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影之中,凌通迅速爬上樹,與蕭靈選了一處橫杈,擠入暗處,若非在大樹之側,抬頭上望,則很難發現他們的行蹤。此季正值臘月,樹葉已經落光,雖然沒有樹葉的掩護,但夜色掩護的效果也並不遜色。
小木屋依然很寂靜,倒是幾隻狗卻狂吠不停,篝火依舊燃得極旺。
那數十人身形一至木屋七丈範圍之內,就呈扇形散了開來,神情極為緊張,但也漸漸對小木屋成包圍之勢,並不斷縮小包圍圈,至四丈許,全都剎住腳步,若一群覓食而噬的野狼般,緊緊地盯著獵物。
那幾只狗仍在狂吠,但卻不敢攻擊,似乎也嗅到了那濃烈的殺氣,感覺到死亡的氣息在逼近,竟有些畏怯地縮在一角,狂吠的聲音越來越低,漸漸陷入沉默,偶爾低“嗚”一兩聲。
木屋並不是很大,但卻沒有任何動靜,自那幾人躥入木屋之後,便若陷入了死寂一般,靜得讓人有點窒息之感,唯有淒厲的北風仍在呼嘯嘶鳴。
凌通也感覺到有些不耐煩了,他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悶戰,不慍不火,半點熱鬧勁也沒有。不過,他已經深深感覺到,這份熱鬧遲早會到來的,只是心中暗想:“我是不是應該幫一幫劍痴他們呢?這些人又是什麼來路,武功似乎都並不弱。”
“朋友,還不出來嗎?若再不出來的話,我們可要不客氣了。”一道極為雄渾的聲音傳入凌通的耳朵。
凌通暗自吃了一驚,這人的功力可是極高,只怕自己都不是他的對手,如何還能助劍痴?只不知這些人是什麼來路,難道又是劉府之人?可是說話的音調卻有些不一樣。
“這人我認識。”蕭靈把小嘴湊到凌通的耳邊低聲道。
一股淡淡的幽香雜著熱熱的氣流,使得凌通心頭一蕩,但他卻知道,只要自己稍不小心,就會被對方發現行蹤,那可不是好玩之事,說不定還會小命歸天。於是只好強壓住心神,低問蕭靈道:“他是你的朋友嗎?”
“不是,他是平北侯府的外務總管昌久高,專門為平北侯處理一些外務,而平北侯是鄭王的人,鄭王又害我靖康王叔,所以這些人不是我的朋友。”蕭靈充滿恨意地道。
“奇怪,你們不都是一家人嗎?為什麼要相互殘殺呢?真不明白他們的心是怎麼長的。”凌通不解地問道。
“皇族中就是這個樣子,誰也沒辦法。”蕭靈無奈地道。
“那平北侯又是什麼人呢?”凌通忍不住問道。
“平北侯叫昌義之,當年因穩守鍾離,以三千人馬抵抗北朝數十萬大軍,後與韋睿大敗北魏南伐大軍,就那一戰讓北朝元氣大傷,無力南伐,才成為軍中重要的人物。”蕭靈小聲地道。
凌通對這些可是半點也不知道,也不怎麼喜歡去注意戰爭方面的事情,更沒有蔡風那種天生的軍事天才。與蔡風那對天下形勢瞭若指掌的氣魄相比,他的確仍是個小孩子,這也便是蔡風的可怕之處。
天下間,像蔡風這樣的奇才,的確找不出第二個,他天生就是最佳獵人的材料。
“他是南朝的人,怎會跑到這裡來呢?難道他們不怕官兵來追捕他們嗎?”凌通有些不解地問道。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蕭靈也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道。
凌通心中暗自好笑,如此詢問蕭靈自然是沒有結果,暗忖自己怎麼變得糊塗起來了呢?
“若是再不出來,我們可要放火燒屋子了。”昌久高冷冷地道。
“哈哈,你想燒嗎?燒呀,放火呀,‘失魂草’燻人肉的味道肯定極好,到時候,你們一人吃幾塊,別忘了我們的好處就是了。”一道極為悠然的聲音自木屋之中傳了出來。
接著木屋之中湧出一陣鬨笑,似乎他們都對生死毫不在意,抑或知道對方根本不敢放火。
昌久高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也似乎的確被對方的話給震住了。
凌通卻一驚非同小可,心中又自大喜,暗忖道:“怎的木屋之中會有失魂草呢?若拿失魂草來製造迷香,或加入一些到蒙汗藥中去,那豈不是可以製出天下最厲害的迷香?哇,怎麼也要想辦法弄上一些來。”可是他又有些奇怪,這失魂草乃是生長在極北苦寒之地,而且十數年才能開一次花,開花一載便會枯死,而未開過花的失魂草只能算是劣品,唯有在開花之後,而未枯死之間的失魂草才最具神效,可以想象出失魂草的數量極少,要想弄上一些極品的失魂草也還真不容易,卻不知這些人是怎麼弄來的,又拿來幹什麼呢?
“總管,他們不出來,我們就以石塊將他們的木屋砸爛,不相信他們會不出來!”一名漢子望著木屋冷冷地道。
“他好像是叫昌富。”蕭靈又低聲對凌通道。
凌通心裡卻暗驚,若是用大石塊砸木屋,只怕木屋真的經不起幾下子,到時候那些人該怎麼辦呢?
木屋之中再一次陷入了寂靜。
昌久高狠聲道:“你們聽到沒有,只要你們交出失魂草,我們可以網開一面,不再追究你們的過失,但若敬酒不吃吃罰酒,那我們就只好不客氣了。”
木屋之中又傳來一聲極輕的笑聲,道:“我們什麼酒都喜歡喝,平生愛酒,敬酒只那麼一杯,而罰酒卻是三杯,看來還是罰酒划算一些。”
凌通和蕭靈有種忍不住想笑的衝動,望向昌久高,果然見他大怒,昌富極知趣地一揮手,便立刻有十餘人去搬石塊了。
這裡的地面似乎清掃得十分乾淨,除雜草和灌木之外,卻並無大的石塊,想找一塊稍大些的,都要退出十數丈,那是個不大的亂山崗,大小石塊倒是極多。
凌通心中暗想:“要是自己能夠幫助他們的話,大概也只能利用這個機會了,可是那樣自己的行蹤就會暴露,如果只有自己一人,自然不會害怕,但身邊卻有蕭靈,可不能連累了她。”是以只好打消去對付那些搬石塊之人的計劃。
良久,凌通感覺到有些不太對勁了。
也的確有些不對勁,連昌久高也感覺到了,因為那些去搬石塊的人,一個都未曾回來,連半點聲息也沒有,就像是被這寒冷的冬夜給吃掉了一般。
這是怎麼回事?那亂山崗之中有很多石塊,而且與這小木屋的距離只不過是十幾丈遠,雖然是在黑夜之中,但那些人也不應該到這個時候還未回來呀。
昌久高扭頭望了望那黑沉沉若墓冢一般陰森的亂山崗,心頭禁不住微微發寒。過了這麼多時間,就是走上三五個來回也足夠了,可是這搬石塊的十餘人,竟然沒有一個回來,只憑這一點就不得不讓人心寒。
昌富吸了口涼氣,皺著眉頭低聲道:“總管,只怕情況有些不對。”
昌久高望了望剩下的二十餘名屬下,低聲吩咐道:“你帶幾名兄弟前去察看一下,小心一些。”
昌富心頭也有些發毛,那十幾名兄弟都無聲無息地失蹤了,到底是遇到了什麼事情呢?而他前去,又會是怎樣一種結果呢?但他根本不能猶豫,因為這是昌久高的命令!
昌富也是個極為小心的人,領著五人,向著亂山崗呼叫了幾聲,但聲音全都融入空蕩蕩的寒風之中,根本沒有人回應。
行進數丈,亂山崗依然是黑沉沉的一片,找不到任何生命的氣息。
凌通也感到大為奇怪,這十幾人無聲無息地失蹤了,到底是什麼人乾的呢?難道是陳志攀他們的人?可這又有些想不通了,只是這黑漆漆的夜晚,便是凌通的眼力再好,也無法看清亂石崗的景況,但既然有人已經幫他出頭了,他自然樂得在樹上納涼。
“吱……吱……”木屋突然門牆齊開,現出密密的一排箭孔。
昌久高還來不及呼叫,勁箭已經怒射而出,密密麻麻,顯然是有備而發。
昌久高諸人都並未帶來強弓硬弩,也不知他們是從什麼地方追來,根本未曾備有勁箭,但劍痴卻是裝備已久。
這突然而起的攻擊,又是在如此近的距離之中,昌久高的屬下雖然武功不弱,可事出倉促,也立刻有數人中箭而倒。
慘叫之聲立刻劃破了夜空的寂靜。
昌久高根本不知道木屋之中究竟有什麼安排,抑或有什麼樣的人物,因此不敢貿然闖入,於是只得退後、躲閃,他根本沒有更好的應敵之法。
昌富那頭也突然發出幾聲慘呼,跟著又是幾聲悶哼。
凌通很快便看見昌富驚惶地暴跌而退,跟在他身邊的五名弟子,只有兩人未曾倒下。
再定眼一看,昌富已一跤跌倒,“哇”地吐出一口鮮血,顯然是受了極為沉重的內傷。
昌久高臉色極為難看地掠到昌富身邊,卻並未發現有任何敵人的存在,禁不住暗驚,急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有高手暗伏!”
木屋之中再一次陷入寂靜,那箭孔之中只可以看到黑暗,沒有半絲動靜,但昌久高那些屬下卻心絃繃得極緊極緊,也不知道木屋之中會再有什麼攻擊,他們未得到對木屋進攻的命令,更不能放火對木屋進行焚燒,而搬石塊砸也已是不可能,竟在剎那間變得有些束手無策,不知該如何辦才好。此刻昌富再次受傷,只讓他們心頭髮寒。
昌久高的心頭也在發寒,對方竟能夠在一招之內將昌富擊成重傷,單憑這一點,就已經可以肯定對方是一個可怕到極點的高手,而對方卻又是在什麼地方呢?這完全是難以想象的,對方能夠在如此短暫的時間中逸走,定是藉著夜色之助。
一個高手本已經很可怕了,一個不擇手段、隱於暗處的高手卻是更可怕。
“燒掉這些草!”昌久高怒吼著吩咐道。
那些人總算是找到了事情,這時風大,而且茅草和灌木又幹燥,若是放一把火,肯定會燒得一點不剩。
凌通也大驚,若是這樣,只怕他也再無法遁形了,那可就麻煩大了。
那些人迅速拾來篝火之中的柴棒,朝著茅草灌木四處燒了起來。
凌通大急,小聲地道:“不能讓他們發現了我們,咱們用箭射他們!”
蕭靈立刻會意,小弩輕張,對準一名正在不遠處引火的漢子射去。
勁弩無聲無息地透入那人的後腦,他到死也不會想到,敵人就在他的頭上。
“呀……呀……”數名正在放火的漢子突然發出一陣慘叫,有幾人隨即倒下,但有幾人卻是蹲著身子慘叫不已。
受到攻擊的竟是幾隻巨大的獸夾,那鋒利的鐵齒扎入骨肉之中竟也不發出聲響。
火光越來越大,昌久高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今夜之局,自己等人竟是掉入一個陷阱中來了。他們根本就未曾與對方正面交手,便已經死去了二十幾人,他如何能不驚?
驚駭加之大怒,使他更為清醒,因為他知道,今夜若不能讓對方顯身,那麼他只有一條路可行,那就是死!
“燒屋子!”昌久高喝聲道,卻並未曾發現凌通與蕭靈的存在。
凌通心中暗自擔心,若是這些人什麼都不顧地燒房子,那可是大大的不妙,而自己難道就要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殺死劍痴與陳志攀諸人?可是自己若出手,對方人多勢眾,且都是高手,自己和蕭靈肯定只會是死路一條,除非劍痴有足夠的力量對付敵方剩下的二十餘人。
“呼……呼……”昌久高那些下屬對燒那片荒草倒是生了畏懼之心,但讓他們燒這小木屋卻是膽氣十足,也恨意十足。
“通哥哥,我們要不要阻止他們?”蕭靈在凌通的耳邊低聲問道。
凌通卻有些為難。
木屋著火極快,雖然並未澆桐油,可頂部卻是幹得不能再幹的茅草,自是一遇火源便絲毫不能抗拒地著火了。
凌通的臉已經被火光照得極紅,只是對方仍未曾注意到這棵樹上有人而已,但凌通的心已經繃得極緊極緊,如果這樣下去,即使自己不出手,也會被對方發現,到時候,他們豈會不找蕭靈麻煩之理?說不定真還小命難保,而此刻若出手,鹿死誰手還不能定論呢。
那二十幾人已經在全神戒備前後兩方,但誰也不曾注意到頭頂的大樹杈上潛伏著殺機。
凌通望了望火勢漸旺的小木屋,咬了咬牙,在蕭靈的耳畔低聲道:“你伏在這裡不要動,我去對付他們。”
蕭靈雖然對凌通極為信服,可是敵人太多,而且知道對方的來路,自然很清楚雙方力量的懸殊,不由得擔心道:“他們人多,又厲害,還是不要去為好。”
“不行,就是不去,過一會兒還是會被他們發現的,不如現在就下去,也許還能給陳大哥助上一臂之力呢。你在這裡別動,千萬不要讓他們發現,否則到時我可是不能照顧這許多了。”凌通堅決地吩咐道。
蕭靈知道沒法說服凌通,只得擔心地道了聲:“小心!”
凌通輕若靈貓地溜上了另一棵樹,因為此刻那些灌木、茅草的“噼啪”之聲極大,凌通的動作本就十分輕巧,是以並無人發現他的行蹤。
凌通向蕭靈打了個眼色,小弩輕張,無聲無息地射出箭矢,吹箭更是無聲無息。
“呀……”只聽數聲慘叫,就已有五人倒下,另一人中箭後一聲慘呼。
蕭靈也在同時發出了攻襲,吹箭可以連發兩次,但蕭靈畢竟未曾習慣使用吹箭,其中一支便失去了準頭,紮在一人的大腿之上,但吹箭乃是用劇毒煉製,射中大腿也跟要命是一回事,蕭靈只出擊一次,便靜伏不動。
當凌通以極快的速度再次連射兩箭時,昌久高終於發現了他的位置,於是如憤怒的大鷹一般向他撲至。
凌通“嘿嘿”一聲怪笑,手中白光一閃,卻是一柄飛刀若流星般射向昌久高。
飛刀的勁道、角度和速度,都絕對不能輕視,昌久高不敢大意,從這一刀中,就已經看出對方是個極難對付的角色。
也的確,自從凌通功力大進之後,他的武功已經完全有資格擠入高手之列,雖然實戰經驗仍稍欠缺,可他的機警和獵人的狡黠卻足以彌補這方面的缺陷。
凌通再不猶豫,自樹上飛撲而下,卻是選擇那正有些慌亂的小兵,避實擊虛就是他主要的戰略方針。
“咚咚……”敲門之聲驚擾了元葉媚的思路,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卻發現那一鉤彎月已升上中天。
“誰呀?”元葉媚極為慵懶地問道。
“稟小姐,是定芳小姐。”被元葉媚支出門外的丫頭小心翼翼地回應道。
元葉媚微微一愕,心中暗感奇怪:“夜已深了,怎麼她還未曾休息呢?”但仍輕輕地吩咐了一聲:“讓她進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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