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大約二十歲,不羈的金髮透著藝術家的氣息,眉眼美得就像神話中那位因為迷戀自己在水中的影子投水而死的少年。女孩則是一身純藍色的長裙,肌膚素淨,神情高貴,身上散發著清淡的香味。
這委實是一對“璧人”。雨夜寂寥,孤男寡女同車而行,本該說些能夠“觸碰心靈”的話,可從上車到現在他們連一句交談都沒有。因為女孩沒給唐璜機會,她始終目視前方,凜然不可侵犯。
唐璜覺得有點棘手,這個漂亮的獵物好像很難搞定。
這個女孩是他在某個豪門舞會上釣到的,那時他剛剛飲下一杯烈性酒,忽然看見這個女孩在大廳的角落裡看他,安靜得就像一棵樹生長在那裡。
那是棵美好得讓你想要在樹蔭下流連、靠著它睡個午覺的樹。
唐璜是個行動派,立刻起身,筆直地走到這個女孩面前,邀請她跳舞。之後的整場舞會他就只跟這個女孩跳舞,他們的舞都跳得很好,簡直像是王子和公主。
舞會上還有好些貴族女孩或者貴婦人被唐璜的美貌驚豔到,想跟他跳舞,但她們也不得不承認,當晚就只有這個女孩才配得上唐璜這位“神秘貴公子”。
唐璜當然神秘,他孤身赴會,年輕貌美,博學多聞,風度翩翩,卻沒人知道他的名字。
沒人知道就對了……作為一個賊,唐璜可不想太多人知道他的真名,以他犯下的案子,要是都被警察翻出來,終身監禁是免不了的,吊死也不是沒有可能。
他混跡於上流社會的各種晚宴和舞會,對外的身份是外省來翡冷翠發展的年輕藝術家,混吃混喝之餘做點“生意”,當然是不能見光的生意。
作為賊,唐璜是很隨性的,有什麼偷什麼,大到稀世寶石,小到珍貴古書,偶爾也偷偷心,貴族少女的心。
就好比今天這個女孩,毫無疑問出身於某個貴族世家,社會經驗缺乏,憧憬著在舞場中遇到白馬王子。唐璜就是神丟在她面前的白馬王子,滿足她的一切幻想,她沒理由不上鉤。
唐璜並不很好色,他搞定這些女孩,主要還是為錢。女孩們陷入情網之後,都會心甘情願地拿錢出來贊助唐璜的“藝術事業”。唐璜的藝術水準確實也還不錯,給情人們畫幅畫像是絕對沒問題的,不會露馬腳。
等到把女孩們的私房錢花光了,唐璜先生就準備開溜了,他會先流露出想要去東方採風的意思,然後在某個夜晚留下纏綿悱惻的長信,戴著畫具消失在茫茫人海。
休整個把月把錢花光之後,他就改頭換面地出現在另一些名媛面前。
“從業”多年,唐璜先生從未露過馬腳,除了技術熟練外,也因為他從不對獵物動心。以唐璜的美貌,漂亮女孩對他來說根本不是什麼稀缺資源。
但面對今晚的獵物,唐璜有點心動,就試探性地邀請女孩去他的畫室坐坐。女孩是單身前來的,如果願意跟初次認識的男人前往畫室小坐,多半是動了情。
“非常榮幸,那就坐我的馬車吧。”女孩輕盈地起身出門,搖曳的背影彷彿橡樹新生的枝條,讓人心中泛起陣陣漣漪。
唐璜腦袋裡一空,疾步跟了上去,就這樣坐進了這駕馬車……感覺像是女孩釣到了他,而不是他釣到了女孩。
“有話直說好麼?”唐璜開腔了。走了這一路他已經覺得情況不對了,這獵物委實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個誘餌。
“我叫碧兒,碧兒·丹緹。”女孩淡淡地說,“仔細想想,唐璜少尉,你應該能想起我的名字。”
唐璜只愣了不到一秒鐘,臉上頓時變色,猛地坐直,就像觸電般。
“你似乎想起來了。”
唐璜嘆了口氣,慵懶地靠在椅背上,恢復了花花公子的本色:“我說那種滿是庸脂俗粉的舞會上怎麼會有你這種嫵媚又冰冷的女孩呢,原來是老闆親手調教過的女人。敢泡老闆的女人,這下子我可要慘咯!”
這回輪到碧兒的臉上變色了,潮紅一直蔓延到頸根:“我確實是西澤爾大人的人,但不是西澤爾大人的女人!”她儘量寒著聲音,咬牙切齒地說話,以免叫這個敗類給調戲了。
“那有什麼區別?就像我是老闆的男人一樣,你是老闆的女人,我們是天生的一對!”弄清了對方的身份之後,唐璜的膽子就大了起來,湊上去輕輕地颳了刮碧兒的鼻子。
“真不敢相信你這種人也曾是見習騎士!”碧兒恨恨地把他的手開啟。
“所謂騎士道,最核心的三條分別是捍衛神的威嚴,對敵人殘酷無情和愛護婦女兒童。我至少做到了後面兩條,而且對漂亮的女性加倍愛護!”唐璜露齒一笑,“老闆什麼時候回來的?之前可一點訊息都沒有。”
“兩週之前,他想找你,但我查了熾天騎士團的名錄,才發現你早就被除名了。後來我們聽說有個混跡上流社會的賊,能讓女孩一見傾心,又隨時能狠下心腸跑路,西澤爾大人說那肯定是你。他命令我設法找到你。”
“老闆果然知道我的審美……所以他丟擲了你這樣好吃的乳酪,我這個耗子就老老實實地來咬,然後被老鼠夾子夾住啦。”唐璜又嘆了口氣。
碧兒把一枚白色信封遞給他:“這是西澤爾大人讓我帶給你的,他說,想好了再去找他,去了就不能退出了。”
唐璜默默地接過,若有所思。
片刻之後他回過神來,那迷死人不償命的笑容再度浮現。他靠近碧兒,忽然摟住她的纖腰:“這個問題我要想蠻久的,不如你跟我去畫室,我一邊給你畫幅肖像一邊想?”
這次阻止他的是一支短柄大口徑的銅製火銃,頂著他的額頭。
“下車。”碧兒寒著聲音說。
“喂喂!你到底是老闆的女侍長還是老闆身邊的女騎士?怎麼還帶著槍?我才是老闆身邊的騎士好嗎?你可以無視我的美貌但你不能連我的飯碗都搶啊!”唐璜哭喪著臉。
“下車!”碧兒重複說道。
於是在綿綿細雨之中,鬧市街頭,一輛黑色馬車的車門被開啟,藍色裙裾飛舞,修長玉腿一彈,就將這個風度翩翩的年輕人踢下馬車,接著一把傘劈頭蓋臉地扔了下來。
“喂!都是老闆的人,難道不該把我送到個能叫到馬車的地方麼?這樣大家將來怎麼相處?”唐璜衝著遠去的馬車大喊。
拉車的馬毫不停步,更別說有人回答他,女侍長對待外人的時候素來是這種冷漠的姿態,這便是坎特伯雷堡的態度。
“唉!不跟你計較!誰叫我喜歡夠辣的姑娘呢?”唐璜嘆了口氣,開啟傘,理了理自己沾水的頭髮,看了一眼路牌,“既然離得不遠,正好去拜訪一下機械師,那傢伙應該也是老闆要召喚的人吧?”
阿方索
穿越又窄又長的小街,唐璜停在一個破舊的院落前,門上掛著招牌,招牌上寫著:“機械師阿方索,精修各類機械,三流的價格,一流的手藝。”
這是間機械修理店,可看起來一點也不高階,它位於房租低廉的貧民區,也不見庭院裡有什麼大型修理裝置。
推開小屋的門,一股暖風襲來,讓在冷雨中漫步了許久的唐璜覺得舒服多了。他好幾年不在軍隊裡混了,心思都花在女孩身上,體能下降也蠻明顯的。
屋子中央是臺小型的高溫熔爐,暖風就是從熔爐的排氣孔裡洩出的,同時洩出的還有青藍色的火苗。這種顏色的火焰溫度超過1000攝氏度,它正在鍛造的絕非普通的鋼鐵甚至鐵合金,而是某種高階合金。
這條街上的人永遠不會知道,這間三流修理店中的機械師竟然能夠鍛造高階合金,那本該是軍隊的特權。
小屋看起來雜亂無章,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裝置環繞著熔爐,工具隨手擺放,但真正的高階機械師能看出來,這間屋子其實佈置得井井有條。它的佈局並不是為了好看或者整齊,而是為了最大限度地提升效率。
這間屋子本身就是一件複雜的機械。
而這件機械的核心,則是被熔爐之光照亮的那個年輕人。他用透鏡從熔爐的火眼裡引了一束強光出來,就著那束光,他正聚精會神地研究著某個直徑不大的零件。
唐璜沒打招呼。唐璜很清楚那傢伙沉浸在機械的世界裡時完全是忘我的,你跟他打招呼他反而會大發雷霆。所以唐璜索性就等等他,順便搜搜他有沒有做什麼好玩的新東西出來。
唐璜熟練地撥動密碼盤,牆上“砰”地裂開了一道縫隙,那是一扇暗門。貨品都藏在暗門後面,裝在簡易的木箱裡,木箱上用墨筆寫著數字。
每個數字代表一位客戶,光顧這間店的客戶都是匿名的。
開啟第一個箱子,唐璜翻出了一支蜂巢式的黑色火銃,螺旋式上彈,每個槍管都帶六根膛線。這毫無疑問是件夠勁的武器,但不適合唐璜,唐璜擅長的武器是刺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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