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聽到“蘇追遠”這個名字,李追遠有種熟悉的陌生感。
少年對李蘭給自己改姓這件事,沒多大牴觸,反倒是自家太爺對此捶胸頓足,一直勸說自己把姓再改回去。
這些,只是世俗層面上的彎彎繞繞,落在玄門你連我的姓都沒同步過來,那你究竟推演我的是什麼東西?
命理在戶籍視窗被更名時,劃出一道溝,高僧一直站在溝那邊,任他如何使勁瞅,都看不見真切。這大概,就是他現在依舊敢當著自己的面,把自己說成他繼承靈童的原因。
就是酆都大帝當初鎮壓地藏王菩薩時,也不會對菩薩說出此等兒戲之言。
高僧很勇敢。
洛桑:“孩子,你怎麼不問問為師的名字?”
說話間,高僧從巖壁裡往外擠,確切地說,是四周的巖壁先分泌出血水,再塑出血肉,他的半截軀體已與其合併,擁有了詭異氣象。
當洛桑將正常的右手舉起、掌心攤開時,巖壁內一隻只血手凝聚探出,營造出壓迫感。
洛桑低沉道:“孩子,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李追遠:“邪術。”
洛桑:“嗬嗬,你懂的還真不少。放心,只要你以後乖乖坐在蒲團上,一甲子不起身,這些東西,為師就都可以教給你。”
林書友用力繃緊腮幫子:這世上,居然還有人敢說能教自家小遠哥邪術?
李追遠:“是誰告訴你這處地方的?”
洛桑:“沒想到能在這裡碰到為師吧?這,就是你我師徒間的緣分。”
李追遠:“如果你死後僥倖能下地獄,最好別以這種身份自稱。”
洛桑掌心攥起,一隻只血手集體前壓,把這一行三人緊緊圈繞。
給隊伍殿後、嘴裡還叼著一根菸的譚文彬,被高僧華麗地無視。
洛桑:“你既然來了,就不要走了,這是佛的旨意。”
李追遠:“我沒頒佈這樣的佛旨。”
少年不信這種巧合,其後必有人安排。
可問題是,自己的金線沒有感應到被佈局操控的痕跡,因此,只剩下兩種可能:
一是對方佈局水平遠遠超過自己,能做到令自己毫無察覺;
二是對方的佈局方式,簡單到不是接地氣,而是長在地裡。
後者的可能性更大,李追遠懷疑,等車隊到達下個休整點時,應該會有明牌式呈現給自己。就象在蘭州麵館裡,看見被掛在牆上的陳曦鳶。
那下一幅被掛上去且一定能被自己看到的,就是範樹林。
能查到自己身邊人上大學時的就醫記錄、知曉這位密宗高僧對自己做過的事,同時還能熟悉專案進度流程李追遠猜出了答案。
是補償麼?
可你為了補償我,卻把範樹林拉扯進來做引子這種不顧他人、皆可利用的行事風格,更象她了。一眼數不清的血手朝著三人抓來。
林書友遲疑要不要起乩。
阿友覺得對方很弱,卻又懷疑對方是不是在扮豬吃老虎。
小遠哥的聲音在阿友心底響起:想多了。
站在最前方的阿璃甚至都沒抬手,只是默默地將頭斜向微側。
剎那間,風起。
氣門捲起凌厲的風刃,無論是柳家人的劍還是秦家人的拳,都沒必要出。
“噗!噗!噗
所有血手都被斬斷,落地後化作一灘灘腥臭的血汙。
洛桑…”
這不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而是蓄力一擊後,愕然發現,自己才是那團棉花。
李追遠帶太爺去京裡旅遊時,曾特意抽出一晚去找這位高僧,想著人死債消,結果人去廟空,李追遠帶著潤生他們只殺了高僧留在廟裡的徒弟。
自那之後,這件事就一直耽擱著了。
見以邪術塑出的肉身沒起到作用,洛桑就以自己剩下的那隻拳頭,向著李追遠砸來。
拳頭上有佛印金輝流轉,乃洛桑畢生修行積攢之凝聚。
阿璃抬手,豎起一指。
“嗡!”
洛桑面露猙獰,拳頭鬆開,大手印向下砸去,他算到了女孩會出手幫少年阻擋,故意留招。但他高興得太快,大手印祭出時才意識到,女孩剛剛竟是用一根手指攔住了自己強勁一拳。等高僧變招時,阿璃其餘指尖散開,風水之道在掌心蕩漾,傾刻間就將大手印消弭於無形。洛桑驚懼地盯著阿璃,顫吼道:
“你是江湖哪家的老怪物!”
顯然,洛桑將女孩視為某位童姥。
阿璃目光平靜,真正年輕的人,不會因被人喊叔叔阿姨而生氣。
她其實可以一拳將高僧給砸爆,沒這麼做,是知道得給他屍體留儘可能多、以方便少年讀取記憶。恰恰是女孩的這種平和,給予高僧更大恐懼,他嘶吼著又從巖壁裡帶出如肉瘤般巨大的身軀,試圖以體量來壓制。
阿璃抓住高僧的拳頭,瞬間藉著對方的力道給自己完成迭勢,而後,向下一拽。
“轟!”
肉瘤崩碎,半截高僧被硬生生從巖壁上撕扯下來,跪伏在了阿璃面前。
他想起身,想要改變這種屈辱之姿,但身軀被氣壓死死鉗制,完全動彈不得。
洛桑:“不,怎麼,怎麼可能”
李追遠:“我知道你為何如此看好我卻又一直沒來尋我,你在我身上推演出令你心悸忌憚的東西,你不敢來。
那你知道為何我這麼久了,也沒來找你麼?”
洛桑看向李追遠:“為什麼?”
你身邊有如此強大的童姥為你所用,你為何還不來報仇?
李追遠:“因為我仇家有點多,而你住得又實在有點遠。”
對方傳承的名字就叫山宗,顧名思義,想在廣袤浩瀚的高原上,在某處山溝裡追索到一支擅隱藏的邪支密宗,難度太大;
要麼派趙毅去,要麼就得李追遠自己去,其餘人能輕鬆滅門,卻找不到門在哪裡。
李追遠雖然在家時,下棋釣魚畫畫,看起來挺閒的,但那都是走江間隙,他還真沒功夫勻出一個多月的時間,特意去高原上抓地鼠。
洛桑:“你”
李追遠:“是李蘭告訴你這處地方的吧?”
洛桑似是明悟過來:“原來,你們母子聯手佈局設計我。”
這話說得,有點辱大烏龜了,連帶著前不久剛被複滅的令家也一併受了辱。
李追遠:“李蘭沒告訴過你,我已經被她改了姓,我現在姓李。”
洛桑先是目露疑惑,隨即眼眸旋轉,開始推演。
即刻間,他身體抽搐,目中流血,當原本匪夷所思的忌憚變得真切時,隨之而來的,是難以想象的恐懼。
他成功地,把一個江湖上不是秘密的秘密,推出來了。
學了玄門手段也得與時俱進,比如在有訊號的地方可以打電話,更比如多蒐集蒐集江湖資訊,別隻顧著閉關推演。
洛桑:“李追遠?”
一姓之差,等同兩個人,江湖上大部分都稱少年為秦柳家主,在少年面前則稱他為李家主,因地位與輩分太高,名字反而鮮少被提及。
好在,洛桑並非完全與世隔絕,他知道些江湖動態,而當這個名字所代表的種種訊息豐富起他認知中“蘇追遠”的形象時,他一時呆住,大腦放空。
隱隱記得,這位秦柳家主曾毀了青龍寺,還傳說他身具菩薩果位,乃人間活佛。
李追遠:“你只是李蘭,送給我的道歉小禮物。”
頓了頓,
李追遠繼續道:““但這個禮物我很不喜歡。”
少年鼻尖象是又嗅到了那股膩人的香油味兒,當年在故宮裡,幼小的他就是這般被眼前高僧引導操控,承受痛苦、佈下封印,只是那段記憶曾一度被封存,變成自己常做的、在故宮臺階上摸貓的夢。你都已經以法律規定的贍養義務來對待這段母子關係了,然後你媽,非得打著道歉的名義,把以前對你做過的那些舊事重提。
策劃這件事的李蘭,應該是以人性為主導的那一個。
所以,失去絕對理性的支撐,以走心的方式來處理母子關係的李蘭,就是這種憋腳至極的水平?“李蘭,你還是演演吧。”
他這個做兒子的無所謂,不管李蘭變成什麼樣,他都不會讓她重新接回自己的生活,但蘇亦舟呢?李追遠有點擔心,終於迎回那個願意以真心來對待自己的妻子後,父親心裡的月光會因此破滅。挪開視線,李追遠淡淡道:
“身滅魂拘。”
若只是對自己做過什麼,還能給你一個痛快,可也因你曾讓太爺受過苦,那就給你帶回南通,交給張禮慢慢炮烙吧,自家的門房,應該還沒忘記老專業。
阿璃點頭抬起左手,拍向高僧額頭。
“啪!”
沒有絲毫阻滯,洛桑自額間向下,整個人快速龜裂,女孩在剝雞蛋。
雖都只是半截身子,但這位高僧,可碰瓷不了秦家那半扇白虎。
不過,小小的意外還是發生了。
當阿璃毀掉對方殘軀、著手去抓靈魂時,發現對方靈魂不全,有一部分與身後巖壁帶牽扯。阿璃鬆開手,目送高僧靈魂回撤,沒入巖壁中。
強行抓取不完整的,等帶回家折磨時,就相當於痴呆憨傻,這是便宜他了,女孩寧願去往更深處,把他整個掏出來。
巖壁瓦解,出現了一片更廣大的空間,這裡頭,才是趙毅當初下到這裡的真實模樣。
內有山澗,澗水為紅,兩側佈滿開鑿出來的高低平臺,更有數不勝數的壁畫,訴說當年。
巖壁上,還有幾位高僧,也是和洛桑一樣以不同程度融入巖壁中,藉以新配身體。
血河中,有很多具屍體在上面浮浮沉沉,基本都缺骼膊少腿兒,他們是零部件,用以更換填補那幾位高僧在邪術進行時的誤差消耗。
一身血大褂的範樹林,蹲在血河邊,手持器具,正對著一具屍體做著切割,取下需要更換的部分,餘下的再拋回血河中保鮮。
因紅線連線著,李追遠能清淅感知到,從譚文彬那裡傳出的怒火。
潤生他們的體質特殊譚文彬讓範樹林這位普通的夜班醫生趕鴨子上架,強行做了很多次高難度手術,給他取神醫的綽號,是朋友間的善意調侃。
可這夥高僧,竟真的逼迫範樹林在這裡當“神醫”。
譚文彬不禁認為,範樹林是因曾與自己有牽扯、鍛鍊過技藝,這才招致當下的局面。
李追遠心道:彬彬哥,我的金線沒推演出這與我們間有因果關係,硬要說有,那就是範醫生若沒這種本事,他此刻就不會在岸上,而是在河裡。
邪修與邪術之所以為江湖正道所不容,就是因為他們每次行事,都能造出一場規模不一的蒼生劫。李追遠玩邪術,是在自己道場裡,外頭還有柳奶奶與桃林做多重防護,但其它邪修可沒這種條件,更沒這種意識。
聽到動靜後,範樹林抬起頭,看向這邊,他神情渾噩,明顯受血水侵襲嚴重,整個人處於失智狀態。且先前被阿璃故意“放生”的洛桑,拘出血河裡一縷血水,凝出身形,立於範樹林身後,這是要拿範樹林當人質。
“你們不該追進來,你們不清楚,這究竟是什麼地方!”
巖壁上的其他高僧全部“爬”出,都是半截人身帶另一半誇張血肉,有的氣息比先前的洛桑還要強大很多,怪不得他會被擠去看門位置。
洛桑:“你們退出這裡,放我們離開,否則,他就會死!”
幾位高僧發出嘶吼,按捺不住想動手,但都被洛桑給勸阻了,他知道打不過,不可能打得過。但那幾位高僧還敢炸刺,說明洛桑並未將李追遠的真實身份告訴他們,這是打定主意賣人,只求自己的魂魄能找到機會逃離這裡。
李追遠的目光,落在血河中。
趙毅在這裡取走了血瓷瓶,但趙毅並未把這裡料理乾淨,當然,這不是趙毅的錯,他當初能完成自己地上走江的任務就殊為不易。
這些密宗高僧,以為是在這裡獲得機遇重塑體魄,其實都是被血河裡那個東西當豬崽在養,養肥了再殺,謀求東山再起。
林書友兜裡損將軍的符甲開始發熱顫鬥,符甲內本就有少部分血瓷片含量。
洛桑將下顎抵在範樹林頭上,做出要對他借屍還魂的威脅:
“聽到沒有,要想他活命,就退出這裡,放我們離開!”
林書友:“我和潤生看警匪片時,最討厭的就是這種劫持人質的戲碼。”
譚文彬的聲音,從洛桑靈魂後方響起:“巧了,我也是。”
洛桑驚愕回頭,他不知道這個年輕人是何時出現的,他甚至不知道有這個人存在。
也就是輪班到譚文彬發現了這裡,換做其他人,早就打草驚蛇了。
洛桑身上血水溢位,想要強行施展術法去掠奪範樹林肉身,可譚文彬身上浮現出巨大的血猿法相,一隻比洛桑先前凝聚出的要大不知多少倍的血手向下一揮,洛桑的靈魂就這麼被完整攥起。
血猿張嘴,想要進食。
阿璃目光微冷。
血猿一顫閉上嘴,雙手捧著洛桑靈魂,不敢動。
其餘高僧見狀,齊齊動手。
阿璃飛身躍起,自登山包中抽出血瓷劍,連續揮舞之下,看似強大的高僧們紛紛被大卸多塊,碎肉在地上驚恐蠕動。
受血瓷瓶迴歸的刺激,血河中浮現出一張女人的臉,她華貴雍容,是那消亡古國一代代聖女的集合體。女人張開嘴,想要將阿璃吞噬。
“吼!”
一聲蛟吟傳出,黑蛟撞入那張巨臉,將其撞出一個大窟窿,再接一記甩尾,將她拍碎。
邪祟之間有著比人更清淅的位格生態位,女人發出一聲慘叫後,快速沒入血河,尋求躲藏。蛟龍張開大口,想要表演一番龍吸水。
就在這時,李追遠甩出《邪書》封面。
封面上的嫵媚女人,面露渴望,對蛟龍作撒嬌狀。
因李追遠這位“主人”著實太過可怕,使得少年手下的這些邪物們,感情處得格外好。
蛟龍馬上放棄了口腹之慾,將《邪書》封面貼在自己身上,一個妖嬈女人的虛影,騎在了蛟身上,笑得很開心。
“轟!”
蛟龍入河,幫《邪書》吞噬,李追遠的放任態度,讓《邪書》看見了自己今日能凝塑書外化身的希望。若是成功,以後再翻開這本書,就不再只有圖畫,而是會有可觸控到的顏如玉、從書中走出。
阿友拍了拍自己口袋裡饞哭了的損將軍。
隨後,林書友摟住少年,施展輕功,帶著小遠哥來到對岸。
落地後,李追遠不得不揉了揉自己肩膀。
沒起乩的阿友,生怕出意外,把小遠哥摟得非常緊。
李追遠走到範樹林面前,範樹林仍然呆滯。
血猿雙掌中的洛桑以魂念求饒道:
“我有辦法幫他恢復些許清明,只求您能放過我不,求您能給我一個痛快!”
林書友嘀咕道:“這是我和潤生看的武俠片裡,最討厭的戲碼。”
譚文彬看向李追遠。
李追遠回應道:“嗯,我也是。”
少年將指尖抵在範樹林眉心,下一刻,菩薩身影顯現,佛光浩蕩。
李追遠不惜消耗自己的魂念燃出佛性,幫範樹林進行盪滌。
光讓他變回正常人還不夠,要想回歸生活,還得動用《黑皮書秘術》幫他修飾一下記憶,否則他就算恢復過來,餘生也只會活在此地恐怖的夢魘裡。
人的記憶如一本書,不想粗暴刪改而是做精修,就得先做精讀,為此,李追遠得把範樹林近期的所有記憶全部閱覽一遍。
獨在異鄉,白天有病人有工作有忙碌,天黑後,就只剩下漫漫長夜的孤獨侵襲,那就只能自己想辦法去排解。
李追遠眼眸中,有一幅幅畫面以驚人的速度交替閃鑠,好似根本就翻不完。
阿璃盯著少年的眼睛。
譚文彬都不好意思看了,乾咳一聲,撇過頭。
阿友沒開豎瞳,看不見這些細節,無比好奇夥伴們究竟在欣賞什麼好東西。
李追遠的眼睛睜得都有點累了,不看吧,怕錯過細節;看吧,正常人記憶裡,夜間都是一覺快進,了不得留一點做夢的痕跡,但範醫生夜裡的學習時間、學習篇幅、學習感悟以及學習次數,相當驚人。“你究竟看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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