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時分，嶺南灕江畔。
兩隻火鳳收斂雙翼，緩緩降落在江邊一處開闊的平地上。
早有一隊官員和士兵在此等候，見到火鳳降臨，紛紛跪拜行禮。
李長風三人下了鳳背，羽心嫣姐妹化回人形，面色有些疲憊，但眼神依舊明亮。
“二位姑娘先去休息。”李長風對她們道，又看向迎上來的官員，“帶她們去準備好的住處，好生款待。”
“是，國公爺。”一名身著緋色官袍的中年官員躬身應道，正是嶺南郡守周文清。
李長風這才舉目望向江灣。
縱使他見慣世面，此刻眼底仍掠過一絲驚歎。
灕江在此溫柔轉折，攬出一片碧玉般的半月形水灣。
江水澄澈如翡，倒映著兩岸蒼翠的山影與漫天漸染的霞光。
而在水灣北岸最開闊處，一座巍峨祭臺倚山面水，拔地而起，沉靜地矗立於暮色之中。
祭臺高九丈，分作三層，取“天地人”三才之意。
底層為方形基座，以巨大青石砌成，每塊石面皆打磨平整，鐫刻日月星辰、山川輿圖，古樸厚重，穩如大地。
中層呈八角，對應八卦方位。每一角皆矗立著漢白玉巨柱，柱身蟠龍環繞，龍首昂然向天，須爪飛揚，彷彿下一刻便要破柱騰空。柱頂青銅香爐靜靜而立，尚未燃香，肅穆之氣已無聲瀰漫。
頂層為圓壇，白玉鋪地，光滑如鏡，映照著天色雲影與漸亮的星辰。
壇心是一座三尺高的主祭壇，壇面以金線精繡乾楚疆域，明珠點綴都城，光華內斂。
四周按周天星斗之位，三百六十五盞長明銅燈均已點燃，燈火如地上星河，與天際暮色交融，莊嚴而輝煌。
祭臺東西兩側，各有一座觀禮高臺相對而立。
東臺屬乾，玄色為底，金紋為飾，沉穩大氣；西臺屬楚，硃紅為主，玉片鑲綴，華美精巧。
兩相對望，似對峙，更似攜手。
整座祭臺背靠青峰，面朝灕江，江水在此特意拓寬，波平如鏡，將祭臺的巍巍倒影完整收納，天地相應，更顯神聖恢弘。
江岸營帳連綿，乾楚兩軍各守一方，界限分明卻無戾氣，反而在暮色燈火中形成一種微妙的、剋制般的平靜。
李長風正凝視這凝聚數月心血與兩國智慧的巨構，一道身影已自祭臺方向的青石通道快步而來。
是呂清月。
她未著慣常的戎裝，換了一身湖藍色織金宮裝長裙，外罩輕便的銀白色軟甲，青絲綰作利落的單螺髻，僅簪一支青鸞銜珠步搖。
數月嶺南的風日與勞碌，讓她清減了幾分，肌膚染上淡淡的粟色，卻將那雙眉眼的英氣與輪廓勾勒得愈發清晰明朗。
她步伐很快，卻在李長風身前三步處穩穩停住。
四目相對。
呂清月的目光極快地從他臉上一掠而過——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只是不經意的一瞥。
她唇角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彎起一個弧度，又及時抿住了。
然後，她依照禮數，對著李長風，也是對著他身旁的唐玉宣與曲妙音，抱拳微微欠身，姿態乾脆利落，是武將的致意。
“祭臺諸事已備，請陛下、曲相查驗。”她的聲音平穩清澈，迴盪在江風裡。
但李長風看見了她抬起眼睫時，那瞬間不及掩飾的晶亮水光；看見了她交疊在身前的手，指尖正無意識地摩挲著軟甲邊緣；更看見了她目光落下時，久久停駐在他衣袍下襬風塵痕跡上的那一縷柔軟。
沒有稱呼“夫君”，沒有撲入懷抱，甚至沒有一句額外的寒暄。
可那短短一瞬的打量，那微紅的眼眶，那緊繃又放鬆的肩線，已然訴盡了數月分離的掛念與此刻重逢的悸動。
李長風眼底漾開笑意，很自然地向前一步，伸手，不是禮儀性的虛扶，而是實實在在地、輕輕握住了她擱在身前的手。
呂清月的手微微一顫。
她下意識想抽回，卻被他溫暖的手掌穩穩包住。
那掌心熟悉的薄繭磨過她的手背，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道。
周圍官員士卒皆眼觀鼻鼻觀心，無人抬頭。
唐玉宣與曲妙音相視一笑，悄然退開半步，將這片江風與暮色留給他們。
“清月，”李長風低聲喚她，聲音裡帶著只有她能聽懂的溫和與調侃，“監造之功不小，人倒是清減了。可是嶺南的飯菜不合胃口？”
呂清月別過臉，看向江心搖曳的燈火倒影，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才哽著聲，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如常：“夫君說笑了……工程緊要，不敢懈怠。”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秉持著一個將官應有的穩重，不敢表現得過於親暱。
可她的手卻在他掌心漸漸回暖，甚至指尖輕輕回勾，觸碰了一下他的指節。
李長風笑意更深，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便牽著她的手，轉身面向巍峨祭臺：“好，那便有勞呂將軍，帶我們看看這‘不敢懈怠’的心血。”
他並未鬆開手。
呂清月也沒有掙脫。
兩人就這麼並肩，在周圍無數恭敬低垂的目光中，踏著青石通道，緩步走向那座燈火通明的祭臺。
夕陽將他們的身影長長投在石面上，緊密相依，衣袖相拂，每一步都踏在彼此沉默卻洶湧的思念裡。
江風拂過，撩起呂清月鬢邊一絲碎髮。
她趁勢低下頭，飛快地用另一隻手的手背蹭過眼角。
李長風恍若未見，只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指腹輕輕按了按她的虎口。
一切盡在不言中。
身後不遠處，唐玉宣望著那對並肩的背影，忽然極輕地對曲妙音嘆道：“有時候，朕倒羨慕清月。”
曲妙音目光亦追隨著那對身影，聞言微側過頭：“陛下？”
“她喜怒皆由心，思念便可凝望，委屈便能紅眼。”唐玉宣唇角彎起一個淡淡的、有些悵然的弧度，“而朕……是女皇。女皇的牽掛，需藏於九重宮闕之後；女皇的憂喜，需溶在萬里江山的雨露風煙之中。”
曲妙音沉默片刻，望向暮色裡愈發璀璨莊嚴的祭臺燈火，緩聲道：“陛下肩負的，是社稷乾坤。清月將軍守候的，是身後一人。皆是重負，皆需取捨。”
唐玉宣頷首，眼中那點微茫的悵然逐漸沉澱為熟悉的堅定。
她望向更遠處蒼茫的山水輪廓，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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