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髮目鬼靜立在十丈外,修為氣息內斂,只有縷縷陰氣外散,使被八座殿宇籠罩的這片區域的地面結上厚厚冰霜。
他臉上那隻漆黑且空洞的巨目,注視著被陣法結界籠罩的黑白二泉。
“老夫看守葬神淵多年,枯燥乏味得很,你們兩個小輩想知道什麼,聊一聊又何妨?但,得交換,老夫對你們那也是頗為好奇。”
白髮目鬼聲音低沉,對自己的修為實力極其自信,不急著殺李唯一和沈淨心。
“好,那就交換問題。”
李唯一搶先問道:“你是如何入夢青葙,將她引來這裡?”
白髮目鬼臉上沒有神情,語調充滿不屑:“入夢把她引來地煞殿廢墟的,是青濁。把你們引到黑白禁區邊緣的,才是老夫。至於為何能夠入夢於她,哏,自然是因為,老夫吸噬了青濁的魂和道。”
聽完這番回答,李唯一心中生出更多的疑問。
“現在輪到老夫了,你們身上的無常衣,到底哪裡來的?若繼續敷衍或謊話連篇,後面的話,就沒必要問了,老夫可吞噬你們的魂和道,以瞭解資訊。”
李唯一不信他能那麼輕易的獲取到他人的記憶。
面對這尊讓威震瀛南的大賢青濁都栽了跟頭的老怪物,李唯一心中承受的壓力不小,冷靜應對:“我從未敷衍你,這兩件寶衣,乃是一位名叫屠天殺地之皇的前輩,在魂海上相贈。”
“你去過魂海?”
白髮目鬼聲音中帶有驚異。
李唯一道:“當然,這是你的第二個問題。”
白髮目鬼掌心那隻眼睛,露出思考的神色,繼而似自言自語般:“屠天殺地之皇?沒聽說過,想必是新崛起的坤元境。你能說出魂海,老夫信你了。”
沈淨心代替李唯一問出第二個問題:“你與別的目鬼不同,長出了雙腿,且還能吞噬生靈的魂和道,這是為何?”
她和李唯一想法不一樣,面對眼前的危局,既然還能交流,就不能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更應該去了解敵人。
儘可能的瞭解敵人,才有活下來的機會。
“你們這兩個小輩,見識短淺,想必是不知道目鬼內部也有種族之分。老夫出身三魂陰噬族,自然和它們不一樣。”
白髮目鬼極為自得,又道:“不同生靈,魂魄數量是不同的。魂魄越多的種族,雜念越多,慾望越多,不過相對來說更易誕生出狡詐之徒和大智大慧。”
“我族,之所以被稱為三魂陰噬族。其一,我族生有三目,主目噬魂,通百種陰法。”
“其二,我族以天生三魂的生靈為食,噬其三魂,壯大自身,其中人類的三魂最是美味。”
“那青濁,三魂纏繞,凝成聖魂。吸噬他的魂力,不也就將他的道一併吸收?”
白髮目鬼順勢問道:“你們明明是第一次來到地煞殿廢墟,為何知曉進入此地的路線?”
李唯一瞬即知曉,目鬼看不見大師姐的身影,於是:“你已經問過第二個問題,該我先問才對。”
“小輩,你這是真不清楚自己的處境?你能與老夫對話,是因為老夫想說說話,而不是你有這個資格。”
白髮目鬼發出咯咯笑聲,一步步走過去,距離拉近,將手中燈籠舉高。
冷幽幽的燈光,蘊含封禁之力,定住懸浮在二人身周的九座陣塔。
以此震懾,彰顯自己修為手段的高妙。
李唯一裝出妥協般的神態,嘆了一聲:“好吧,這的確不是一場平等的對話。我能進入此地,自然是與我特殊的血脈和魂靈有關,且必須是活著的我才行。我若死了,就跟此地棺槨中的那些人一樣,再無價值。”
他看出,白髮目鬼沒有把握破開黑白二泉的陣法結界,才故意與他們交流,想弄明白李唯一身上的秘密。
李唯一道:“在無聲鬼域中,時常可見到目鬼巡邏。我很好奇,外面那些生靈和逝靈,大張旗鼓的闖這片仙山群峰,為何沒有引來目鬼大軍?”
白髮目鬼轉身走向陣法結界方向,嗤笑一聲:“葬神淵所在的這片群山,及周邊地域,蘊含你李氏先祖們對目鬼一族的強大怨念。尋常的目鬼靠近過來,就會魂飛魄散。”
“老夫是唯一的,看守此地的存在。一旦有特殊情況,傳訊稟告出去,才會有上界的大人物率領軍隊過來。”
“就憑這幾天闖山的那些人?還沒有資格驚動上界。”
李唯一自然不會全信他,暗暗回想,先前白髮目鬼說這裡是“被所有人忽略了的遺棄之地”,可見無聲鬼域和葬神淵肯定已經寂靜了許多萬年,怕是早就已經被遺忘。
李唯一立即問道:“上界是什麼地方?魂海?”
白髮目鬼這一次不再回應李唯一,指向前方的陣法結界,以蘊含魂威的意志,命令道:“你來試一試這裡的結界。”
對方的魂威,遠勝修煉出聖魂的伏禎,攀至另一高絕的層次。
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化為驚雷在李唯一意識海炸響。又像,有一根根絲線,鎖住李唯一三魂,如操控提線木偶般要控制李唯一去替他破陣開路。
李唯一撐起靈神,艱難抵擋。
“你以為,老夫真的奈何不了你?”
白髮目鬼看向沈淨心:“你那道侶道法精妙,清麗出塵,若被老夫扔出地煞殿廢墟,落入外面那夥人手中,你應該於心不忍吧?”
李唯一眼神驟然冰冷,身上湧出寒霜:“你還真以為,是你在試探我們的底細?一切都在你掌控中?”
右手提起黃龍劍,左手抓住劍鋒。
手掌疼痛,緩緩拖動,血染長劍。
白髮目鬼轉過身,凝視李唯一,仍然冷靜自若:“你這是不甘心?據說你李氏一族來歷甚大,曾是瀛洲之主,你這後輩想必也是因此而自傲得很。看來得讓你吃些苦頭,才會老老實實。”
“譁!”
白髮目鬼手中燈籠,溢位一縷縷陰魂鬼霧,發出密集而怪異的聲音,凝化出成百上千道猙獰的魂影,飛過被定住的九塔,探出利爪,露出獠牙。
李唯一手上和劍上的血液化開,如滴進了水中,快速在身周散開,形成一片血氣蒸騰的緋紅區域。
那些魂影沾上血霧,瞬間消融,響起一道道慘叫聲,不受白髮目鬼控制的朝遠處逃遁。
“這是……”
白髮目鬼瞳孔緊盯李唯一身後的紅衣鬼影,生出一股源自魂靈深處的恐懼。
李唯一眼神如炬,手中黃龍劍光芒大盛,浮現出六甲秘祝,引來密集的陽雷穿梭在八座古殿上方,身上氣息節節攀升。
不給白髮目鬼反應的機會。
手臂抬起,一道攜帶龍吟的璀璨劍芒,已瀟灑寫意的斬了出去。
白髮目鬼飛速後退,留下許多殘影,催動手中古燈,燈芒隨之大漲,凝成二十七層護體光罩。
光罩一層比一層凝實。
最內的九層,晶瑩剔透,猶如橙色琉璃。
哪怕儲天子出手,也需要九擊才能打穿。
“嘭!嘭……”
劍氣摧枯拉朽,哪怕最內的九層,也是化為一片片半透明的碎片,在白髮目鬼身周飛射出去。
退到古殿邊緣的白髮目鬼,低頭看向被劍光斬中的胸口。
那裡出現一條金黃色的線痕。
繼而,沿著這條線痕,他鬼體燃燒了起來,驚駭和恐懼湧現在瞳中。
“好,好,好,傳說是真的,李氏後人果然能復活恐怖之靈……小輩,你活不長久的……活不長久……”
白髮目鬼右手五指,猛的一發力,捏碎掌心那隻眼睛。
“譁!”
一道蘊含字文的金色光束,衝出掌心,朝天外飛去。
“他這是在傳信嗎?”
李唯一尚未舉劍。
悶葫蘆已抬起右臂,五指微曲,食指朝虛空一點。
那金色光束隨之消散,化為光粒,灑落了下來。
“你們且等著……”
白髮目鬼撂下一句狠話,朝外面逃遁,鬼體越燃越旺,沒能逃出黑白禁區,便燃燒殆盡。
李唯一長舒一口氣,繼而立即止血,感知身體狀態。
還好,白髮目鬼沒有達到帝念或武道天子的層次,而他如今肉身又進入新天地,血氣損耗自然不大。
但還是立即服下一枚鳳樹葉丹。
悶葫蘆探出那隻晶瑩如玉的手,懸在遠處的燈籠,自動飛到她手中。“看起來,是地煞殿昔日照明用的古物,被其使用目鬼一族的手段修復了。”
說完,她隨手一扔。
燈籠飛了出去,掛到其中一座古殿青銅門前的簷下。
她轉身走向黑白泉眼外圍的陣法結界,手指輕輕探了上去。
“哧!”
結界顯現出來,其上衍化出數十道遠比外面廢墟更明亮的白色殺芒,疾速朝她蔓延過去。
悶葫蘆先一步收回手指,繼而沿結界邊緣漫步而行,雙目隔著紅色蓋頭觀察陣法結界。
這是李唯一第二次見她對一個地方如此上心。
沈淨心早已倒在地上,眼眸緊閉,顯然是悶葫蘆將她敲暈的。
李唯一想了想,從界袋中取出之前自己躺過的白色襦墊,在地上鋪開。繼而,引動出一縷法氣,將她託舉,放到墊子上。
“這麼好一盞燈,掛在這裡太浪費了。有光明泉眼,哪還需要別的照明之物?”
李唯一一步步走向掛著燈籠的古殿。
剛才他可是親眼見識過此燈的厲害,能定住九座陣塔,也能凝聚一層層護體光罩。悶葫蘆看不上眼,那是因為她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之貴,不知亂世修行之艱。
李唯一將掛在簷下的燈籠摘下,尚未仔細研究,目光就被殿門內那具懸浮著的黑玉棺槨吸引,鬼使神差的,一步步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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