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那光斑隨著日頭移動,緩緩爬過地面,爬上床沿,爬上李長風的臉。
他睜開眼,揉了揉眉心,有些無奈地坐起身。
昨晚喝得有點多。
雖然是宗師之尊,卻也沒用玄氣化解酒意。難得高興,便放縱了一回。
他起身,披上外袍,推開窗。
陽光撲面而來,暖洋洋的,帶著花香,帶著草香,帶著這人間的煙火氣。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出門,卻被一陣喧譁聲攔住。
“公子!公子!”
是丫環小翠的聲音,又尖又亮,穿透力極強。
李長風轉頭,看見小翠一溜煙跑進來,滿臉興奮,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公子,外面來好多人!”
“好多好多!”
“都是來送禮的!”
李長風愣了愣,隨即笑了。
他整了整衣襟,慢悠悠地向外走去。
穿過迴廊,穿過花園,走到前廳——
然後,他愣住了。
前廳裡,堆滿了禮物。
紅的綠的,大的小的,方的圓的,堆得像座小山,幾乎要把整個廳堂填滿。
那禮物堆得高高的,從地面一直堆到房梁,琳琅滿目,應有盡有。
有錦盒,有木匣,有玉瓶,有瓷罐,有用紅綢包裹的,有用金線纏繞的,五光十色,晃得人眼花繚亂。
禮物堆旁邊,還站著幾個人,正滿臉堆笑地等著。
一見他出來,那幾人立刻迎上前,躬身行禮。那腰彎得低低的,幾乎要碰到地面,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下官見過護國公!”
“護國公萬安!”
“恭賀護國公晉升宗師!”
李長風看著他們,又看看那堆成山的禮物,忽然有種想笑的衝動。
這些人的訊息也夠靈通的,昨晚剛回,今日全都知道了。
恐怕明天,整個乾國,甚至楚國,也都知道他李長風晉升宗師了。
這就是人生巔峰?
當初他初入京城時,這些人,連正眼都不看他一下。
如今——
送禮都怕他不收。
他放下茶杯,嘴角微微揚起。
“既如此,那便收下了。”
“回去告訴你們家大人,心意,本公領了。”
那幾人聞言,如蒙大赦,連連道謝,躬身退了出去。那退出去的姿勢,恭敬得像在朝拜神明。
等人走後,李長風站起身,走到那堆禮物前。
隨手拿起一個錦盒,開啟。
裡面是一株千年人參,根鬚齊全,須長而密,通體金黃,隱隱泛著靈氣。那參須輕輕晃動,彷彿還活著。
他又開啟另一個。
是一塊拳頭大的玄晶,晶瑩剔透,毫無雜質。陽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七彩的光華,美得不像話。
再開啟一個。
是一柄短劍,劍身泛著幽幽寒光,劍柄鑲著一顆紅寶石,如一滴鮮血凝在那裡。拔劍出鞘,只聽得一聲清越的劍鳴,久久不絕。
李長風看著這一件件稀世珍寶,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這些,都是他的了。
不,不是他的。
是她們的。
是這家裡的每一個人的。
他轉身,看向站在門口、正愣愣望著他的小翠。
“把這些,都登記造冊。”
“等秋月她們起來,讓她們挑。”
“挑剩下的,入庫。”
小翠連連點頭,眼睛亮亮的。
公子就是大氣!
這麼多寶貝,說讓挑就讓挑!
她正要去拿筆墨,忽然又想起什麼,回頭說道:
“對了公子,剛才那幾個人說,外面還有好多人在排隊呢。”
“都是來送禮的。”
“據說,從城門到府門口,排了整整一條街。”
李長風挑了挑眉。
一條街?
他走到門口,向外望去。
果然。
府門外的巷子裡,黑壓壓站滿了人。有穿官服的,有穿錦袍的,有拎著禮盒的,有抬著箱籠的,一個接一個,排成一條長龍,一直延伸到巷子盡頭,拐過彎去,看不見尾。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照出那恭敬的姿態,照出那期盼的眼神。
李長風望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慨。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他還是個孩子,被人追著打,躲在巷子的角落裡,渾身是傷,餓得兩眼發黑。那時他抬頭看天,天也是這樣的藍,陽光也是這樣的暖。
可那時,沒有人給他送過一份禮。
沒有人給他遞過一口飯。
如今——
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感慨,有釋然,還有幾分“這他孃的才叫人生”的痛快。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看見南宮秋月等人也醒了,正紛紛走來。
她們走到門口,向外望去。
然後,她們也愣住了。
“這——”林兮若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
冷寒月默默數了數,發現根本數不完。
呂清月倒是淡定,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正常。”
“乾國唯一的宗師,若是沒人來巴結,那才奇怪。”
李長風聽著,嘴角那笑意又深了幾分。
他轉身,看向眾女。
“走。”
“去哪?”
“出去看看。”
“讓咱們也見識見識,這人生巔峰,到底有多風光。”
說罷,他大步向外走去。
眾女對視一眼,也紛紛跟上。
府門大開。
李長風站在臺階上,負手而立。
陽光灑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金邊。那金邊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襯得他整個人如同神只下凡。
他就那麼站著,衣袂被晨風吹得輕輕飄動,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望著眼前那長長的隊伍。
隊伍最前頭的人,一見他出來,立刻跪了下去。
“下官叩見護國公!”
後面的人,也紛紛跪倒。
黑壓壓一片,從巷口跪到巷尾,從巷尾跪到拐彎,看不見盡頭。那跪倒的姿態整齊劃一,像被風吹倒的麥浪,一波接一波,綿延不絕。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照出那恭敬的姿態,照出那虔誠的眼神。
李長風望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慨。
這就是人生巔峰嗎?
是的。
這就是。
從被人唾棄的私生子,到被人跪拜的護國公。
從一無所有的廢物,到乾國唯一的宗師。
從孤身一人,到身邊紅顏無數。
從人人喊打,到人人巴結。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然後,他抬起手,虛虛一按。
“都起來吧。”
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那聲音裡帶著幾分淡然,幾分從容,還有幾分“本公今日高興”的隨意。
眾人紛紛起身,卻依舊低著頭,不敢直視。
李長風看著他們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忽然又笑了。
“今日,本公高興。”
“凡來送禮者,皆有回禮。”
“每人一罈‘七里香’。”
眾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狂喜。
七里香!
且不說這酒有多貴,但大家都知道,這酒其實就是李長風自己的產業。
這酒拿回去,可不能喝,得供著。
一時間,歡呼聲四起,震得巷子兩旁的屋簷都抖了抖。那歡呼聲裡滿是驚喜,滿是感激,還有幾分“護國公大氣”的讚歎。
府門前正熱鬧著。
送禮的官員排成長龍,從段府臺階一直延伸到巷口,又從巷口拐過彎去,看不見尾。小廝們抬著箱籠進進出出,腳步匆匆,額上見汗。
臺階上堆滿了各色錦盒,紅的綢、綠的緞、紫的檀木、黃的金漆,在日光下堆成一座小山,晃得人眼花繚亂。
空氣裡飄著好幾種味兒——有檀香,有脂粉,有陳年佳釀的酒香,還有遠處攤販挑來的糖炒栗子甜。這些味兒混在一起,隨著春風飄散,飄得整條巷子都是暖洋洋的。
官員們三三兩兩聚著,互相作揖寒暄。這個說“張大人也來了”,那個回“李大人同喜同喜”,笑聲此起彼伏,鬧得跟廟會似的。
陽光正好。
是那種初春的日頭,不冷不熱,金燦燦的,照在青石板上,照在硃紅門楣上,照在那“段府”二字上,把一切都鍍得暖洋洋的。
忽然——
巷口傳來一聲高唱。
尖細,悠長,像一柄無形的剪刀,生生將這一巷的喧囂齊齊剪斷。
“陛下駕到——”
那聲音穿透力極強,一個字一個字砸下來,砸在青石板上,砸在每個人心頭。
熱鬧像被抽走了。
一瞬間,所有動作都定格在那裡。
抬著箱籠的小廝僵在原地,一隻腳還懸在半空,忘了落下。正作揖的官員彎著腰,保持著那個姿勢,不敢直起。寒暄的話剛說到一半,後半句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滿樹的麻雀撲稜稜驚飛了一片,翅膀扇動的聲音格外清晰。幾片羽毛打著旋兒飄落,在陽光下悠悠地轉,悠悠地落。
然後——
齊刷刷地,跪倒。
黑壓壓一片。
從府門口一直跪到巷子盡頭,跪到拐角那邊看不見的地方。官帽觸地,脊背伏低,連呼吸都壓得極輕極輕,輕得像怕驚著落在肩上的蝴蝶。
陽光照在他們背上,照出一片深深淺淺的官服顏色,照出那微微顫抖的肩胛。
只有一個人沒跪。
李長風站在臺階上,負手而立。
他今日穿著一襲月白長袍,腰間繫著青玉帶,髮絲隨意束起,幾縷碎髮散落在額前。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給他鍍上一層金邊,那金邊勾勒出他的輪廓——肩寬背直,身姿如松,偏生嘴角噙著那抹笑,又讓人覺得這人一點兒也不正經。
他就那麼站著,望著巷口那輛緩緩駛來的車駕,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那笑意裡有幾分瞭然——到底還是來了。
有幾分得意——我就知道。
還有幾分“這麼大陣仗,至於麼”的調侃。
車駕不緊不慢地駛近。
三十六人抬的御輦,明黃緞子覆頂,四角垂著金鈴。隨著步伐,那些金鈴輕輕搖響,叮鈴,叮鈴,一下一下,清脆得像山澗的泉水,又像敲在人心上的小錘。
御輦四周,禁軍護衛著,鐵甲森森,步伐整齊,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陽光照在那明黃的緞子上,照在那金鈴上,照在那些鐵甲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御輦在府門前穩穩停住。
一隻素白的手探出,撩開簾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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