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西南地界,新近崛起一股勢力,麾下兵馬約莫三千餘人。”
在遍地流寇、四分五裂的關中,三千人算不上足以撼動大局的大勢力。
呂元正著重介紹道:“其首領是白三娘。”
段曉棠一時難以置信,失聲反問:“誰?”
呂元正慎之又慎地說道:“就是你認識,我們也認識的那個,襄武縣君白三娘。”
段曉棠心頭巨震:“她不是一路逃往幷州去了嗎?”
時隔兩月,當初那一場驚險出逃的脈絡,已能理清。
白大娘和白二孃,因為家室之累未能及時逃走,只能束手待捕。
白秀然夫婦倆卻是打定了主意,要逃去幷州,投奔白雋。
彼時同樣心生出逃念頭的,還有白若菱。
只不過她實力不足,只能向白秀然求助,姐妹二人約定在長安城外隱蔽處匯合,北上幷州。
白秀然夫婦出城擺脫追兵後,等來的卻是妹夫家告密引來的大批官兵。
此時白若菱早已在城中,舉火自焚。
原本眾人都以為夫妻倆一同衝破關卡,奔赴幷州,如今所有線索拼湊起來,成功衝出潼關,去往幷州的,只有徐昭然一人。
到底是大難臨頭各自飛,還是刻意分頭行動,一人引開追兵,一人另尋生路,現在已無從計較。
總之結果就是,白秀然滯留關中。
即便如此,白秀然也沒有坐以待斃。
她遁入自家莊園,收攏其中世代依附的莊丁護院,四處招募流離失所的青壯流民,短短兩月間,一邊清剿周邊擾民的散匪擴充人馬,麾下隊伍膨脹至三千之眾。
昔日養尊處優的世家貴女,轉瞬成了盤踞一方,號令數千人的武裝頭領,這般身份變化,足以令所有人瞠目結舌。
盧自珍的語氣混雜著驚歎與幾分戲謔:“她還會招撫?!”
如果說這還算一個無依無靠的女人存身自立的常規路線的話,那麼當她的勢力擴張,撞見了另外一隊人馬的時候,行事果決的一面就徹底顯露。
呂元正補充前情提要,“她率兵清剿了彌勒教餘孽。”
流寇尚可招降收納,邪教餘孽,盡數斬殺。
當年牛府圍困一事,白秀然率領一眾女眷持刀突圍,是膽識與武力兼具。
如今獨掌一軍,足以窺見她的謀略與利弊權衡。
段曉棠隨手拿起桌上茶水,以茶水為墨,桌面作紙,細細勾勒出白秀然一路活動的地界,得出結論,“她活動的區域,都有一個共同點,”
範成達眉頭緊鎖,俯身湊近桌面追問:“是什麼?”
段曉棠誠懇道:“周邊都有白家、徐家的莊園。”
她的手指在白秀然最初現身的區域點上一點,“她出嫁的時候,梁國公私下補貼了三個莊園作為私房,這是其中一處。”
段曉棠的手指往西邊挪動半分,“白家在這兒有田產,後來他們夫妻倆也在附近置了產。”
大戶人家的莊園等同於塢堡,糧草、器械、莊丁一應俱全。
白秀然急需資源擴充實力以自保,別家的塢堡摸不清實力深淺,自家的還能不瞭解嗎?
在其他人或囚或逃的前提下,偌大宗族產業近乎無人主事,白秀然作為白雋最疼愛的女兒,徐家未來的主母,動用這些遺留產業,順理成章。
也就是袁奇現在還沒倒,否則在外的白秀然,說不定連袁家的產業一塊接管收攏。
沒想到有朝一日,白家和徐家的“絕戶財”,也是讓白秀然吃上了,成了她養兵立足的根基。
等白秀然實力積蓄到一定地步,她就可以逼迫其他豪強聯合,甚至直接動手搶。
世家暗中隱匿的田畝、產業,從來是個謎。
白、徐兩家位於長安城內的鋪面宅邸早已被官府貼封查抄,散落在關中各地的莊田路途遙遠,一時無暇管控。
大量早年隱秘置辦的私產,外人更是無從知曉底細,自家人卻一清二楚。
呂元正問道:“你怎麼知道,這些是白家和徐家的產業?”
段曉棠斟酌用詞,“我們之間,曾經有一點點單純的金錢關係,棉花,也就是西域的白疊,我們收他們賣。這是新作物,種在哪兒,總要考慮一下當地的水土,一來二去,各處田莊的大致方位,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合情合理,但呂元正更想八卦的是,為什麼段曉棠連白秀然的私房,都一清二楚。
範成達著眼軍務,“白三娘麾下有能征善戰的家將?”
段曉棠搖搖頭,“沒有。”
世家大族或許會給女兒陪嫁部曲家丁,但到了家將這一層次,何等珍貴,怎麼可能輕易陪送?
真有這樣的人才,白雋早就帶去幷州了。
段曉棠鄭重其事道:“這些戰事,應該是她自己謀劃指揮的。”
範成達滿臉詫異:“白三娘懂行軍佈陣?”
段曉棠隱去武功匪寨之事,“範大將軍莫不是忘了,當年牛府之事?”
範成達擺了擺手,“那只是近身突圍,和統兵打仗兩碼事。”
段曉棠強調,“她學過兵法。”
每次和白秀然討論武事之時,她都言之有物。
範成達不以為然:“將門子弟,多少都粗淺讀過幾本兵書。”
段曉棠糾正說法,“我倆一塊學的。”
段曉棠不理解文言文,白秀然的癥結不同,卻也耐下心一點點吃透書中的內容。
婚後,說不定夫妻倆,私下教學相長呢!
範成達知道段曉棠是怎麼玩鬧一般的學兵書,說囫圇吞棗,那都是高看她了。
但時至今日,誰也不能否認,段曉棠真把兵書融會貫通了。
反倒是她的同學白秀然,除了當年牛府脫困展露鋒芒,就是沉浸在馬球賽事裡不可自拔。
段曉棠點到即止,“她的天賦並不低,只是從前少有施展拳腳的機會。”
那些過從甚密的證據,沒有必要擺到大眾面前,加深自己的嫌疑。
南衙諸衛在兵事上,保持了極高的自主權。
只不過白秀然在關中鬧這一大通,以至於右武衛在接下來平定關中的戰事中,不大可能有多少表現的餘地。
議事結束,段曉棠獨自步出南衙大門,抬眼望向高遠蒼茫的長空,心中百感交集。
脫了長安這金碧牢籠,白秀然方才真正掙脫閨閣枷鎖,振翅高飛。
前路關山萬里,四面強敵,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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