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鼎看著李長風那張瞬息萬變的臉，笑意愈發深了。
那笑意裡沒有嘲諷，沒有戲弄，只有一種看透世事之後的通透與從容——像山間古寺的老僧，看著山門外匆匆來去的過客；又像江邊垂釣的老翁，看慣了潮起潮落，雲捲雲舒。
“小鬼。”他搖了搖頭，聲音依舊清越悠遠，如遠山鐘鳴，“你是在想，不肯白白付出，修行一場，只是為他人做嫁衣，對吧？”
李長風怔了一下。
那張臉上，難得浮現出一絲不太好意思的神色——像是被人當面戳穿了心事，又像是偷吃了糖葫蘆被逮個正著的小孩，想賴又賴不掉，想裝又裝不下去。他抬手撓了撓後腦勺，訕訕一笑：
“前輩慧眼如炬，晚輩……確實有那麼一點點……呃……”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個“一點點”的手勢。那手勢極小，小到幾乎看不清，配上他那張帶著幾分討好、幾分心虛、還有幾分“您老別生氣”試探的臉，竟有幾分說不出的滑稽。
鄭鼎呵呵一笑。
那笑聲蒼老，卻不沙啞。清越，悠遠，像深山古剎的鐘聲在清晨響起，像千年古琴的尾韻在空谷迴盪，又像山澗清泉流過青石，泠泠作響，濺起細碎的水花。
他沒有生氣。
非但不生氣，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睛裡，反而閃過一絲欣賞。
“修行之事，本就該有私心。”鄭鼎緩緩道，聲音平靜如水，不起一絲漣漪，“你不用不好意思。”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那高天之上五輪流轉的大日。
那五輪大日依舊懸在虛空之中，金芒璀璨，碧色流轉，幽藍深邃，赤紅灼目，土黃溫潤。五色光華交織纏繞，相生為綠，相剋為紅，如同一幅活的畫卷，在無邊的黑暗中徐徐展開。
鄭鼎的目光落在那五色光華之上，眼神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通透——那不是看一件寶物的眼神，而是一個歷盡滄桑的老人，看著失散多年終於重逢的舊物。不是欣喜，而是懷念；不是激動，而是溫柔。
一種經歷了無盡歲月之後，沉澱下來的、波瀾不驚的溫柔。
“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奪天地造化，以得一己長生。”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長風臉上，“若不自私，何必修行？”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冬日湖面上的一層薄冰，卻透著某種直抵人心的力量——彷彿能看穿皮肉，看穿骨骼，直接落在靈魂深處。
“你幫我修行，同時也是幫自己修行。”鄭鼎道，“因為這份機緣，讓你擺脫玄修的禁錮，踏上修仙大道——這是何等的好事？”
李長風心頭一跳。
那心跳聲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在這一刻的寂靜中，卻清晰如鼓。
“若你不願意幫我，”鄭鼎繼續道，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清晰，字字落在李長風心底，“那你自己，也將永遠止步於宗師。”
鄭鼎看著他，見他眼中光芒閃爍，時明時暗，如同夜空中忽明忽暗的星辰，知道他已聽進去了。
“你幫我的丹田修成元嬰，確實是要花些功夫。”鄭鼎緩緩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但……好處也是大大的有。”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高天之上五輪流轉的大日。
“我的丹田，會嵌入你的氣海之中。屆時，你便是有了兩個丹田。”
兩個丹田。
這四個字，落在李長風耳中，如同驚雷炸響。
他瞳孔猛然收縮。
鄭鼎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微微上揚，繼續道：“你的實力，自然也就是同境界的二倍。”
二倍。
李長風心頭狂跳。
那心跳聲越來越快，越來越響，咚咚咚咚，如同戰鼓，如同號角，如同壓抑了許久的渴望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當然知道，同境界二倍實力是什麼概念。
這可又是一個裝逼打臉的利器啊。
跟同境界之人交手，根本不需要什麼精妙的劍法，不需要什麼詭譎的身法。只需要直接碾壓就可以了。
就像山嶽壓在螻蟻之上，就像滄海淹沒孤舟。
鄭鼎看著他眼中那越來越亮的光芒，那光芒幾乎要溢位眼眶，在黑暗中灼灼生輝。
笑意更深了幾分。
“你想到了？”他問。
李長風深吸一口氣。
又深吸一口氣。
他需要冷靜，不能失態。
但他眼中的光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那光芒從瞳孔深處透出來，明亮如星，灼熱如火，將他整張臉都映得生動起來。
他想起前世讀過那些修仙小說。
那些書裡，那些故事裡，那些被無數人傳頌又傳頌的傳說裡——
修仙界的生存，極其殘酷。
對資源的爭奪，比玄界更甚十倍、百倍。
殺人奪寶，滅門滅族，都是家常便飯。為了一株靈草，可以屠盡滿門；為了一部功法，可以血洗一宗。
那些穿越的主角，哪個不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哪個不是藏著掖著、生怕暴露實力？哪個不是扮豬吃虎、等別人以為勝券在握時才露出獠牙？
而自己——
兩個丹田。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可以把真正的實力藏起來，只顯露出一個丹田的修為。別人看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修仙者，不高不低，不好不壞，不值得注意，不值得提防。
就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長在路邊，無人問津。
可一旦動手——
他可以突然爆發出兩倍的玄氣，兩倍的力量，兩倍的威力。
就像小草突然化作參天古木，遮蔽天日。
打的就是一個出其不意。
打的就是一個措手不及。
打的就是一個——敵人還來不及反應，就已經倒在劍下的乾脆利落。
李長風眼中那光芒，亮得幾乎要溢位來。
鄭鼎看著他那副模樣，忍不住又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帶著幾分揶揄，幾分玩味，還有幾分“我就知道你會這樣”的瞭然。
“為了幫我修行，”鄭鼎繼續道，聲音依舊平靜，“你確實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精力，消耗更多的資源，才能將你自己和我同時提升境界。”
他頓了頓。
“但你不用擔心。”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那動作隨意得很，隨意得像在指一件尋常物件。但落在這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落在這白髮白鬚、踏虛而立的身影之上，卻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自信——那是經歷了無盡歲月之後，沉澱下來的、無需證明的自信。
“我修仙之道，從煉氣到化神期間的一切，瞭如指掌。”鄭鼎道，“有我的指引，你將如魚得水，如虎添翼。”
他看著李長風，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或許修兩副丹田的速度，也不比別人修一副慢。”
這句話落在李長風耳中，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他心中那最後一絲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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