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密林深處又穿行了約莫半個時辰。
腳下的積雪越來越厚,踩下去能沒到小腿肚。枯枝敗葉被凍結在冰層下,每一步都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在死寂的林間格外刺耳。天色越發晦暗,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下來,彷彿隨時要砸落。風颳過光禿禿的枝椏,發出嗚咽般的哨音。
羽心然走在李長風前面,繩索牽連,兩人的距離不過三尺。
她低著頭,眼淚早已流乾,臉上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冰冷。可心底深處,卻有什麼東西在翻騰——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李長風那副束手就擒的樣子,看似合理,可細細回想,處處透著詭異。
他扔劍時的乾脆,舉手投降時的“無奈”,還有……剛才雲中亮回頭質問他時,他那句“捨得這麼兩位如花似玉的姑娘落入虎口”。
那語氣。
那不是在絕望中說出來的話。
那裡面,有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懊悔,反而像……像一種戲謔的、居高臨下的調侃。
就像他之前在水潭邊,一邊躲她們的劍,一邊點評她們劍法時的調子。
羽心然悄悄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瞥向身後的李長風。
他正低著頭走路,青衫下襬在雪地裡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腕上的繩子鬆鬆垮垮,幾乎沒勒進皮肉。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既沒有云家兄弟那種壓抑的憤怒和恐懼,也沒有姐姐那種死灰般的絕望。
平靜。
平靜得就像……在自家後院裡散步。
一個可怕的、卻又讓她心臟狂跳的念頭,猛地撞進腦海。
他是不是……根本就沒失去玄氣?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樣瘋長。她想起他治傷時指尖那溫潤精純的玄氣,想起他握住自己手指時,那股流入體內的暖流——那絕不是“最後一點存貨”能解釋的!
可是……如果他還有玄氣,為什麼不反抗?
為什麼要裝作被擒?
羽心然腦子裡亂糟糟的,各種猜測互相沖撞。恐懼稍微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困惑和一絲……微弱的希望。
她咬住下唇,做了個決定。
隊伍正經過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積雪平整,只有幾簇枯草探出頭。押送的漢子們也走得有些疲了,罵罵咧咧的聲音少了些,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踩雪聲。
羽心然裝作腳下打滑,身子猛地向旁邊一歪。
“哎喲!”她輕呼一聲,整個人朝李長風那邊倒去。
押送她的漢子不耐煩地扯了下繩子:“小娘皮走穩點!”
就這一瞬間的混亂。
跟李長風身子接觸的瞬間,羽心然明顯感覺一股磅礴、浩瀚、如同深海怒濤般的玄氣波動,清晰地傳了過來!
那玄氣之精純,之渾厚,遠遠超出羽心然對“大師境”的認知!
它內斂深沉,卻又彷彿蘊含著毀天滅地的力量,僅僅是一絲感應,就讓她渾身汗毛倒豎,丹田內那點早已枯竭的玄氣種子,都跟著震顫了一下!
羽心然猛地穩住身形,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起來。
她抬起頭,看向李長風。
李長風也正看著她。
四目相對。
他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雙總是帶著戲謔笑意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還有一絲……讚許?
他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小到只有羽心然能看見。
那意思是:別說,知道就行。
羽心然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他不是沒有玄氣。
他是在演戲!
他故意被擒,一定有他的打算!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衝上心頭——是狂喜,是釋然,是劫後餘生的虛脫,還有一種……被信任的、隱秘的激動。
他讓她知道了真相,卻沒有告訴姐姐和雲家兄弟。
他信她。
這個認知讓羽心然蒼白的臉頰,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
她迅速低下頭,裝作還在害怕的樣子,但腳步卻穩了許多,背脊也不自覺地挺直了些。
走在她前面的羽心嫣察覺到妹妹細微的變化,虛弱地轉過頭,啞聲問:“心然……你沒事吧?”
“沒事,姐姐。”羽心然的聲音比之前鎮定多了,甚至帶著一點安撫的意味,“就是滑了一下。”
羽心嫣看著妹妹,覺得有些奇怪。
心然的眼睛……好像沒那麼空洞了?雖然還是紅紅的,但裡面似乎有了點神采。
可她此刻自己身心俱疲,右臂的疼痛和刺骨的寒冷不斷消耗著她的意志,也無暇深想。
又走了一炷香的時間,眼前豁然開朗。
茂密的樹林到了盡頭。
前方,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白茫茫的雪原。
天空是壓抑的灰白色,與地面的雪色連成一片,分不清界限。
寒風沒了樹木的遮擋,如同無數把冰冷的刀子,呼嘯著刮過曠野,捲起地面浮雪,形成一片片迷濛的雪霧。視野所及,除了白,還是白,單調、空曠、死寂,帶著一種吞噬一切的壓迫感。
“他孃的,總算出來了!”疤臉頭領啐了一口,抹了把臉上的冰碴,“加快速度!天黑前趕回寨子!”
隊伍走上了雪原。
風更大了。
刀子似的風颳在臉上、手上,裸露的皮膚瞬間就凍得發紅發僵。
積雪更深,一腳下去能陷到大腿根,拔出來都費勁。行走變得無比艱難,每前進一丈,都要耗費比在林間多幾倍的力氣。
火鳳四人本就玄氣全無,體力消耗巨大,此刻更是舉步維艱。
羽心嫣右臂的傷口在嚴寒中凍得麻木,但每一次用力牽扯,還是有尖銳的刺痛傳來。她咬著牙,嘴唇凍得發紫,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不是因為冷,更多的是因為……怕。
無邊無際的雪原,彷彿沒有盡頭。被捆綁著,像牲口一樣被驅趕,去向一個未知的、充滿惡意的巢穴。等待她的會是什麼?妹妹會遭遇什麼?死亡或許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前要經歷的羞辱和折磨……
這些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
恐懼,如同這雪原上的寒風,無孔不入,一點點凍結她的血液和骨髓。
她終於忍不住了。
低低的、壓抑的啜泣聲,從她被堵住的嘴裡溢位來,混在風裡,斷斷續續,像受傷小獸的哀鳴。
走在後面的羽心然聽見了,心裡一疼。
她努力靠過去,用肩膀輕輕碰了碰姐姐,隔著繩索,儘量傳遞一點暖意和支撐。
“姐姐,別怕。”她低聲說,聲音在風裡有些模糊,但很堅定,“相信天無絕人之路。”
羽心嫣怔了一下,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向妹妹。
羽心然的臉凍得通紅,鼻尖掛著小冰珠,頭髮凌亂,模樣狼狽。
可她的眼神,卻異常清澈、鎮定,甚至……帶著一種之前從未有過的、柔韌的力量。
“心然……你……”羽心嫣哽咽著,說不出話。她忽然覺得,這個從小到大都需要自己保護的、膽小愛哭的妹妹,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真的,姐姐。”羽心然又靠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著羽心嫣的耳朵,“說不定……後面會有機會的。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她沒法說出李長風的秘密,只能用這種方式安慰姐姐。
同時,她悄悄瞥了一眼身後不遠處的李長風。
李長風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嘴裡哈出的白氣很快被風吹散。
他似乎也凍得夠嗆,縮了縮脖子,還小聲嘀咕了一句:“真他媽冷,大蟒蛇都要凍成小蚯蚓了。”
可羽心然看得分明,他那縮脖子的動作,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子刻意。
他的呼吸平穩悠長,臉色也只是被風吹得微紅,根本不像真正受凍的樣子。
他在裝。
連怕冷都在裝。
羽心然心裡那點不安徹底消失了,反而升起一種奇異的、參與其中的興奮感。
她知道了一個秘密,她和李長風之間,有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羽心嫣順著妹妹的目光,也看向了李長風。
李長風恰好抬起頭,對上她的視線。
他仍是那般玩世不恭,痞氣地笑著,挑了挑眉,衝她眨了一下左眼,就像一個輕佻浪蕩的小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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