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喝響起,夾雜著刀劍出鞘和弓弦繃緊的冷硬聲音。七八個兵士迅速從掩體後冒出,結成簡單的防禦陣型,幾張軍中制式的破甲弩對準了這三個不速之客。
他們的眼神銳利而警惕,在李長風身上停留一瞬,便更多凝聚在羽心嫣姐妹身上——這兩個女子容貌氣質太過出眾,衣著雖不華麗卻絕非邊塞所有,在這血腥未散的戰場上顯得格外扎眼,甚至……可疑。
李長風沒說話,只是掃了一眼這些滿面風霜、甲冑染血的邊軍。
羽心嫣和羽心然默契地稍退半步,垂手而立,收斂了所有氣息,儘量不引人注目,但那種迥異於常人的儀態,依然讓面前的兵士們肌肉繃得更緊。
一個看起來是小頭目的老兵,握緊了手中的環首刀,喉嚨有些發乾,重複問道:“爾等何人?此地乃北境邊軍大營,閒雜人等速速退去!”
他盡力讓聲音顯得威嚴,但連日苦戰後的嘶啞出賣了他的疲憊。
李長風這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過寒風:“在下李長風。路過此地,問問戰況。”
“李長風”三個字,像是一塊石頭投入結了薄冰的湖面。
老兵明顯愣了一下,臉上戒備的神色凝固,眼神裡充滿了驚疑不定。
周圍幾個年輕些的兵士也是面面相覷,低聲嘀咕。
“李長風?這名字有點耳熟……”
“是不是……京城裡那位爺?”
“怎麼可能,京城不好待著,跑這兒來做什麼?”
他們常年鎮守在這苦寒之地,與妖族廝殺,對京城朝堂的紛紜變幻所知不多。
但“李長風”這個名字,伴隨著東境平叛、楚國退兵、乃至最近隱約傳聞的“女皇寵臣”、“護國公”等頭銜,還是像傳奇話本一樣,偶爾隨著商隊或換防的同袍的口,零碎地飄進過耳朵。
那是雲端上的人物,和眼前這個看起來年輕、衣著普通、還帶著兩個絕色女子的青年,實在難以立刻劃上等號。
“你……您真是李……李國公?”老兵語氣鬆動了不少,但依舊不敢放鬆,上下打量著。
國公?這麼年輕的國公?還跑到這剛打完仗、鳥不拉屎的戰場邊緣來?
就在這時,營寨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甲片碰撞聲。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的將領分開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他一邊走一邊繫著披風的帶子,顯然是被驚動後匆匆趕來的。
“怎麼回事?吵嚷什麼!”人未到,粗豪的嗓門先到。
等他撥開擋在前面的兵士,目光落在李長風臉上時,整個人像被冰原上的寒風凍住了一般,猛地僵在原地。
他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臉上的表情在短短一息之內,從被打擾的不耐,到看清來人的驚愕,再到難以置信的狂喜與惶恐,飛快地變換著。
“國……國公爺?!”他失聲叫道,聲音都變了調。
下一刻,他猛地反應過來,也顧不上地上泥濘冰凍,“噗通”一聲就單膝跪了下去,抱拳過頂,甲冑嘩啦作響:“末將王闖,參見護國公!”
這一跪一喊,石破天驚。
周圍那些原本還持著兵器、滿臉戒備的兵士們,全都傻了眼。
王闖將軍可是他們這營寨裡目前最高級別的將領了,是個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硬漢,平時罵娘聲比說話聲都大,何時見過他對人這般恭敬,甚至是……惶恐?
“真是……李國公?”
“護國公?!我的娘……”
低低的驚呼和吸氣聲響起,所有的弩箭、刀劍瞬間垂下或收回,兵士們下意識地跟著往後退了半步,讓出空間,目光齊刷刷聚焦在李長風身上,好奇、敬畏、難以置信交織。
傳奇中的人物,就這麼活生生站在了面前,還是在這剛剛經歷血戰的北境前線。
王闖跪在地上,頭埋得很低,心臟砰砰狂跳。
他幾年前在京畿衛戍部隊待過一段時間,遠遠見過這位爺幾次。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這位爺奉旨出征東境,玄武大街淨水潑街,百姓夾道,年輕的將領騎在神駿的黑馬上,甲冑鮮明,意氣風發,那場景至今難忘。
後來關於他的傳說越來越多,平叛、退楚、封公……每一件都是潑天的大功。
更別提京城暗流裡那些關於他與當今女皇關係的隱秘傳聞了。
這樣一位人物,此刻竟然出現在北境這剛被打爛的戰場上,王闖只覺得腦袋嗡嗡的,又是震驚,又是激動,還有種不真實的恍惚。
“起來吧,王將軍。”李長風的聲音傳來,依舊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謝國公爺!”王闖這才敢起身,動作有些倉促,甚至差點被自己披風絆了一下。
他起身後,腰板挺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姿態恭謹得近乎僵硬,臉上的笑容堆得滿是褶子,卻又小心翼翼:“國公爺,您……您怎麼到這兒來了?這地方剛打完仗,亂糟糟的,血腥氣重,您快請,快請到裡面坐!”
他側身讓路,連連躬身示意,又狠狠瞪了一眼周圍還有些發愣的兵士:“都愣著幹什麼!讓開!去,把中軍帳收拾一下,生上炭火,沏……沏茶!最好的那個茶磚!”
兵士們如夢初醒,忙不迭地散開,有的跑去傳令,有的好奇地偷偷回望。
王闖親自在前面引路,腳步都放輕了許多,時不時回頭賠著笑,生怕有什麼怠慢。
李長風邁步跟上,羽心嫣和羽心然自然緊隨其後。
所過之處,營寨中的兵士無論正在做什麼,都不由自主地停下動作,投來注目禮。
那目光復雜,有對傳奇的好奇,有對高位的敬畏,也有一絲因慘烈戰事而麻木的瞳孔裡,被這意外插曲激起的細微波瀾。
王闖一路將李長風三人引至一頂相對完整、也稍大些的營帳前,親手掀開厚重的擋風簾子,一股混雜著汗味、血腥味和劣質菸草味的熱氣撲面而來。
他臉上閃過一絲窘迫,忙道:“國公爺海涵,邊塞苦寒之地,營房簡陋,比不得京城……”
“無妨。”李長風打斷他,徑直走了進去。
帳內陳設簡單至極,一張粗糙的木桌,幾把歪斜的木椅,一個炭火正旺的銅盆,牆上掛著破損的輿圖和幾件兵器。
王闖忙用袖子擦了擦看起來最結實的那把椅子:“國公爺您坐,您坐。”
又對跟進來的羽心嫣姐妹點頭哈腰,卻不知該如何稱呼,只能含糊道:“二位……姑娘也請。”
羽心嫣微微頷首,和羽心然一起,默不作聲地走到李長風身後左右站定,將自己徹底當成了背景。
她們很清楚,在這裡,她們只是“李長風帶來的人”,無需多言,更不能逾越。
王闖這才稍微鬆了口氣,趕緊親自拎起火爐上燒著的黑鐵壺,往幾個粗陶碗裡倒水。
水汽蒸騰,茶葉顯然是廉價的陳年茶末,在水裡打著旋,散發出一股粗糲的苦澀氣味。
他雙手捧著碗,恭恭敬敬地放到李長風面前的木桌上:“國公爺,您潤潤喉。這邊塞實在沒什麼好東西,委屈您了。”
李長風看了一眼那渾濁的茶湯,沒說什麼,只是抬手示意王闖也坐。
王闖哪裡敢坐實,只挨著半邊椅子,腰背挺得像個等待訓話的新兵,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臉上依舊堆著笑,只是那笑容裡,除了恭敬,還多了幾分因環境簡陋而產生的侷促和不安。
他是典型的北境武將,臉膛黑紅,鬍子拉碴,甲冑上滿是刀痕和乾涸的血汙,此刻卻拘謹得像個新兵蛋子。
“國公爺……真沒想到能在這兒見著您!”他聲音壓得低,卻壓不住那股子激動,“末將當初在京城時,有幸遠遠見過您一面。只不過,您肯定不認識我,嘿嘿……”
他話匣子開啟就有點收不住,眼裡閃著光,那是混跡邊關多年的老兵提起傳奇人物時才有的神采。
李長風端起粗陶碗抿了口茶,眉頭都沒動一下。茶是劣質的陳年茶梗,又苦又澀,還帶著股煙熏火燎的怪味。他放下碗,指尖在碗沿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王將軍,”他開口,語氣平淡,卻讓王闖立刻噤聲,腰板下意識挺得更直,“閒話稍後再敘。說說戰事。”
王闖臉上的激動迅速褪去,換上沉重的肅穆。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胸口那股憋悶壓下去,才開始講述。
戰役發生在三天前。
妖族此次南侵的規模遠超以往,不僅數量龐大,更有數個強大部族聯合,其中甚至出現了“冰牙部”和“裂石部”這等在妖族中都以悍勇聞名的精銳。
更致命的是,對方陣營裡,有一位宗師。
“是‘雪狼王’蒼猊。”王闖聲音發乾,“那老妖怪……至少活了二百歲。他親自壓陣,光是他一個人的威壓,就讓我們前軍崩了三次。”
戰況極其慘烈。
北境邊軍依仗地勢和提前佈置的陣法節節抵抗,但宗師之威,已非凡俗軍陣可以抗衡。
關鍵時刻,坐鎮北境的大乾宗師——“玄冰指”寒千劍,破關而出,直撲蒼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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