，果斷道：“我們先不進去了，就在這等，他們什麼時候冷靜散開，我們什麼時候進去。”
“我們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他們，星星的異能能救他們出去呢？”賀陽有些疑惑，並且這句話其實從剛才就想問了。
那些人全都在惶惶不安，如果知道自己有救了，應該就不會像現在這麼瘋狂了吧？
他的話引來兩個成年人古怪的注視。
賀陽被他們的目光看得有點發毛，下意識後退了一步，然後才小心問道：“怎麼了？我說的有哪裡不對嗎？”
秦陽嘆息著搖頭：“果然還是沒出學校的孩子，天真得很。”
賀陽：“？？”
胡興哲傷口疼得厲害，乾脆將半邊身體都靠在秦陽身上支撐著，緩了口氣，才問兩個小傢伙：“你們信不信，要是剛才一路把星星能救人這話告訴他們，現在我們就不可能站在這，而是早早的死在半路了？”
星星懵懵懂懂地望著他，賀陽聽懂了，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著他。
被兩雙清澈的眼睛注視著，胡興哲平淡地敘述：“要是我們真的那麼做了，那隻會有一個下場：星星被搶走，我們會先被攻擊死亡，接下來所有搶到星星的人，都會成為其他人攻擊的物件，直到星星也在對峙中被失手殺死，或是隻剩下最後的贏家。”
秦陽胡亂揉揉賀陽同學亂糟糟的頭髮，感嘆道：“所以啊，古人才說懷璧其罪，我們沒有實力保護星星，說出那些話只會死的更快，只能夠尋求軍方的幫助。”
不然他們為什麼千辛萬苦往前擠？
因為星星的特殊必須要有軍方強大的武力值來威懾和保護，不然這個植物囚籠裡，就算是曾經連雞都不敢殺的人，也會在死亡的恐懼和求生欲驅使下，變成瘋狂屠殺的劊子手。
賀陽聽懂了，正因為聽懂了，他才渾身發冷，整個人僵立在原地，好幾秒後生生地打了個寒顫，手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星星被顛得晃了晃，本來就不是太清醒的腦袋一下子被晃得更混亂了。
它沒聽太懂。
什麼叫懷璧其罪？為什麼他們要死？連自己都要被殺死？
誰是最後的贏家？竟然不是星星嗎？！
小喪屍茫然，而後又震驚，睜圓了眼睛懵懵地望著兩個成年人類。
你們人類講話怎麼總是說些奇奇怪怪的詞彙？
是專門創造的不讓喪屍聽懂的語言嗎？
“因為他們都不是文盲。”球球說完，默默把華國古代寓言故事也加入動畫片播放列表，準備等眼前的亂子過去後，再慢慢給星星填充新的人類詞彙。
掃盲教育，果然還是任重道遠啊……
星星不作聲了，它突然覺得人類幼崽挺可憐的。
和平年代的人類幼崽從小就要學習那麼多那麼多奇奇怪怪的東西，就像賀陽哥哥，都長到那麼那麼高了，竟然還在學，而且還要繼續學好久好久……
現在的小喪屍還不知道人類有句話叫“活到老學到老”，還有個詞叫“學無止境”，不然它一定會立馬反悔曾經答應過的“學習”這件事。
三人就在原地停下，目送著越來越多的人往裡擠，前方挨挨擠擠的人群裡已經出現了許多尖叫聲，但並沒有多少人願意後退一步。
也許先進去的人裡已經有許多都在後悔，但晚了，外面的人擠不進去，裡面的他們也出不來。
直到接連幾聲刺耳的槍響。
星星仰頭看向半空，熟悉的人出現在車頂，手裡握著槍，軍綠色的衣服上浸滿了血，正順著衣襬滴滴答答地落下。
葉淮安神色冷凝，通紅的眼眶也像是浸了血，站在高處低頭俯視著下方聽到槍聲後終於願意安靜下來的人們。
“有序後退！”
“我們承諾，只要還有哪怕一位同志活著，就一定會用命來守護你們！”
“現在立刻往後疏散，不要推擠，注意腳下！”
他一遍遍地說相似的承諾和命令，前面流沙堆一樣密集的人群也終於願意掙扎著慢慢往外散。
這一次，不知道他們的腳下或是身邊又多了多少僵冷的屍體。
但好在一切終於被控制住。
“是葉班長，他身上怎麼全是血？會不會也受傷了？”胡興哲遠遠望著，皺著眉有些擔憂。
畢竟葉淮安是他們在整個救援軍隊裡最熟悉的同志了，而且對方一直都很可靠，無論出於什麼立場和原因，胡興哲都不希望對方受傷。
“是別人的血。”窩在賀陽懷裡的星星突然出聲。
胡興哲先是詫異了一下星星說話的流暢度，然後終於想起什麼，不再關心葉淮安，反而和秦陽一起幫著把兩個小孩身上綁著的布條解開。
胡興哲伸手把星星撈進懷裡，用沒受傷的那隻手託著它。
無意間碰上星星的皮膚，溫熱的觸感讓他無聲地鬆了口氣。
還好，看來之前的發現並不是幻覺。
胡興哲不知道星星的體溫為什麼會突然變化，但就目前而言，這無疑是件好事，至少等下過去和軍人們接觸後，星星暴露的可能性大大減小。
想到這裡，胡興哲趁著葉淮安還站在車頂，從懷裡掏出手機，按出手電筒燈後，高高舉起對著葉淮安的方向揮了揮。
在沒有被光亮完全籠罩的晦暗中，這樣一束小小的遊動的光還挺顯眼，葉淮安很快就看了過來。
於是胡興哲又把燈光對準自己的臉，接著把秦陽賀陽還有星星的臉都用燈光一一照了個遍。
葉淮安眯著眼睛看清他們後，似乎也想到了什麼，很快彎腰對著誰招手說了些什麼。
隔著太遠，胡興哲看不到，但不妨礙他終於心安下來。
“接下來我們就先注意點頭上的變異植物，其他的不用太擔驚受怕了。”他臉上重新帶了點笑容，抱著星星長長地舒了口氣。
本以為是場必死的危機，但有了星星，有了星星的提醒和它的異能……自己還有身邊這些人，終於又能活下去了。
只有瀕臨死亡，才會知道活著是件多麼奢侈的事情。
哪怕活得惶惶不可終日，哪怕活得一點都沒有人樣，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面臨死亡。
他忍不住喟嘆：“還好有星星。”
還好那天，自己抓住了這隻小喪屍冷冰冰的腳踝。
(本章完)
作者說:緊趕慢趕，終於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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