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中的蚊子多得讓人心煩,而且這附近不遠處又是淯水,因此蚊子是不可能避免的。
林渺生了一堆篝火,事實上他並沒有睡著,夜風灌入破廟之中,倒也涼快,他便拿出琅邪鬼叟的那張羊皮仔細地觀看、揣摩、練習。那上面的東西並不難以理解,共有七十六幅影象,以丹砂描上去的,並都加以附註,使人對這一幅幅影象更容易理解。
遺憾的是林渺並沒有將老鐵那本“九鼎玄功”的心法帶在身邊,不過也幸虧沒有帶在身邊,否則在隱仙谷之時肯定會遺失,那樣就對不起老鐵了。
初看羊皮上的影象,似乎並沒有什麼巧妙之處,僅是走走步,掌握一定的方位就行了,可是越看,林渺越發現全不是那回事兒,其中的內容和變化遠遠超出了那些影象所顯示的範疇……
正當他練得出神間,倏然聽到了一陣蹄聲傳來,他不由吃了一驚,心中忖道:“這麼晚了怎會還有人來呢?”
想著林渺望了望四周,閃身便躲到神像之後,篝火卻並未滅去。
“咦,裡面有火光,難道老七他們比我們先來一步?”廟外的蹄聲驟止,一個尖細的聲音飄進了破廟中。
“他們怎會比我們還快?”
“也許是我們在路上耽誤了兩個時辰,他們走水路應該不會太慢,進去看看吧!”
林渺僅聽那馬嘶,就知道來者有七人之多,但他卻並不敢伸頭張望,此刻那些人已經進入了廟中。
為首者是個光頭,但卻留有一圈絡緦鬍子,緊身打扮,一襲黃衫無法掩飾那橫脹的肌肉。在他身邊是三個頭戴巨大斗笠的年輕人和三個道人打扮卻面帶陰鷙之人。
“洪幫主,果然是七弟他們先到了,那是他們留下的記號!”一名道人尖聲道。
“看來他們坐了順風船,那他們怎又不在這城隍廟中呢?”那光頭道。
“大概有事出去了,我們在這裡等一會兒,他們定會回來。”那道人又道。
“也好,此刻離天亮時間還長,湖陽世家的船在天亮之前是不會離開碼頭的,我們尚有足夠的時間安排!”那光頭淡然道。
林渺心中一驚,思忖道:“這幾人難道是來找湖陽世家的麻煩的?那我可不能袖手旁觀了。”旋而又想:“那如天仙般的美女或許正是白小姐,要是能再見到她就好了。”但才思及此處,又大感慚愧,暗自警告自己道:“心儀屍骨未寒,我豈能做出對不起她的事?”
“聽說那白玉蘭美賽天仙,也不知道是否確有其事?”那道人道。
“觀主沒有說錯,那白玉蘭之美,是我所見過最特別的一個,比之棘陽城中燕子樓的曾鶯鶯和謝宛兒也絕不遜色!”那光頭洪幫主邪笑道。
林渺並沒有見過曾鶯鶯和謝宛兒,但卻聽說過這兩人是燕子樓的撐臺柱,乃天下聞名的美女,心中忖道:“如果曾鶯鶯和謝宛兒真有這白小姐一般美,那確實可稱得上是絕代佳人了。只不知這所謂的洪幫主和觀主又是什麼來歷?”他小心地探頭望了一眼,卻發現這幾人正好側對著他,當他看到那光頭之時,不由得暗暗吃了一驚,這人他曾在天虎寨見過,而那坐於他身邊的道人竟是陰風老道,他也曾見過。當時他正好被天虎寨所擒,而這兩人似乎在天虎寨做客。
這光頭乃是伏牛山附近惡名最盛的栲栳幫幫主黃法正,栲栳幫在伏牛山一帶打家劫舍,無惡不作,幫中之人皆戴以柳條編織的斗笠,因其形像個笆斗,是以當地人稱之為栲栳幫。而那道人似乎也是伏牛山之人,只是不知這幾人怎會到這裡來?不過,想來也不會有什麼好事,林渺不由得為湖陽世家的人擔心起來。
而最讓林渺擔心的是,不知天虎寨是不是也派人來了,他可是嚐到了天虎寨的厲害,對那些人打內心有些懼意。
“是嗎?貧道有幸見過曾鶯鶯一面,那可真是上天賜予人間的尤物,只可惜,僅遠觀而無法一親芳澤,真是人生一大遺憾。”陰風老道感嘆地道。
“莫非觀主動了凡心嗎?”黃法正邪笑道。
“面對那樣的尤物,不動心還是人嗎?雖然貧道身為出家人,但終也是凡胎。”
“哈哈……”黃法正笑了起來,道:“曾鶯鶯和謝宛兒可不好弄到手,聽說連王莽欲召她們入宮,都沒成功。就憑我們,只有等下輩子了。”
陰風老道尷尬地笑了笑道:“這點貧道自有自知之明,我還沒膽大到跟燕子樓作對的地步,何況聽說那個什麼曾鶯鶯乃是劉秀的心上人,便是給我千個膽子,也不敢得罪劉家。”
“那觀主是想打白玉蘭的主意嘍?”黃法正反問道。
“如果可能……”
“別說我沒有提醒觀主,白玉蘭可是張大龍頭所要的人,如果有什麼損失的話,只怕我們兩人的腦袋有些不夠用了。”黃法正提醒道。
“貧道怎會這麼沒分寸?這次回去一定要讓刑風那狗孃養的好看,若不是他,我們早就完成了任務!”陰風老道有些氣憤地道。
“刑風真他媽的不識抬舉,大龍頭這麼看得起他,他居然想都不想便拒絕我們,說來還真夠窩囊的。”陰風老道旁邊的另一道人也憤然道。
“這有什麼辦法,人家天虎寨中高手眾多,而且寨中有數百人,他們有傲的資本,等老子強大的時候再慢慢去收拾他!”黃法正狠狠地道。
“好像有腳步聲,大概是老七回來了。”陰風老道立身而起道。
話音剛落,便有幾道人影飄入城隍廟中。
“黃幫主和大哥已到了,那可真是好,他們的船泊在五里外的碼頭。近來,鄧晨和劉寅起事,使得水道緊張,晚上沒人敢行船,是以他們天亮之前不會離開!”那飄入城隍廟中的幾人一見廟中的人,頓時喜道。
“哦,那再好不過了,沒想到鄧晨和劉寅也造反,這兩人可不簡單!看來這南陽和南郡一帶有熱鬧可看了。”黃法正有些意外地道,頓了頓,又一本正經地道:“我們還是快點行動吧,只要讓湖陽世家交出《楚王戰策》,我們龍頭也可以立舉義旗了。”
“我不明白,一本《楚王戰策》又有多大的作用?”那剛入廟中的道人不解地道。
“七弟有所不知,楚王韓信當年用兵如神,其兵法戰略無人可比,這本《楚王戰策》乃是一部兵法奇書,比之《孫子十三篇》有過之而無不及。更妙的是該書記載了漢室各地軍制的編排和特點,乃是不可多得的奇書。”陰風肅然道。
林渺聽得心中熱血上湧,他少年時最喜歡聽的便是楚王韓信與霸王項羽的故事。對楚王韓信更是推崇至極,此刻聽說楚王竟有一部兵書戰策遺下,他也不由得想一睹為快。不過,他卻不想與湖陽世家為敵,反而對那慈祥的更叔大有好感,現在知道這些人要對付他們,他自不願讓栲栳幫的人陰謀得逞。
“兄弟們佈置好了沒有?”黃法正又問道。
那被稱做老七的人道:“我們的船早已在江面上包圍好了,只等幫主和大哥到來,立刻就可以動手。儘管他們有不少好手,但他們絕想不到會吃下自己人所下的軟骨散。我們此刻動手,必定手到擒來,保證不會出任何婁子!”
“還是老七的妙計好!這次若能成功,頭件大功應該記在你的頭上!”黃法正拍了拍老七的肩頭,歡笑道。
林渺更是大驚,若事實真如這些人所言,那更叔和白小姐就危險了。他禁不住有些心焦如焚,恨不得立刻便飛到那船上通知他們提防,可這些人不走,他根本就不敢現身。
淯水之上,夜色甚重,幾點漁火輕飄,伴著輕風溼氣,倒微有些涼意。
湖陽世家的大船三桅雙層,長六丈,寬兩丈,在江邊靜泊,可謂是龐然大物。
這種雙層樓船在當時很少見,即使朝中戰船,大如此者仍不多見,何況是私船?
不過,並沒有人奇怪,湖陽世家人稱其富可敵國,家族龐大,論聲勢,比之宛城齊府有過之而無不及。
齊萬壽之名乃是自己打下的,而湖陽世家卻是經過百年積累而成,其根基自不可小覷。
在淯水江邊,沒有比白家的船更醒目的,這也使林渺省去了尋找那艘大船的麻煩。
夜,似乎仍很靜謐,絲毫感覺不到劍拔弩張的殺機。
林渺不敢有絲毫的大意,因為他根本就不知道在這岸邊究竟伏有多少栲栳幫的人,而陰風觀的人一向以藥物聞名,林渺雖對江湖不甚明白,但對陰風道人卻並不是完全陌生。
還有另外一個問題,卻是林渺根本不知道白家的大船之上是否所有人真的吃了什麼軟骨散,若真是那樣的話,豈不是要他一人獨對黃法正這群兇徒?他能拖住這些人嗎?這是個嚴重的問題。
黃法正和陰風也不知道此刻到了哪兒,林渺剛才並沒有直接跟上黃法正和陰風,而是去做了另外一件十分重要卻又不知道是否有效的事。當他趕來之時,江邊依然一片寧靜,只看那飄搖的風燈,就知事態還不是太糟。
正當林渺仔細觀察之際,倏然聽得一聲梟啼自江面傳來,旋即,岸上也傳來一聲梟啼相應和。
林渺立刻明白,黃法正與陰風很可能是在江面的小船上,因為白家的大船距江岸尚有三丈之遙,並未直接靠岸,事實上這樣的大船根本就無法靠到岸邊,在江水之中倒還可以。
白家的大船上似乎有燈光連閃了三下,林渺便察覺到在他不遠處的草叢之間有輕微的腳步聲,微弱的燈光並不影響林渺的視覺,何況,天上的明月並未西沉,那個被陰風喚為老七的正是其中之一,另外一些則是栲栳幫的幫眾,一個個戴著柳枝斗笠,這像是他們特殊的標誌。
林渺沒動,只是伏在岸邊,望著這些人迅速潛至江畔,借勾索橫掠上大船。
“啪……”大船之中發出一聲沉重的脆響,顯然是重物墜地的聲音,在靜夜裡顯得特別刺耳。
“有賊上船!”有人駭然驚呼,呼聲充滿了驚懼。
林渺心中暗自叫苦,很顯然,船上之人真的是服用了軟骨散,這才沒有人上甲板禦敵,現在如果他想救人的話,唯有獨對這些兇徒,但這與送死又有什麼區別?
可是,如果他不出手,難道便眼睜睜地看著船上的人被殺?那絕美的白小姐若落到這群惡人手中,那會有怎樣的結局,誰也難以預料,林渺的心中有種說不出的矛盾。
大船上根本就沒有強有力的反抗,呈現出一面倒的形勢,即使個別有反抗之力,但是雙拳又怎敵四手?何況黃法正並不是庸手,那個陰風是出了名的惡道,也是個極為難纏的角色,這兩人聯手加上數十栲栳幫的兄弟,大船之上根本就沒有人可以抗拒。當然,這隻因為軟骨散使那一群人暫時失去了力道,否則再給黃法正十個膽子,也不敢如此貿然上船。儘管白家從不涉足武林,可是白家卻養了許多武林高手。作為一個龐大的家族,它總會有自己的實力,以保證家族的利益。
更叔雙手被縛,卻破口大罵,但是黃法正對他的罵卻並不在意,他所在意的只是那美如天仙的白玉蘭。
“給我全部綁了!”黃法正蒙著臉面,沉聲吩咐道。他並不想以真面目讓這些人知道,除非他要殺人滅口,否則若是讓白家得知是他乾的,只怕他絕不會有好日子過。
陰風他們也與黃法正一樣,所有的人盡皆蒙面,但陰風卻被白玉蘭的絕世容顏所懾,呆愣愣地兩眼發直,更直吞口水。
“你們究竟是哪路朋友,我白家有何得罪之處嗎?”白玉蘭竟顯得無比的鎮定,與更叔的憤怒相比,這似乎又是另外一個極端。
“究竟是為什麼,小姐總會明白的。今日得罪之處,只是不得已而為之!”黃法正對眼前的這美人也難以惡聲惡氣,乾咳一聲道。
“你們只是要銀子嗎?只要你們說,我白家有的是,何必如此遮遮掩掩、藏頭露尾呢?”白玉蘭依然很平靜地道,絕無半分弱女子的柔弱之氣,使得陰風更是傾倒。
“對於銀子,我們倒沒有什麼興趣,我們只是想要貴府上的《楚王戰策》,今日便是想以小姐向令尊交換此物。”黃法正也不想多囉唆,笑了笑道。
白玉蘭和更叔的臉色都變了,這船上的白家所屬,只有白玉蘭和更叔明白其中的意思,其餘人根本就未曾聽說過《楚王戰策》。
“你們聽著,今日我帶走你家小姐,如果你家主人想要人的話,就攜《楚王戰策》來伏牛山觀日峰上換人!若十天未到,你讓白善麟來為他女兒收屍好了!”黃法正冷聲喝道。
“把這老東西和白小姐給我帶下船去,船中東西也給我一併帶走!”黃法正又吩咐道。
“慢,這幾個小妞也一起帶走!”陰風向那幾名俏婢一指道。
黃法正眼睛也一亮,頓時明白陰風之意,立刻首肯,事實上,這幾個俏婢也是百裡挑一的美人,他們雖不敢動白玉蘭,但對這些奴婢卻可無所顧忌。
“小姐……”那幾名俏婢尖聲驚呼。
“你們這群見不得人的龜孫子,卑鄙無恥……”一名白府家丁破口大罵,但還沒罵完便重重地捱了一記耳光。
“割下他的舌頭,老子要用他的舌頭下酒!”陰風冷酷地吩咐道。
“呵……”那名家丁的嘴巴被陰風的七弟強行捏開。
“呵……你們……啊……”那家丁還要罵,但陰老七已將短刃伸入了他的口中,頓時他滿嘴是血。
“住手!”白玉蘭見這群人如此殘忍,不由得花容失色,厲聲喝道。
“哦,小姐心軟了嗎?”陰老七停下準備絞動的短刃,扭頭向白玉蘭笑盈盈地反問道,似乎根本就不把人命當回事。
“你要我跟你們走可以,但絕不能傷害他們!”白玉蘭憤怒地道。
“這就由不得你了。”陰老七冷笑道。
“老七,看在白小姐的面子上,放那小子一馬!”陰風吩咐道。
整個船上的白府家丁全都被鎮住了,這些見不得人的敵人竟這般殘忍,使他們心寒。望著那家丁口中湧出的鮮血,那幾名本待尖叫的婢女竟也不敢開口了。
陰老七冷笑著抽回刀子,剛鬆開那家丁下巴之時,驀感一道陰冷的勁風迎面撲到,他不由得一驚,慌忙閃避。
“呀……”陰老七剛閃過,卻聞身後一名栲栳幫的兄弟一聲慘叫,竟是一支冷箭。
“哈哈哈……”一陣長笑沖天而過,正當陰風愕然之際,大船之上如大鳥般地落下一人,來人也以黑巾蒙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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