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會審很快有了公論。孔長瑜誣告坐實,王揚全身而退。
退是退了,不過兩千兩百萬和金珠都沒有發還。
一來這只是荊州地方的審議結論,還需奏報朝廷。二來無論孔長瑜首告還是王揚辯詞,都涉及巴東王。儘管以巴東王如今的身份立場,他的證詞傾向性不問可知,但按照章程,還是要走個過場。
鑑於巴東王情況特殊,也不便提訊到堂,所以就遣法吏到獄中取供。
依會審眾官的判斷,巴東王的反應無非三種。
要麼破口大罵;要麼在鐵證面前放棄掙扎,坦然供認;要麼極力誣陷王揚。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巴東王全程都很平靜,並且不回答任何問題,只是要求見王揚。
說只要讓他和王揚單獨談談,問他什麼他說什麼。還讓法吏給王揚帶了一句話——
“故人將去,肯來一送否?”
堂中頓寂,眾人看向王揚。
雖然朝廷對巴東王的處置還沒下來,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巴東王是在劫難逃了。
天子若真的顧念此子,早在發兵之前便會有所交待,即便不明言活捉,也該授意在擒拿之後立即押往京城。現在往荊州這麼一丟,照章辦事,不聞不問,明顯是不把這個兒子放在心上。
再說巴東王自己也是作死。被擒前大言於眾,說是等回京之後要和父皇皇兄還有朝堂諸公說什麼什麼話,還口出狂言,問這些人“敢不敢聽”。
如此心懷怨毒,憤恨填胸,再加死罪在身,又不怕連累親族。發狠之下,不管不顧,誰知道他能說出什麼來?
若真送回京城,大放厥詞,說些“他敢說,別人不敢聽”的悖逆之言,那天子和朝廷的臉面怎麼辦?縱使他當場伏誅,又有何益?所以最可能的是朝廷什麼時候一道旨意下來,就地賜死,這樣對誰都好。
看來小巴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和王揚說“故人將去”。只是去就去了,送就算了,畢竟現在這個局面,實在不好送——
王揚想了想:
“好。”
眾皆詫異。
連似睡非睡的茹法亮都抬眼看向王揚。
樂湛咳了一聲,提醒道:
“逆王與孔長瑜同黨同案,縱不置對,亦不礙案卷上達。”
王揚像是沒聽懂樂湛的言外之意一般:
“與其留疑卷中,不如當面一問,令首尾分明。王既明言見我後即盡所言,那我理應一見,使此案勘徹無隱。”
樂湛不明白王揚是什麼意思。
巴東王不開口更好,真要開口能有什麼有利證詞?何況這種這種時候見巴東王實在不算明智。但想到王揚才智如此,不可能看不出,難道他有什麼別的用意?
胡諧之深深看了王揚一眼,沒直接敲定王揚去見巴東王,而是一句話帶過,不著痕跡地將此事擱置下來。
退堂後,王揖招王揚同車,路上給王揚講了個故事:
“富家有棵珍貴果樹,一日果樹將傾,遊人舉手遠避。
問其故,答曰:
近則恐遭摧壓。
縱幸而不傷,樹傾之際獨我在側,他日論其顛仆之由,人必有疑。
或謂我推而覆之,或疑吾私攜其種而去,雖百口無以自明。
今巴東之事,何異於此?”
王揚沉默片刻,說道:
“遊人陌路過客,見樹將傾,唯思避禍。故能漠然遠引,毫不回顧。
然若樹之故人,曾蔭其下,共晨昏,見其將僕,不能無感。數步之外,猶欲一望。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王揖看向王揚,目有異色:
“這麼說,你還是要見?”
“還望阿叔相助。”
王揖凝視王揚半晌,忽然一嘆:
“樹既有朝夕之蔭,人豈無旦暮之情?也罷,我來安排。”
王揚向王揖鄭重一揖:
“多謝阿叔成全。”
......
南郡郡獄,戒備森嚴。
禁軍、郡兵、獄卒共同把守,層層設卡,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把整座郡獄守得像鐵桶一般。
本來每個牢區都有巡衛,但今日不同,看守都集中在外,越往裡走,越是安靜。
穿過一道又一道鐵門,到了最深處,竟不見一個守衛。
這裡一整片牢區,卻只關著一個犯人——
巴東王正面牆側躺在稻草堆上,百無聊賴地抓著癢,手腳都被粗鐵鏈鎖著,鏈子另一端固定於牆中鐵環。
此時腳步聲從甬道那邊傳來,外門開了,又關上。
一步,兩步,三步......
那人漸漸走近,腳步聲停在鐵柵前。
巴東王沒有轉身,只是懶洋洋地開口道:
“是王揚吧?”
王揚站在鐵柵外,向巴東王見禮,一如曾經:
“王揚參見王爺。”
巴東王嘴角揚起:
“我就知道你肯來。誒?你幫我個忙唄,把那邊稻草往裡面挪挪,地上潮氣重,裡面草薄,睡得我渾身酸。”
巴東王側頭給王揚指了下鐵柵邊沿鋪著的亂稻草。鐵柵間隙不大不小,剛好能伸進手臂,可謂舉手之勞。
王揚上前一步,抬起手臂,卻不是伸過鐵柵,而是從腰間抽出摺扇,隔著鐵柵,迅速向前一推,然後立即收回。
巴東王眼角抽了抽,回頭看了一下,不動聲色道:
“再往前點。”
王揚又用扇子一推。
巴東王冷哼一聲:
“你至於嗎?”
他坐起身,抻著鐵鏈,向王揚搖了搖手腕,扯得鏈子嘩啦直響:
“你看我都這樣了,讓你鋪個稻草給你嚇的?還是說我現在不是王了,鋪稻草這種低賤的活兒,不配您王公子動手?”
王揚略作猶豫,收回摺扇,彎腰靠近鐵柵,作勢伸手進去。
就在這一瞬間!
巴東王驟然撲出!
快如獵豹!
轟!
鐵鏈瞬間繃直!
巨大的力量震得牆上鐵環發出悶響!
他五指如爪,目標精準地抓向王揚的手腕——
但卻抓了個空!
因為王揚的手一伸即回,且根本沒有伸進鐵欄,那只是個假動作。
巴東王被鐵鏈硬生生拽住,徒勞地在空氣中抓了幾下,仍不死心,奮起神力,向前猛掙!
牆上粗索繃到極限!深埋鐵環,震顫不休!
巴東王虎目圓睜,張牙舞爪吼道:
“王揚!你過來呀!你往前來!你是男人就往前來!”
王揚平靜地向前邁了一步。
巴東王猛地往前竄,卻被拉回。隔著鐵柵,連聲怒吼:
“你再往前!你再往前!是男人就再往前!”
王揚嘆了口氣:
“王爺,我就是再往前你也夠不著,距離擺著呢,你這鏈子都繃直了。其實第一招設計得不錯,我要是伸手進鐵欄,你興許能抓著我手。現在這個就失策了。”
巴東王氣得哇哇叫,手指空撓:
“是男人就把手伸進來!是男人就把手伸進來!!”
王揚心平氣和道:
“咱們一步步來。王爺剛才說是男人就往前,我往前了。現在輪到王爺了。王爺你是男人就往前,你往前完了我伸手。”
巴東王咬牙向前掙,青筋都起來了,卻再難前進一分。
王揚忽然退後半步,整了整衣襟,鄭重向巴東王一揖:
“王爺就算不往前,也是真男人!就憑王爺事窮不北走,身危不降胡,頂天立地!誠大丈夫也!”
這句話正搔中巴東王的最癢處!
被俘以來,沒一個人這麼明白過啊!沒一個人!!!
這幫人怎麼這麼蠢?!難道看不出來本王男兒大義?!
總不能讓本王自己到處和人說,本王本有機會聯北,但本王不幹!這才是大丈夫!
到頭來!還是這小子懂我啊!!
巴東王定在那兒,手還保持著向前抓的姿態,指節微微顫抖。不知是不是被磋磨久了,聽到王揚這聲讚歎,眼眶竟有些熱了,趕緊收手站定,背過身去,揮揮手:
“少跟我來這套!我現在最不吃這套!”
說完忽然彎腰,緩緩蹲了下去。
王揚皺眉:
“王爺你這是......”
巴東王沒有答話,一點點臥倒在地,身體開始蜷縮。
王揚看著巴東脊背彎成弓形的,起初認定巴東王是在耍詐,但觀察了一下,又覺得不能排除巴東王身體真出問題的可能。
他原地跺了幾下腳,傾身向前,聲音提高:
“王爺你怎——”
砰!
巴東王如彈起的猛獸!身形化作殘影!
鐵鏈再次繃直!
這一次手中多了一把東西。
是他剛才臥倒時,悄悄抓的稻草,對摺握捲成束,像一截臨時拼湊的短棍,直刺王揚!
只是距離太遠,稻草又太軟,草棍只刺到鐵欄空隙,便無力垂落。
王揚眼神無奈:
“王爺你這是何必呢?”
巴東王喘著氣,拖著鐵鏈退了幾步,一屁股坐回稻草上,把草束隨手一扔,神色鬱悶:
“我不給你一下子,我過不去......”
王揚也撩袍坐了下來,隔著鐵柵,與巴東王相對:
“過不去就過不去吧。你真給我一下子,我就過去了......”
如果您覺得《冒姓琅琊》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1102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