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江南,處處繁華,人土風情卻比北國粗野之地更顯得溫馨而優雅,雖然連年戰亂,可江南水土豐饒,百姓也能夠安居樂業,這卻是北國無法與之相比擬的。
南朝與北朝相比,人物似乎更顯風流一些,衣著風雅之人處處皆是,背弓負劍之人明顯要比北國少些,但手搖逍遙扇的人卻更多了。而且江南的天氣似乎要比北國暖和得多,處處花香怡人,酒家遍佈,自然是一番繁華韻味。
丹陽(今江蘇鎮江),傍江而立,水路可謂四通八達,八月之際,更是繁華似錦,四處往來的客船、商旅,絡繹不絕,此際北朝起義烽火四起,邊關之將自顧不暇,讓南國竟得以有近百年來最長的一次休恬。
丹陽距都城建康(今南京)極近,因此王公貴族極多,而南朝蕭衍大力提倡禮儀,使得南朝文化空前繁榮,但在丹陽最有名的,當數徐府。
徐府之名無論是在南朝還是北國,不知之人卻是極少。這並不是說徐府之主官大、勢大,徐府老主人徐文伯並非什麼王公貴臣,現今徐府主人徐雄曾任過南齊蘭陵太守。而徐府之名是因為其世代為醫,醫術之精,當世之中,或許只有陶弘景一人可比。但陶弘景卻久隱深山之中,凡人又豈能得見?只被世人傳為已得道成仙而已。但徐府之人,卻是實實在在地存在著,更實實在在地替人們醫治著奇難雜症,醫術之精,可是有口皆碑!
徐府世代為醫,早在人們心目之中定下了行醫世家之名,就是當朝皇帝蕭衍,對徐文伯也要禮敬三分,在王公貴族之中,徐府的地位也是不可抹去的。朝中御醫也經常光臨徐府求教,這使得徐府的地位更加尊崇,在丹陽,可謂是風光的一個大門戶。
徐府的修建也極為考究,極為典雅。徐府極大,幾有百畝之廣。良田、美地更不算在其中。現今徐府之主徐雄更有萬家生佛之稱。
偌大的一個徐府絕對不只是幾個文弱的醫生。在當今這個時代,哪個富人會不養門客?不養高手呢?在徐府之中,外人知道的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那便是藏龍臥虎。
今日,徐府之外,來了兩個人,兩個極高大且有氣勢的人。
一個是年輕人,另一人卻是頭髮微微有些灰白的中年人,一臉的滄桑之色卻掩飾不住那雙熠熠生輝而又深邃莫測的眼睛,沒有什麼可以掩飾得住他那來自內在的氣勢,來自內在的神采!
那年輕人負劍,一臉冷傲之色,滿面風塵,總難以抹去那種若豹子般的野性。
這兩人的裝束與南方人的打扮似乎有些不同,明眼之人應該知道這是遠來客人。
年輕人極為利索地躍下馬背,大步行至門口,向那兩名看門的家人沉聲道:“速去通知你家老主人,便說二十年前北國故人求見!”
那兩個家人見年輕人下馬時的身法,與說話的語氣,心頭不由得暗驚,再看馬背之上的中年人那種沉穩若山的氣勢,哪敢怠慢,忙應道:“請二位在門外稍候,我這就去稟告老主人!”說著轉身快速轉入府內。
片刻,府門之內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之聲,一聲高呼:“我家老主人駕到!”
那坐於馬背之上的中年人這才躍身下馬,其勢猶如靈燕一般輕巧。
徐文伯那健碩的身形立刻出現在一座假山的轉角之處,一眼便望到自馬背之上躍下的中年人,禁不住加快腳步,歡呼道:“想不到兄弟你居然還記得這世上還有我這個老哥哥,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快!快去把馬兒牽入府中!”顯然後面那句話是對其家將說的。很快便有兩人上前,將馬牽入府中。
那中年人也疾行幾步,那有力的雙臂重重地搭在徐文伯的手背之上,有些歉意地道:“兄弟這些年來清心寡慾,本想尋塊桃園獨自清靜,卻不想時隔二十年仍要重入紅塵,遲來給哥哥請安,還望恕罪!”
“哈哈哈……”徐文伯歡喜得大笑起來,像丈母孃看女婿一般仔細地打量了中年人一陣子,方開懷地感嘆道:“兄弟,你老了,真是歲月不饒人啊!”
“可哥哥你卻神采如昔,可喜可賀呀!”中年人也極為歡快地道。
一旁的眾家將和家丁們都看傻眼了,十數年來都沒見過老主人如此開懷過,更沒聽說老主人還有個兄弟,這一刻突然聽到來客居然會是老主人的兄弟,不由得全傻眼了。
徐文伯見眾家將與家丁們這個樣子,不由得自豪道:“諒你們也猜不到他是誰,我便告訴你們吧,他就是世上無人不知的天下第一刀蔡傷!”
原來這一老一少正是蔡傷與蔡新元兩人,那些家將與家丁一聽都傻眼了,有些不敢相信地打量著眼前這高大威武,而又充滿了一種難測之氣勢的中年人,這與他們想象之中的天下第一刀似乎有些不同。
徐文伯不由得笑罵道:“還不去通知雄兒與其餘眾人前來見禮?同時給我擺好酒宴,可以允許你們開懷痛飲!”
那些人哪裡見過老主人今日如此豪爽的作風,這還是十幾年前少主人出世之時曾有過的場面,今日卻重演了。
“哥哥不用如此大張旗鼓了,我可不想太過張揚。”蔡傷不好意思地道。
“兄弟,這有何不可?你二十年未來,人如閒雲野鶴,難得相聚一回。何況,今日不同當年,當年你是我們南朝之敵,為兄尚且不懼,今日你身份超然,便是皇上知道你在此處,也不會對你如何。更何況你乃是皇上最欣賞之人,皇上常嘆:吾朝無你這般神將,北朝知人不用真是可悲!若是皇上知道你來我朝,他定會親自拜訪。你又有何顧慮呢?”徐文伯認真地道。
“既然哥哥如此盛情,兄弟我也不必如此故作矯情了,我們進去再敘舊吧。”蔡傷也豪爽地道。
那些家將沒想到會在這種場面相識被譽為天下第一刀、神話般的人物,都禁不住神往不已。見老主人與蔡傷如此親切,自然不再以為怪事,反而認為是應該的。同時為這種人準備酒席,自然更是樂不可支。
蔡傷放下徐文伯的手,向蔡新元道:“還不快見過老爺子?”
蔡新元極為乖巧地抱拳鞠躬道:“晚輩蔡新元叩見老爺子!”
“這是令郎?”徐文伯懷疑地問道。
蔡傷神色一黯,道:“不是,這是我的書童,也算是我的子侄輩!”
徐文伯見蔡傷神色一黯,立刻知道他有隱痛,“哈哈”一笑,道:“今日咱兄弟倆可是要不醉不休哦?”
蔡傷被對方言語一激,也歡聲道:“那自然!”
建康為大梁都城,其繁華之象比洛陽有過之而無不及。此刻正是樹茂葉繁之時,雖然已是仲秋,可是江南的秋天卻比北方要遲緩了許多。而建康乃是南朝文化聚眾之地,文人騷客多不勝數,要比洛陽那種武風盛行之舉熱鬧多了。在建康多為漢人,同一種族,更少了一種相互之間的種族矛盾,又加之戰亂減少,使得人們之間和睦無比。
皇宮建設更是雄偉壯觀,深宮高牆守衛嚴密無比。在街頭便經常有官兵巡邏,皇宮之內更有“宗子羽林”與“望士隊”兩個可怕的近衛組織。這些人都是自軍中嚴格選擇出來的拔尖人才。每人深入江湖都可以算得上是高手。
在軍中,以能進入“宗子羽林”和“望士隊”為榮,這兩支人馬全都親自由皇上指揮,更有皇上的親衛高手。
皇城,一向是個很神秘的地方,沒有人想過有一天會進去,也沒有人敢冒險私入。
很多年以來,皇城都極為平靜,因為蕭衍的身邊總有用不完的高手。
很多年前,在建康城中有個鄭伯禽,現在更有彭連虎。
在十六年前,彭連虎便有南朝年輕第一高手之稱,十六年之後,彭連虎隱然更勝過當年鄭伯禽的聲望。因為江湖上的人都認為彭連虎的武功已經超過了鄭伯禽。
蕭衍也極為看重彭連虎,鄭伯禽甚至承認彭連虎更勝壯年的他,因為那不是恥辱,而是光榮,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才是鄭伯禽所想,才是鄭伯禽所願。也只有這樣,他的門派才可以發揚光大。
但彭連虎卻只崇拜一個人,那便是蔡傷!彭連虎極為直爽,極為誠懇地對人說過蔡傷的的確確勝他太多。因為他知道自己能有今日,蔡傷的功勞是不可以埋沒的。那一刀,蔡傷沒有殺他,但作為一個練刀的高手來說,一生之中,若是見過了那樣的一刀,這一生他所受的益處便是不可估量的。沒有人聽彭連虎那般說後而因此小看他,因為蔡傷在世人的心目中早就定格成了無敵的位置。
彭連虎的地位在建康城中可以說與鄭伯禽一般超然,只有當蕭衍出巡之時,才會在一旁護駕,一般都只是住在自己的府中。
建康的夜卻是很安靜,也很安詳。那懸於街頭的風燈到很晚很晚才會熄去,但皇城的燈卻是沒有熄滅的時候,除非是白天。
黑夜的皇城更顯出那種深沉之感,像靜伏的怪獸,更像是一個無底的深淵。
靜,靜得使人想到遼闊無邊的冰原。
“梆梆梆梆……天乾物燥,小心火燭……”更夫的聲音自遠處遙遙傳來,告訴人們夜實在已經很晚了。
夜的確很晚了,天上的月亮也有西沉的趨勢,但就是在這深沉的夜裡,一道幽靈般的影子在淡淡的月色中留下了一絲淺淺的印痕。
說這道影子似幽靈,並沒有半點為過,因為那速度的確太快,快得讓人以為是眼睛走神。
皇城外的十五丈範圍全都是空地,想要越過這十五丈的空地進入皇城,似乎有些不可能。但這道身影卻極為輕巧地進入了皇城,沒有人知道他是從什麼地方進入的,就像是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人一般。一身漆黑的夜行服,更增添了他的神秘感。
這人似乎對皇城之內的各處都掌握得極為清楚,一開始便輕車熟路地繞過“望士隊”與“宗子羽林”的巡邏,很輕易地便向西宮行去。
西宮,很靜,只有太監和宮女仍未曾休息。這是一群可憐的人,也是一群可怕的人,可怕的不是宮女,而是太監。
就在這道幽靈似的黑影閃過一座假山之時,卻被一名老太監發現,這是一個可怕的太監,也是一個很大膽的太監,只低聲喝了聲:“誰?”便再也沒有呼喊,顯然是怕吵醒了屋內休息的人。然後他便如一隻大鳥般撲上那座小假山,只不過他並沒有發現什麼,似乎那真的只是幻影。
老太監正當狐疑之時,突然神色大變,因為他已經感覺到了一柄劍的存在,存在於他的心中,他想要驚呼,只可惜,一股極沉的勁氣已讓他根本沒有鬆氣的機會,只要他將口中憋住的那口氣撥出,他便會成為一具屍體,這是老太監自己的感覺,也是事實存在的。
老太監的手指立刻化為萬點蘭蕊,那絲絲縷縷的勁氣洶湧而出,其功力之高的確是少有,但對方早料到他的功力高絕,否則也不會發現他的行蹤。
老太監的招式全部落空,因為對方的身形已經不見了,而他心中的那柄劍卻變得無比實在,是自四面八方刺來。
那老太監驚駭地低呼道:“黃門左手劍!”但他的聲音卻被劍氣撕裂成無數片,根本沒有傳出去。
來人竟然使的是黃門左手劍,也只有使左手劍的人才會讓那老太監失算,若非如此,對方絕對難逃那老太監指掌所罩的範圍,而這一切似乎也在對方的意料之中,無論是武功還是策略,對方都佔了先機,所以這老太監只能以輸告終。
“哧……”那老太監竟在最危急的時候使出了兩指,在險死之下,竟然夾住了自黑暗處刺來的劍。這不能不算是一個奇蹟,居然有人能在黑暗之中以兩指夾住如此可怕的利劍!但這是事實,所以這個老太監的確很可怕。不過在他夾住這柄鋒利得不能再鋒利的劍之時,一根指頭卻刺在了他的玄機、巨闕、風府、啞門諸穴之上。
這才是真正的劍,真的劍不是劍,乃是手指!一個真正的劍手,什麼東西都會是他的劍!
那老太監定住了,但他的神志仍是清醒的,心頭的驚駭程度卻是無與倫比。天下間能夠暗算他而一招得手之人他幾乎可以數出來,如果這人正是那幾人當中的一個,就一定會是“啞劍”黃海!這老太監很清楚地記得在二十六年前,一個弱冠少年,一個倔犟而可怕的少年。他更記得這個少年當初把蕭衍擊傷,將蕭衍身邊的高手一個個擊倒,後來還是天痴尊者出手,才沒有讓這個少年擊殺蕭衍。後來他才知道當年這個少年就是天下最可怕的劍手之一“啞劍”黃海。老太監更清楚黃海要來幹什麼,因為當年他正是那受傷倒地的高手之一。只是人事滄桑,眨眼間便過去了二十六年,二十六年後的今天,這個可怕的高手又回來了。怎麼讓他不驚?但他卻不能說話了!
“看你是個人物,我便不殺你!”來人果然就是黃海,說完就轉身向那仍亮著燈火的屋中掠去,可他的心卻跳得十分厲害,二十六年了,一晃就是二十六年了,一切是否都已經改變,一切都是否……
黃海靠在陰暗的柱子之上深深地吸了兩口氣,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心緒。他有些不敢想象接下來會是怎樣的一個局面,但他不想再考慮很多,不能做的他也要做,忍受了二十六年的痛苦,他必須在今日作一個了結。
蕭衍的行宮他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想到每一次他都在這個視窗忍不住退縮而回的情景,黃海不由得暗自嘆了一口氣。他在這些年中,不止十次來到這裡,就只為偷偷地看上他心愛的女人一眼,只此而已。每一次都傷心而回,每一次都沒法鼓起勇氣進入這一扇門,使得咫尺之間無法相會,這是多麼痛苦的事啊。
黃海咬了咬牙,望著那扇窗子,伸了伸手,卻沒有勇氣推開。他知道,在這之中的只不過是幾名弱質的宮女而已,他也打聽到蕭衍今夜在東宮歇息,這些年苦心向佛,可以說已是清心寡慾了,所以他並不擔心蕭衍會出現在這裡。
黃海心一橫,輕輕推開窗子,如飛鳥一般掠入窗中,剛剛關窗子,便覺一道勁風襲體。
黃海不由得一驚,對方的功力高絕之處並不下於他,而且劍勢之凌厲也是他以前從所未見,只得就地一滾,手中的劍便如幽靈般自另一個空間標射而出! (本章完)
如果您覺得《亂世獵人(全十四冊)》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2230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