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中明皺了皺眉,欲言又止。
他其實不想回去——方才那煉獄般的景象還在眼前晃,李長風那種深不可測的實力更讓他心底發寒。
可羽心然這般情狀,羽心嫣又明顯動搖,他若再堅持離開,倒顯得自己忘恩負義、膽小如鼠了。
“罷了。”羽心嫣忽然輕輕吐出一口氣,白霧在唇邊散開,“回去看看也好。若真無事,我們再走不遲。”
她看向雲中明兄弟,語氣溫和卻堅定:“二位若覺不妥,可先尋處避風之地等候。我與心然去去便回。”
這話說得客氣,卻把選擇權拋了回去。
雲中明臉色變了變,最終扯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師妹這是哪裡話。李兄於我等有救命之恩,回去看看也是應當。我們一同去便是。”
四人不再多言,沿著來時的路,往那兩座巨峰之間的山澗入口折返。
風雪似乎更大了些,吹得人睜不開眼。
來時踩出的腳印早已被新雪覆蓋,他們只能憑著記憶,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挪。
羽心然走在最前,幾乎是小跑著。她心裡燒著一團火,那火驅散了刺骨的寒意,也燒掉了最後那點猶豫。
她只想快點、再快點,回到那個山洞前,哪怕只是遠遠地望一眼。
羽心嫣跟在她身後,腳步不如妹妹急切,卻同樣堅定。
右手不自覺地撫上左臂傷處——那裡已被李長風用玄氣溫養過,癒合得很快,只留下一道淺粉色的疤。
她想起他給自己療傷時專注的側臉,想起他指尖那股溫潤醇厚的玄氣……臉莫名有些發燙,趕緊搖了搖頭,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
那兩座巨峰在風雪中顯出猙獰的輪廓。
熟悉的狹窄通道,兩側溼滑的巖壁掛著冰凌,頭頂一線灰白的天。
風聲在通道里左衝右突,發出淒厲的尖嘯。
寒風捲著雪沫,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來時被押著走,只覺得那山澗長得望不到頭。
如今心急往回趕,卻覺這段路格外短——不過一刻鐘,那如同被巨斧劈開的猙獰山口,已近在眼前。
幽深的通道張著黑黢黢的嘴,風雪灌進去,發出嗚咽般的迴響。
羽心然在入口處頓了頓,回頭看了姐姐一眼。
羽心嫣朝她點點頭,眼神堅定。
“走。”
兩人當先鑽了進去。
通道內比外頭更暗。
頭頂那一線天光被低垂的雲層遮得嚴嚴實實,只剩些慘淡的灰白漏下來,勉強映出溼滑的巖壁和掛滿的冰凌。
風聲在狹窄的空間裡左衝右突,尖嘯著刮過耳膜。
羽心然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靴底踩在積雪和碎冰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在通道里反覆迴盪。
她記得很清楚——押送時,大約走了五六里,拐過一個急彎,眼前便豁然開朗,一步踏進那溫暖如春的小洞天。
她數著步子,心裡默算著距離。
約莫三里……四里……
巖壁上那道雷劈似的裂縫出現了——她記得,拐彎就在前面不遠。
心跳莫名加快。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加快腳步。
拐角就在眼前。
她一步跨過去——
依舊是狹窄的通道。
巖壁向前延伸,頭頂一線天,腳下積雪覆冰。前方黑沉沉的,望不到頭。
沒有豁然開朗,沒有溫暖如春。
羽心然怔在原地。
“是不是……還沒到?”雲中亮從後面探出頭,疑惑道,“我記得拐彎後還要走一段?”
“不對。”羽心嫣的聲音從旁傳來,冷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就是這裡。你看巖壁——”
她指著左側一處——那裡有幾道新鮮的刮痕,不高,像是有人被推搡時,扣蹭出來的。
羽心然認出來了。
那是獨眼漢子拽她姐姐時,羽心嫣掙扎間蹭到的。
“就是這兒。”她喃喃道,往前走幾步,伸手去摸記憶中小洞天入口的位置。
指尖觸到的,是冰冷堅硬的岩石。
覆著薄冰,溼漉漉的。
她用力按了按,石頭紋絲不動。
“難道……入口會移動?”雲中明皺眉上前,也伸手探查,“或者,需要特定的時辰、特定的手法才能開啟?”
羽心然沒吭聲。
她沿著那段巖壁,從左走到右,手掌貼在上面,一點點摸過去。
冰寒沁入指尖,凍得發麻,她卻不肯停。
沒有。沒有任何異常的靈力波動,沒有陣法痕跡,甚至連溫度都沒有一絲變化。
這就是一面普普通通、被冰雪覆蓋的山壁。
“繼續往前走。”羽心嫣忽然道,“興許……入口在別處。”
這話她自己都說服不了。
可眼下,除了繼續往前探,還能怎樣?
四人重新邁步,沿著通道向前。
這一次,走得慢了許多。
每個人都睜大眼睛,仔細打量兩側巖壁,試圖找出任何一絲不尋常的痕跡。
通道蜿蜒向前,時而寬闊些,時而狹窄得只容一人側身透過。
巖壁上掛的冰凌越來越密,有些從頭頂垂下,幾乎戳到人臉。
腳下積雪時厚時薄,偶爾露出底下被凍得發黑的碎石。
一里,兩裡……
前方隱約有光透進來。
“到頭了?”雲中亮詫異。
加快腳步。
果然,再走百餘步,通道驟然開闊——他們走了出來。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雪坡,傾斜向下,連線著遠方白茫茫的山巒。回頭望,身後依舊是那兩座巨峰,山澗的出口掩在嶙峋亂石之後。
他們從山澗的這一頭,走到了另一頭。
全程約莫十里,一路走來,除了巖壁、冰雪、冰凌,什麼都沒有。
沒有溫暖的小洞天,沒有綠草溪流,沒有那道一步之隔的門戶。
羽心然站在雪坡上,愣愣地看著眼前陌生的景色,又回頭望望來路,腦子裡一片空白。
“怎麼會……”她低聲道,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明明就是從那兒進去的……明明一步就踏進去了……”
那種感覺太清晰了——前一刻還是風雪刺骨,下一步便是暖風拂面,天地驟變,絕不會有錯。
可現在,那條通道從頭走到尾,不過是條再普通不過的山間裂縫。
“恐怕,”雲中明嘆了口氣,語氣複雜,“那洞天門戶的開啟,需要魯曼族特有的方法。”
羽心嫣沉默著。她走到雪坡邊緣,俯身抓起一把雪。冰冷的雪粒從指縫間漏下,被風捲走。
心裡那點僥倖,一點點沉下去。
“那……我們怎麼辦?”羽心然看向姐姐,眼圈有些紅,“進不去,難道……難道就在這兒乾等著?”
她說著,忽然蹲下身,雙手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肩膀輕輕抽動。
不是哭,是急,是慌,是一種使不上力的憋悶。
羽心嫣在她身旁蹲下,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等。”她只說了一個字,斬釘截鐵。
雲中亮看了看天色——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更低了,風雪雖稍緩,但天色已明顯暗下來。
用不了多久,這茫茫雪山就會徹底被黑夜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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