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可見,黃海與蔡傷應為主僕關係,而蔡傷不顧自身的安危去為一個下人吸毒,這種感情,絕對不是這亂世之中那些豪強和高手可以做到的,怎麼不叫彭連虎感動呢?
蔡傷吸完那些毒血,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閉上眼睛靜靜地坐於黃海的身邊,若老僧入定一般運功逼除那侵入自己體內的毒,他只感到舌頭有些麻木。
柴火漸斂,山洞之中光線漸淡,而蔡傷的呼吸由粗重逐漸轉為細膩而平和。
嬰兒也再沒有哭泣,反而好奇地在地上摸爬著,那兩隻點漆般的眸子,閃著異樣的神采,無比安詳和純潔。
黃海的呼吸也逐漸轉入平靜,竟在洞中平躺著睡了過去,想來,也確是太累了,加上身體失血過多的虛弱,此刻見到蔡傷,那股支援他的力量一鬆懈,便禁不住沉沉地睡去。
彭連虎靜靜地望著漸醒的蔡傷,低低地道:“到我們南朝去吧,相信大王會接受你,一定可以報你家人之仇的。”
蔡傷緩緩地睜開眼,像是兩顆暗夜裡的寒星,有些虛弱地道:“那樣只是讓更多的家庭步我的後塵,我已厭倦了這種生活,不想再看著有太多的人為我死去。”
彭連虎一呆,有些不敢相信地望了蔡傷一眼,冷冷地問道:“那你就不想報仇了嗎?難道你就想讓你的家人白白的死去了嗎?”
蔡傷嘴角抽搐了一下,心中一陣刺痛,但聲音仍保持那種不慍不火的樣子道:“我想,想得要命,但我不可以因我自己的仇恨私心去害了更多的人,那將會有更多的孤兒寡母斷腸摧心。”
“這不應該是在戰場上縱橫馳騁的蔡傷。”彭連虎像是在看一個怪物一般審視著那似乎平靜得不興半點波紋的蔡傷沉聲道。
“這的確不是在戰場上縱橫馳騁的蔡傷,那個蔡傷已經在一個月前的戰場上死了,其實生命無所謂生,無所謂死,人總會改變的,每一次改變,人總會失去一些或好或壞的東西,那也是一種死的方式。”蔡傷強壓著心頭的悲憤,平靜地道。
彭連虎呆了片刻,才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黯然地道:“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會是這樣?”
“當你參與戰場上那種殘酷而帶血腥的殺戮之後,而曾與你出生入死之人一個個倒下去,唯剩你一個人活著的時候,你便會明白。”蔡傷掩飾不住愴然地道。
“你是在騙人!”彭連虎有些激動地將雙手搭在蔡傷的肩頭,怔怔地望著蔡傷。
“這是沒有必要騙人的,我活過來了,這不知是有幸抑或不幸,只有在死亡的陰影剛剛離去之時,才知道原來生命是這般美好,本來這個世上的每一個人都應該好好地享受生命賦予他們的權力,可是他們卻是因為某些人的私慾,因為某些人的仇恨,而被剝奪了本來應該好好享受的生命,這是何等的殘忍和悲哀?我不相信慧遠大師的‘然則禍福之應,唯其所感,感之而然,古謂之自然,自然者,即我之影響耳,於夫主宰,復何功哉!’的《明報應論》這句話是晉代佛學大師慧遠《明報應論》中的語句,他把報應的主宰者由“天”轉移到作業者的“心”,把受報的主體轉為作業者本身,這種說法是印度的而不是中國的。但我卻相信生命是美好的,親人更需要人去珍惜和愛護,與其將仇恨掛在刀鋒之上,使未去的親人和朋友失去享受生命的機會,不如將愛和祝願抹在手心去讓未死的親人和朋友享受更多的愛,因此,我不想再捲入這種永無寧日的血腥之中。”蔡傷平靜得像一位佛學禪師一般淡漠地道。
彭連虎不禁聽得痴了,他想不到一位縱橫沙場、威震兩邦的大將軍及殺人無數的武林高手卻會有如此深切甚至如佛家的思想。
“那你準備去哪裡呢?”彭連虎不知怎的,心頭竟然多了一種失落的感覺,有些傷感地道。
“天下很大,處處烽煙起,沒有哪裡真的有靖節先生指東晉陶淵明。在陶淵明死後,人稱之為“靖節先生”。所說的世外桃源,不過,無論哪座山林都可以住上很多不沾烽火的人,我有手有腳,不會餓死,過些平淡的日子應該不成問題。”蔡傷有些幽然地道。
“我南朝山明水秀之地甚多,蔡將軍何不去我南朝呢?”彭連虎仍想勸說道。
“我生在北朝,不想離開自己的故地,畢竟我仍算是北方土地的主人之一,你不必勸我,我會去太行山找一處安靜的山谷,那是我的出生之地,長於斯,死於斯,才是我的好終結。”蔡傷淡淡一笑,卻有些慘然地道。
“太行山?”彭連虎低呼。
蔡傷淡淡地點了點頭,道:“我去拜過死去的親人,便會起身太行,太行山脈連綿數千裡,絕對容得下幾個生命。”
“你還要去正陽關?”彭連虎驚道。
“不錯,北朝之中,我的敵人很多,但我的朋友也有,便是爾朱榮親來也不一定能將我留下,更何況,他們根本不知道我仍活著。”蔡傷平靜地道。
彭連虎臉色微微一變道:“恐怕我師弟已經將你活著的訊息傳了出去。”
蔡傷臉色仍很平靜地笑了一笑道:“冉長江定是趕往洛口,而我走正陽關,當訊息傳到正陽關之時,大概我已經離開了正陽關,更何況兩軍交戰,對訊息封鎖得很嚴,時間上的落差是不會小的,你放心吧,只怕這會連累你,你是一個很好的刀客,卻絕對不適合在朝廷中生存,江湖才是真正的處所。”
彭連虎一陣釋然道:“可你只有一匹馬可用,而且馬匹還是我梁朝的馬,根本進不了正陽關,甚至還會遭到我軍的攔擊。”
“這個你不必擔心,爾朱宏他們既然追蹤黃海至此,至少他們不會是走路而來,相信附近定然有馬匹拴著。”蔡傷冷靜地分析道。
彭連虎不禁有些傻傻一笑,自嘲道:“我真笨,竟忘了還有他們。”
“你先走吧,你我所處的立場不同,很容易引起人誤會的,而且,你耽誤久了也不行,讓你師弟等急了。”蔡傷急急地道。
“那我便告辭了。”彭連虎這時候才想起自己所負的任務,忙起身告辭道。
“不送了。”蔡傷平靜得不帶半點菸火地道。
彭連虎遲疑了一會,才轉身行去。
蔡傷望著洞外消失的彭連虎的身影,露出了一絲悽然痛苦的笑意,一把抱起地上正與黃狗逗樂的兒子,無限深情地撫摸著。
嬰兒並不害怕,他似乎也能夠懂得蔡傷的慈祥和關愛,“呵呵”地伸出白胖的小手抓著蔡傷的頭髮,黃狗也跑了過來,磨蹭著蔡傷,不時伸出舌頭舔舔蔡傷的手指,不停地搖動著尾巴。
黃海醒來的時候,洞中已燃起了一堆火,把洞照得很亮。
蔡傷很關切地望了黃海一眼,見那臉色微微的有一絲紅潤,便將剛射來烤得很香的兔肉撕下一半遞給黃海,而黃狗卻獨自在一邊啃著一隻死鳥。
“呵呵!”黃海嘶啞著打著手勢,比畫著要告訴蔡傷發生的事情。
蔡傷幽幽一嘆,傷感地道:“兄弟,你不必再說了,我已經知道。你現在必須好好養傷,待傷勢好了,我會回來與你匯合去太行山。”
“呵呵!”黃海激動地拉著蔡傷的手臂,滿眼悲憤地比畫著手勢。
“我明白你的心意,但你更重要的是要看好風兒,他才這麼小,若是揹著他去正陽關,會很不方便的,更何況你失血過多,又受了這麼多的傷,行動不便,大家一起回去會更不易的,因此,你任務便是照顧好風兒,這比誰的生命都重要,你應該明白這是絕對要做好的事。我知道你恨不得將那群狗賊殺得半個不剩,但事實卻不會是這樣,因此,你必須留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蔡傷黯然低語道。
黃海再也沒有說任何話語,只是兩眼中噙滿了淚水,右手拉著蔡傷的手臂久久未能放下,呆呆地望著蔡傷那堅毅而冷靜得不見半絲波紋的臉。
蔡傷有些不敢看黃海的目光,扭過頭望望洞外那呈淡藍色的天,那悠悠的雲,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平靜地道:“我不是莽撞的人,一定會好好地活下來,不為別的,就為我的兒子,我也應該好好地活下來。”
“呵呵!”黃海拉了蔡傷一下,搖了搖手。
“我必須回去,而且還得儘快回去,我回去只是要帶雅兒的骨灰一起上路,順便完成一點小小的事情,你放心好了。在北魏,我唯一顧忌的只有爾朱榮,其他人還不放在我的眼裡。你只要照顧好風兒,在這裡等我便行了。這裡地荒嶺野,在短時間內是不會有人來這裡的,只要小心一些便不會有問題。若是十天之後仍未見我回來,你便獨自去冀州找我師弟葛榮,他會撫養風兒的。不過你放心,十天之內,我一定會回來。”蔡傷自信地拍了拍黃海的肩頭道。
黃海含著眼淚重重地點了點頭。
蔡傷感慨地在嬰兒那白嫩的臉上親了一口。
“嘎!”嬰兒把頭一扭,顯然是被蔡傷的鬍鬚扎痛了臉。
蔡傷不禁黯然自語道:“蔡風呀蔡風,想不到你才一出世便多災多難,剛剛可以和爹有相聚的日子,卻又要分別了,不過你乖乖聽黃叔的話,別吵,爹很快便會回來的,哦!”不免又深情地望了小蔡風那紅撲撲的小臉蛋一眼,不禁又忍不住親了一口。
正陽關,位於淮河之畔,潁河、淮河在正陽關水面匯合,使正陽關在水道之上起到極其重要的戰略作用。
不過,這一刻,正陽關的氣氛很緊張,大有劍拔弩張之意,在這戰亂紛繁的時代,無論是哪裡,都顯得不協調,何況這裡與南面的梁朝臨近,最易受戰火侵擾。這段日子的確與以往不同,因為梁朝大舉北伐,梁朝以臨川王蕭宏為主帥,領精兵數十萬,器械精新,軍容甚盛,可以說是南朝數十年未見的盛況,而且在月前與蔡傷的那一戰,使北魏近萬兵將生還無幾,魏廷大震。
最震驚的,自然是正陽關,因為蔡傷本身便是正陽關的大將,在正陽關中的百姓,無不將蔡傷當作大英雄,可是他仍然以戰敗而結局,而蕭宏又進駐洛口鎮,與正陽關不過才兩百里之遙,自然人心惶惶,不得寧日。
這個年代,每一個人都幾乎是活在顛沛流離之中,雖然對戰爭無比的厭倦,可根本無法擺脫和改變這種命運,唯一能做的便是躲避,去找那無所謂有的淨土世界。
因此,很多人便開始遷移,拖兒帶女,成群結隊,只知起點,而不知目的地的遷移。
對於生生死死,這個時代的人早已變得無比麻木,但沒有誰心底不在期盼一個安定的生活,可是連夢都在逃離遷徙中做,又有何可以以慰人心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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