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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獵人(全十四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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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主帥之死(2)

讓人不敢相信的卻是,那雙眼睛,深湛如大漠般開闊的蒼穹,不見底,不見邊,一種讓人無法理解的魔力在那雙眼中不斷擴張,然後,鮮于修禮發現自己被吞沒了,完完全全地吞沒在那充滿魔力的眼神中。也在這時,他更進一步捕捉到了那眼神之中的內涵,清楚地感受到了那眼神之中的情感,悲哀、痛苦、孤寂等一切人類的情緒都在那兩道眼神中激盪,也在淡化,孕育出無盡無期的孤寂。

孤獨者,是鮮于修禮,他似乎成了蒼茫宇宙中唯一生存的人,找不到伴侶,找不到溫暖,找不到親情,找不到光明,甚至不知自己置身何處。那種讓人心酸、心寒、絕望的孤獨使他忘了自己置身於數千兵馬的大軍之中,忘了剛才戰爭的勝利,忘了所有的名與利,忘了一切,包括他自己。

大軍全都不由自主地止步,沒有人下命令,但這是不約而同的,每個人都感受到了來自那老者身上的氣勢,如浩瀚無際的大海,如連綿千里的山脈,更讓人感覺到北極冰原的寒意和荒蕪。

鮮于修禮醒來了,是因為他坐下的戰馬失控,戰馬也似是受到了某種刺激,人立而起,差點將他摔下馬背。鮮于修禮有些狼狽,但他醒了過來,自那空無的孤寂中醒過神來,發現那眼神依然是眼神,老者依然是老者,而自己卻在數千將士之中,不再孤獨,不再絕望,他禁不住感動得想哭,欲痛痛快快地哭一場,這也是一種明悟,對生、對死、對權力和榮華富貴的明悟。不過,他很快又在心頭升起了一絲寒意,冰涼徹骨的寒意,因為他知道眼前的這名老者代表著死神的來臨!

鮮于修禮想不出自己得罪了什麼人,以致惹來這麼一個可怕的敵人,他的那數千將士似乎也逐漸甦醒,同樣知道了對方的來意,那是對方以一種無比的精神力量傳遞出的意念。

意念,即為——我將殺你——鮮于修禮!

老者調轉馬身,正面與鮮于修禮相對,兩匹馬轉身的動作極為協調。

“金蠱神魔田新球!”鮮于修禮一聲驚呼,他終於認出了其中一人。

不錯,這兩人正是田新球與神秘的凌滄海,他們終於還是來了,依舊是那馬,依舊是那身裝束,只是此時兩人似乎融入了蒼茫的天地中,與自然合為一體,無始無終,渾然無間,又龐大無匹,非任何人力可以抗衡。

凌滄海和田新球開始驅馬向鮮于修禮逼去,一步一步地逼近。

每一步,鮮于修禮都禁不住心顫一下,凌滄海的眼神,根本就不受距離的影響,越過千軍萬馬,直接射到他的臉上、眼中、心內。

鮮于修禮的身前層層疊疊盡是人影,刀、槍、劍、戟、矛、斧……明晃而鮮亮,強弓硬弩,全都對準漸行漸近的兩馬兩人。

鮮于修禮完全受不了那種壓力,那種似被一種無形的精神力緊鎖緊逼的壓力,凌滄海的目光似乎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塵念智計全都沒有絲毫作用,對於凌滄海,他似乎沒有任何秘密可言,包括他內心的畏懼。

鮮于修禮一揮手中的斬馬長刀,一聲號令,絃聲爆響,萬箭齊發,滿天箭雨,直向凌滄海射去,連陽光也在瞬間失去了光明。

箭矢來到凌滄海與田新球身前一尺之處,紛紛墜地,如折翅的哀鳥。

強弓利箭,竟然不能攻入他們的護身真氣,這等境界,只怕天下間已經沒有幾人可以辦到。

鮮于修禮遍體生寒,周圍雖然有數千士卒,團團護衛著他,但他的感覺就像是赤裸裸的一個人,暴露在荒蕪的沙漠中,受著風沙無情的吹襲,就連手中的斬馬長刀也似乎極為冰冷。

凌滄海和田新球步過箭雨,開始與前排的義軍短兵相接,他們在敵陣中迅速前進,所有試圖阻攔他們的人,都立斃當場,竟然沒有一個人可以使他們的步伐慢下半分,他們雖是赤手空拳,但身體的任何一個部分,都是最驚絕的殺人利器,包括坐下的馬匹!

不,凌滄海的背並不是可以殺人的,因為他的背上竟背了一個人,一個女人,一個似乎熟睡,抑或死去的女人。

鮮于修禮在感到一陣絕望的恐懼時,他終於看清楚了凌滄海背上所揹負的人,那竟是凌能麗!

他看到了凌能麗那張沒有血色,卻絕美如冰中雪蓮的俏臉,死亡,是自她的身上傳來,她似乎已經斷了所有生機。

鮮于修禮似乎明白了眼前這老者為什麼要殺他,只是不明白曾與他有過交情的田新球,也幫這個不知來歷的老頭前來殺他。

義軍雖然有大勝後的豪勇,但仍擺脫不了紛紛在兩匹馬周圍仆倒的命運。

義軍頓時陷入了一片混亂,進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中,這兩人已不是人,而是魔!是鬼!是神!

凌滄海和田新球像是暴風雨中聳立的高山,任是最強勁的狂風,也不能使他們有絲毫搖動,無數的兵刃在他們的身前猶如弱柳塵末一般,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鮮于修禮突地一陣明悟,明悟凌滄海那深邃而飽含情感的眼神,明悟那不動如山的氣勢,明悟那獨立成天地的浩然正氣之中的魔念,他禁不住念出了兩個字——蔡風!

一切都沒有半點值得人稱奇之處,在鮮于修禮的明悟之中,一切都是順理成章,一切都成了理所當然,不過,他卻永遠也無法明白田新球怎會幫助蔡風來對付他?

鮮于修禮可以肯定,這老者就是蔡風,絕對可以肯定!對於蔡風的感覺,他實在太清晰了。

其實,此刻鮮于修禮想到了逃,可是他卻似乎被一隻無形的手鉗住,那是蔡風龐大無匹的精神力量,凌滄海就是蔡風!

“大帥,快走!”鮮于修禮身邊的親兵團很清楚眼前的形勢,知道憑這區區數千普通兵士根本就不可能阻擋得了這兩個魔神般的可怕人物。

他們的確太可怕了!

鮮于修禮一震,似乎又再一次感覺到了自己的存在,感覺到部下的存在,勇氣再次迴流入手中的刀,但他不敢面對蔡風,絕對不敢!他的勇氣只是用來逃命。

蔡風的可怕,他見識過,金蠱神魔的可怕他也見識過,但此刻的蔡風和金蠱神魔似乎完全脫胎換骨成了比往昔更可怕十倍的魔神,變得讓人根本無從揣測。

鮮于修禮幾乎已經絕望,唯一的一點勇氣就是選擇逃,奔逃,在他的親兵團相護之下沒命地飛逃!

就在他轉過馬頭之時,他感到後心一涼與幾聲慘叫,扭頭之際,鮮于修禮發現三名親兵被一杆長槍串成了糖葫蘆,而槍尖在他的後心劃開了一塊皮肉。

這杆槍出自蔡風之手,沒有誰看見他是如何奪過這杆槍的,只是見到他手中有亮光閃過,然後幾乎在同一時間便聽到將鮮于修禮團團護住的親兵發出了慘叫。

鮮于修禮駭得幾乎魂魄盡散,更加沒命地策馬向遠處飛馳,他的身後是一隊隊持盾的人牆,一群願意為他去死的親衛。

恍惚間,鮮于修禮似乎感覺到蔡風背上的凌能麗動了一下,那是他在發現三名親衛串成串時最後一眼望向蔡風,他自蔡風的肩頭髮現凌能麗似乎睜了睜眼,也許是他看花了眼,被嚇糊塗了。

慘號之聲、兵刃相交之聲、呼號聲、馬嘶聲,使得原野上成了一片煉獄。

主帥一逃,定州義軍立即四散而逸,有誰還敢不要命地對這魔神一般的兩人進行攔截?

雖有數以千計之人,但是真正能夠派上用場的人卻不多,而能夠對這兩人構成威脅的人更是沒有。

定州城內,混亂一片,四路的守城軍都在對擾亂的葛家軍進行圍剿,城外少了憂患,自然可以全力對付城內的動亂分子。

城中的葛家軍伏兵也很快明白白傲的攻城之軍被擊潰,因此開始四散而逃,大街小巷打游擊一般,以定州城內的數千兵力,想要堵死每一條衚衕,似乎有點困難,更何況這些在城內活動的人個個都身手不凡,以一敵十還是沒有問題的,因此躥房越閣使對方不易一一應付,不過,箭利弓強,卻使葛家精英也死傷極其慘重,可城內的定州義軍同樣損兵折將,雙方都沒有討到什麼好處。

不過,攻城的計劃卻是再也不存在了,對於鮮于修禮來說,消除了隱患也值得,但鮮于修禮是這樣認為的嗎?

而此刻的鮮于修禮什麼也不敢想,只知縱馬狂奔,忙著逃命,因為他的對手實在太可怕了,也不知道前面究竟是什麼地方,但他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不過他剛才並沒有眼花,凌能麗的確睜開了眼睛。

凌能麗睜開了眼,最先覺察到的卻是蔡風,他與背上的凌能麗氣脈相通,精神和氣機將兩人融為一個整體,否則,他絕不能保證凌能麗的屍體無傷,正因為他將背上的凌能麗以氣機相串,才能構成一個渾然無間的整體,也更為靈活和自然,可以說,他們的生機是聯絡在一起的,如此一來,自然是蔡風最先覺察到凌能麗生機的恢復。

凌能麗居然活了,蔡風禁不住心頭狂喜,而殺戮並未因此停止。

凌能麗睜開眼睛的第一感覺就是自己被綁著,而且有一股旺盛的生機和暖流在她的體內激湧、流竄,整個身子猶如一片鴻毛,懸浮於不著邊際的虛空中,不!應該是一個人的背上,而兩根軟帶緊纏住她的腰肢和身子,與此人綁在一起,而暖意與生機就是自此人的身上傳過來的。

她看到了對方有些灰白的頭髮,與那微帶皺紋的小半邊臉——這是一個老人,卻充盈著比年輕人更旺盛的生命力。

一匹白馬在他的坐下,而驚心動魄的慘號、呼叫有點嘈雜,她更看到一個個生命在他的馬下仆倒,有的飛出老遠,但她卻知道,這些人不可能再活著。而讓她心驚的卻是眼前人山人海,顯然揹負自己的人正置身於千軍萬馬中廝殺,而敵人,竟是所有的人!

此刻,凌能麗感受到了與他綁在一起之人的狂喜,那種心情清晰地印於她心中,如今他們一脈相連,雙方的精神完全融合,哪怕一絲一毫的情緒,都不可能瞞得了對方。可是,她卻不明白,這人究竟是誰?但她卻知道眼前的千軍萬馬是鮮于修禮的義軍,她仇人的部下,她也記不清自己怎會在這裡,如何從定州帥府之中來到了這個戰場?而這裡又是哪裡?揹負著她的老者為什麼要殺這些義軍?

她看到了鮮于修禮的帥旗,帥旗斜斜地插著,顯出鮮于修禮那倉皇奔逃的背影,她從來未曾想到,戰爭會是這個樣子。

凌滄海兩騎很快衝出了敵陣,鮮于修禮的背影在遠處林間若隱若現,那些定州的起義軍哪裡敢追?全都四散而逸,這兩個人太可怕了,眾起義軍並不想死。

生命始終都是值得留戀的,即使再怎麼艱苦,活著就有希望,對於這兩個神秘如死神般的人物,他們唯有以敬而遠之的方法避開。畢竟,這是一群沒有什麼組織觀念的烏合之眾,主帥一逃,人心盡散,如一盤散沙般,各自流竄,他們並不像鮮于修禮的親兵,那些人乃是經過特別訓練的,為了主帥,他們可以犧牲一切,包括生命!

遠處再次傳來喊殺之聲,卻是宇文肱率兵回返,如潮水般的大軍再次向蔡風和田新球擁來。

“這是哪裡?”蔡風背上的凌能麗有些虛弱地問道。

蔡風扭過頭來,目光深深地注視著凌能麗那逐漸恢復紅潤的俏臉,心中激起了無限的喜悅和激動。

凌能麗真的沒有死,他所有的殺機一時間蕩然無存,此刻的心情,又豈是語言所能描述的?

蔡風呆了,呆呆如傻子一般,眼神沒有半絲移開地轉首注視著背上的麗人,他怕自己目光一旦移開,眼前的玉人就會一去不復返似的。

凌能麗掃了眼前這張陌生的面孔一眼,禁不住低下了頭,不敢正視那熠熠的目光,也無法理解這老者眸子裡如海潮般的柔情,心中更是一陣羞急和恐慌,暗自思忖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怎會這樣?這人又是誰?他這樣揹著我又有何企圖?”但更讓她暗自心驚的卻是那如潮水般擁來的義軍。

殺喊之聲夾雜著如雷馬蹄聲使整個山野狂震,讓人根本無法靜下心來細想,熱血也隨著沸騰、激湧。

“放開我,你們想幹什麼?”凌能麗恐慌地要求道。

蔡風一愣,卻轉向田新球笑了笑,那種歡悅之情溢於顏表。

“主人,要不要繼續殺?”田新球望了望漫山遍野湧來的義軍,恭敬地問道。

蔡風心情極好,殺意也盡消,更覺得有些倦意,畢竟他們是人而並非神,功力也會隨著長時間的殺戮而慢慢消耗,在前一刻,是仇恨支撐著蔡風狂熱的殺機,而此刻他卻是滿心歡喜,哪裡還有殺人的慾念?而且,這一陣殺下來,也不知擊殺了多少人,手上沾了多少血跡,他不想再去多殺太多無辜,不由道:“我們走!”

“殺啊!”義軍狂怒地喊道,他們並沒有見過剛才蔡風殺人的場面,可是他們卻知道鮮于修禮是因為這兩個人而逃竄,因此,他們要殺死這兩個人。

箭雨如瀑布般自蔡風和田新球后面趕至。

“嘣!”那捆紮凌能麗和蔡風的兩根軟帶被蔡風的真氣給震斷。

凌能麗一驚,但立刻發現自己竟坐到了馬前,而箭雨卻在他們的身後紛紛墜落,連馬匹都未曾受傷。

凌能麗心中的驚駭是無與倫比的,眼前這老者的動作之快,功力之深厚幾達天人之境,那些箭雨如受一面無形的屏障所擋,而這無形的屏障正是自老者身上散發出來的先天真氣,而她也同時看到了田新球,但是她並不認識改裝之後的田新球。

這兩個神秘的人物竟以兩人擊潰千軍萬馬,這使她如置身夢中,可她清楚地感覺到這不是夢,而且真實得無話可說。她嗅到了淡淡的血腥,那是灑在這片原野上的熱血,地上一具具屍體是那般真實,漫山遍野,難道這就是戰爭的本質?凌能麗那顆善良的心在顫抖。

此時她感覺到有些冷,其實這只是一種感受,一種心寒的感受,為戰爭,為死者,為那瀰漫的烽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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