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盟儀式的後半程相對輕鬆。
兩國官員在祭臺下的營帳中設宴，雖分席而坐，卻已有互相敬酒、交談之人。
唐玉宣和南山玉作為君主，只需露個面，接受眾人朝賀後便可退席，具體事務自有臣子操辦。
李長風在宴席上待了約莫半個時辰，與幾位熟識的乾國將領寒暄幾句，又遙遙向呂連傑舉杯致意後，便悄然離席。
一名楚國太監早在帳外等候，見他出來，躬身道：“李公子請隨我來。”
兩人穿過層層營帳，來到江邊一處清靜的水閣。水閣建在伸入灕江的木棧道上，三面環水，唯有一條小路與岸相連，幽靜私密。
閣內陳設簡潔，只一桌兩椅，桌上擺著茶具。
南山玉已換下朝服，穿了一身月白常服，負手站在窗前，望著江面出神。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四目相對。
這是自楚國一別後，父子二人首次單獨相見。
李長風上前，躬身行禮：“見過陛下。”
南山玉快步上前，扶住他手臂，聲音有些發顫：“不必多禮……這裡沒有外人。”
李長風直起身，看著眼前這位生父。
數月不見，南山玉鬢角又多了幾縷白髮，但氣色尚好，眼神依舊清明睿智。只是此刻，那眼中翻湧著太過複雜的情緒——欣慰、驕傲、愧疚、慈愛……種種交織，難以言表。
“坐。”南山玉引他到桌邊坐下，親手為他斟茶，“嚐嚐，這是楚宮今年的新茶，你母親……你娘生前最愛這個。”
李長風接過茶盞，抿了一口。茶湯清冽，回甘悠長，確是好茶。
“會盟順利，你功不可沒。”南山玉看著他，緩緩道，“楚國兵不血刃，得回失地……滿朝文武，無人不服。當初你提出那個計劃時，楚人相信者甚少，沒想到，你真的做到了！”
李長風放下茶盞，笑了笑：“我也是乾國人。此舉並非只為楚國，更為兩國百姓免遭戰火。陛下明白的。”
“朕明白。”南山玉點頭，沉默片刻，忽然問，“聽說……你已化鼎成功，即將衝擊宗師？”
“是。”李長風坦然道，“九鼎已化，氣海初成。只待尋到鎮妖山，透過試煉，便可踏入宗師之境。”
南山玉眼中爆發出異樣的光彩。
他猛地站起身，在閣內踱了幾步，轉身看向李長風，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好……好！我南山玉的兒子，果然是人中龍鳳！”
李長風看著他欣喜若狂的模樣，心中微暖。
這位楚皇，或許不是一個完美的父親——他錯過了兒子的成長，未盡養育之責。
但在知曉身世後，他從未逼迫李長風認祖歸宗，反而尊重他的選擇，甚至不惜以舉國之力支援他的計劃。
這份心意，李長風感受得到。
“鎮妖山飄渺難尋，可有頭緒？”南山玉關切地問。
李長風將問鼎尺之事簡單說了，又道：“有曲小姐相助，應能尋到方向。”
“曲妙音……”南山玉沉吟，“曲驚天之女，確是不凡。有她相助，朕便放心了。”
他重新坐下，看著李長風，眼神漸漸柔和：“你母親若在天有靈，看到你今日成就，必會欣慰。”
提起段書琴，閣內氣氛沉默下來。
江風穿窗而入，帶來溼潤的水汽和隱約的宴席喧譁。遠處祭臺上的燈火依舊璀璨，倒映在江面上，碎成粼粼金光。
半晌，李長風輕聲道：“陛下……父皇。”
南山玉渾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他。
“等我從鎮妖山回來，”李長風看著他，眼神平靜而認真，“我會再去看父皇。讓父皇知道，兒子沒有令你失望。”
“你從未令朕失望！”
南山玉眼圈瞬間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卻喉嚨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後只是重重點頭，伸手用力拍了拍李長風的肩，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時，閣外傳來腳步聲。
呂連傑的聲音響起：“陛下，李公子，宴席將散，女皇陛下派人來請李公子過去。”
南山玉深吸一口氣，收斂情緒，恢復帝王威儀：“知道了。”
他看向李長風，溫聲道：“去吧。萬事……小心。”
李長風起身，鄭重一禮：“父皇保重。”
轉身走出水閣。
棧道上，呂連傑負手而立，見他出來，笑道：“談完了？”
“嗯。”李長風走到他身側，並肩看著江景，“呂將軍……呃，岳父大人近來可好？”
“哈哈……”呂連傑捋了捋鬍鬚，“這才對嘛，我還以為你要一直叫我職務，不肯當我家人呢。我挺好的……”
忽然壓低聲音，“清月那丫頭……沒給你添麻煩吧？”
李長風失笑：“她很好。就是脾氣大了些，動不動就要拔劍。”
呂連傑哈哈大笑：“像她娘！當年她娘也是這般，一點就著。”
笑罷，又嘆口氣，“那丫頭，從小被寵壞了，性子倔。你……多擔待。”
“我會的。”李長風認真道。
兩人沉默片刻，呂連傑忽然道：“對了，清月剛才找我告狀來著。”
“告狀？”李長風挑眉。
“嗯。”呂連傑眼中閃過笑意，模仿著女兒的語氣，“她說：‘爹，李長風總是欺負我，我要回楚國，不跟他過了。’”
李長風：“……”
“我問她怎麼欺負了，她又支支吾吾說不出來，最後憋出一句‘他三天兩頭就有新人，把女兒晾在一邊’。”呂連傑忍俊不禁，“你說說，這算什麼欺負？”
李長風也笑了，他明白呂連傑的意思。這其實也是在敲打他，還是要收斂些。
“我跟她說，實在不行就回來吧。反正現在大事已定，不需要你在那邊盯著了。”呂連傑揶揄地看著他，“你猜她怎麼說？”
“怎麼說？”
“她臉一紅，跺腳跑了。”呂連傑搖頭笑道，“這丫頭，口是心非。”
李長風望著江面燈火，唇角揚起。
呂連傑拍拍他肩：“去吧，女皇該等急了。”
李長風點頭，轉身朝宴席大帳走去。
走出幾步，他回頭。
水閣窗前，南山玉和呂連傑並肩而立，朝他揮了揮手。
燈火映著那二人的身影，竟有幾分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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