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是啊......
樂湛把血書從燭火邊移開。
現在最關鍵的是胡諧之的態度。
“衛帥準備怎麼辦?”
胡諧之只覺天上突然掉了個大難題直接砸他腦袋上!
王揚這個人背景太複雜。廬陵王想辦他,西昌侯府想保他,從兩家權勢上來說,廬陵王雖是皇子親王,但西昌侯是右僕射,大權在握,更不用說和東宮的關係了。
當然,廬陵王也不是什麼軟柿子,這兩家他是誰也不想得罪。
不過廬陵王那邊不光是要辦王揚,還要辦劉寅。那隻要他辦了劉寅,對廬陵王也算有個交待了。
至於王揚,又是大軍又是大功的,事實都擺在那兒,我沒辦成,那王爺你得理解吧?
就是不理解也沒辦法,王揚此人,牽一髮而動全身,真要辦王揚,都不說得罪西昌侯府,荊州轉眼便要出大亂!
大亂一來,自己能不能收拾得了,那可就不好說了。難道嫌安安穩穩坐收大功太沒挑戰,所以一定要去和王揚較勁?
那不是病得不輕嗎?
故而對於王揚,他是既不想辦,也不能辦。
可孔長瑜這事兒一出,就當於直接把他架到臺前!
如果他能把這事兒按下還好,但要按不下——
按下了不辦王揚,在廬陵王面前至少還有話說,按不下要是還不辦,那就是公然包庇了。
不僅在廬陵王那兒說不過去,就是在朝廷那兒也說不過去......
市場上那些人聽到並不算如何要緊,關鍵是要看孔長瑜的書證都遞給了誰,還有,孔長瑜告的這些事,到底是真是假......
胡諧之正頭疼間,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衛帥!江陵縣衙急報!王揚兩個部將帶兵入城,闖縣獄要提孔長瑜!為王揚討公道!”
樂湛臉色驟變:
“不好!要出事!”
胡諧之騰地站起!
“快!帶人!備馬!告訴江陵縣,務必守住縣獄!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動刀!”
......
江陵縣獄,三十多名兵丁披甲挎刀,已闖進內院!甲葉森森,寒光逼人!
縣衙的差役獄卒們守在獄門前,握著刀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一邊是從戰場上拼殺出來的甲士,一邊是緝盜辦案的公人。
這不是人數上的壓迫,而是氣勢與實力上的碾壓。
李載福冰冷的目光掃過擋路眾差:
“我數三聲,三聲之後不讓的,死傷自負!一!”
眾兵跟吼:
“一!”
平地驚雷!
幾個獄吏兩腿一軟,幾乎要跪下去!
“二!”
三十餘名軍卒再次齊聲暴喝:
“二!”
眾差臉色煞白!
李載福按住刀柄:
“三!”
眾兵按刀:
“三!”
李載福、楊福拔刀出鞘!
鏘!鏘!鏘!鏘!
三十幾名甲士幾乎同時拔刀!
金鐵長鳴,連成一片!
眾差役再也支撐不住!扔掉兵器,便要四散奔逃!
此時馬蹄聲起,一騎直衝而入!厲聲斷喝:
“誰敢動手!是要造反嗎?!”
李載福、楊福在慶功宴上見過胡諧之,此時見胡諧之親至,都抱拳行禮。
樂湛帶著一隊侍衛匆匆趕到,喝令眾兵收刀,縣令吳律也不知道是從哪冒出來了,趕忙迎接上官。
李載福、楊福對視一眼,收刀入鞘。
軍士們隨即收刀。
胡諧之對兩將冷聲道:
“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帶甲入城!光憑這一條,我就可以辦你們!”
此時軍制,除部分武衛要戍平時得配甲之外,一般軍隊的甲冑和器械平日都收在府庫之中,戰時才得發放。普通士兵日常只配隨身兵器。
王揚解散大軍之前提出留下幾支部隊暫駐江陵城外,戍衛州府,防止巴東王餘黨作亂。胡諧之、王揖自然不能不允。
既然是防備作亂,那這幾支部隊的甲械也不好收走,所以才有了現在的場面。
唯一安慰的是來的人不多,之前縣衙報“帶兵入城”,差點以為要兵變......
李載福不善言辭,前之來商量好了,由楊福負責答問。
此時楊福躬身回道:
“末將等萬萬不敢帶甲入城!只是今日軍中操練時,忽聞孔長瑜誣陷軍司事,群情憤激,不可遏止!末將恐生軍變,只得應眾軍所請,入城探明實情。事起倉卒,不及卸甲,還望衛帥恕罪!”
胡諧之冷哼一聲:
“你在威脅我?”
楊福立即跪地叩頭:
“某將就是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威脅衛帥!只是衛帥在上,事實如此,末將不敢不報!
三軍皆知軍司琅琊王氏,身份貴重,慷慨豪義,有大功於國家!
衛帥亦曾當眾宣其功勞,傳示郡縣!如今竟遭奸人汙衊!三軍如何能服?
好在眾軍都知衛帥英明!只盼衛帥能主持公道,還軍司清白!”
楊福跪地之時李載福也跟著跪地,待楊福說完便叩頭道:
“求衛帥主持公道,還軍司清白!”
眾甲士皆跪!
“求衛帥主持公道,還軍司清白!”
在場樂湛、吳律等人見此場景都面露異色!
都知道王揚得軍心,但沒想到能得到這種程度啊!
只有胡諧之心下洞明,這其實也不單單是得軍心的問題,還有利害相關的因素在。
荊軍跟著王揚反正立功,已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王揚從功臣變為罪人,那他們不僅僅是少了倚仗庇護,之前所有功勞榮譽還可能會化為烏有。王揚以恩義結人,又以禍福相系,好厲害的手段......
早在王揚得勝之後按兵夷道不動,專等建平蠻歸附的時候,胡諧之就知道,這小子是成了精的,屬於不能坑的角色。
待王揚出征所獲那麼多,卻盡數頒賞三軍,自己分文不取,這就讓胡諧之有些佩服了。這種理所應當、順手發財的事兒他居然能忍住不撈一筆,難怪能得西昌侯府看重......
另外這個楊福也還算曉事......
胡諧之得了臺階,臉色緩和了一些,向眾兵將道:
“不用你們說,本帥也會主持公道。本帥跟孔長瑜非親非故,怎麼可能他說什麼本帥就信什麼?
王揚帶著荊軍反正定蠻,立有大功,本帥不會任他遭受無端毀謗!
此事本帥自會查清!
你們馬上回營!
念在你們有功的份上,這次姑且就不追究你們了。再有下次,絕不輕饒!”
雙福將抱拳:“謝衛帥!”
卻不起身。
胡諧之喝道:
“還不退下!”
楊福正在措辭,李載福把額頭往地上一磕:
“衛帥恕罪!末將等離營之前,向部下承諾,必向孔長瑜問明,為何誣陷軍司。如今孔長瑜尚未見到,末將等無顏回營——”
楊福暗道不好,胡諧之臉色一沉,還沒開口,樂湛大聲斥道:
“放肆!”
他快步走到兩人面前,壓低聲音:
“你們別犯渾!孔長瑜現在絕對不能出事!他若出了事,王揚就真說不清了!你們想害你們軍司嗎?”
兩將本存著藉機讓孔長瑜“永遠閉嘴”的心思,聽樂湛點撥,頓時醒悟!後背滲出冷汗!馬上叩首謝罪,帶兵撤走。
樂湛終於鬆了口氣,還沒等緩緩精神,外面便響起密集的腳步聲!
縣獄之外,煙塵紛揚,大批軍士跑步趕來!
王揖馬上揚鞭:
“圍住縣獄!不許放一人入內!”
郡兵嘩啦散開,把前前後後封了個嚴實。
原來是王揖和席恭穆(荊州司馬,省軍區副司令)帶著江陵郡兵趕到!
雙方一碰頭這才知道,原來不僅胡諧之收到首告,王揖、席恭穆也各自收到首告書證!
內容筆跡都是一樣的,只是胡諧之手中的是縣衙呈上來的血書,王揖、席恭穆收到的則是墨字。
正說話間,別駕府來人,也送來一份首告證詞!
樂湛接過看後,苦笑道:
“這傢伙到底寫了多少份?”
席恭穆說:
“既然我們都收到了。殷曇粲(治中從事,省|廳秘書長)那裡,只怕也少不了。”
王揖神色凝重:
“恐怕不止四上綱,不止江陵,甚至可能,不止荊州......”
眾人都覺棘手,胡諧之沉默片刻,說道:
“此事壓不下了,當務之急,應先保住孔長瑜安全。他活著,餘地不小,若是死了,只怕事情更壞,諸位覺得呢?”
當眾說話,胡諧之沒有把話說得太明白,什麼“餘地”不小?什麼“事情”更壞?大家心照不宣。
王揖點頭:
“下官也是這個意思。所以點郡兵來,就是怕出事。縣獄簡陋,差役不足,不如把孔長瑜換到郡獄去,那兒關著逆王,防守嚴密。”
眾人都贊成此議。
胡諧之召來縣令:
“吳縣令,孔長瑜在哪個牢房?馬上提人轉監!”
吳律樂不得扔出燙手山芋,正要答話,一個獄吏從獄中慌張跑出,附在吳律耳邊說了兩句話,吳律大驚:
“怎麼死的?!”
胡諧之心裡咯噔一聲,急問道:
“誰死了!”
“稟......稟衛帥......是、是孔長瑜!”
眾皆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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