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風抬腳,跨過那道牌坊。
這一步邁出,眼前景象便驟然一變。
方才還是落雲城那條熙熙攘攘的長街,此刻卻已置身山間。腳下是青石鋪就的廣場,石面被歲月磨得溫潤,縫隙里長出細細的青苔,踩上去軟軟的。
廣場極大,怕能容下上千人,此刻已聚了數百,三三兩兩散在各處,或站或坐,低聲說著話。
李長風抬頭望去。
廣場盡頭,是兩座石柱。那柱子粗得需七八人合抱,高聳入雲,柱身雕滿雲紋仙鶴,鶴在雲中穿行,翅羽舒展,栩栩如生。
柱頂上蹲著石獸,看不清是麒麟還是狴犴,只隱隱約約見那輪廓,蹲在那裡,俯瞰著底下這些芸芸眾生。
兩根石柱之間,是一座門樓。
門樓有三層,飛簷斗拱,層層疊疊,簷角向上翹起,掛著銅鈴。此刻無風,那鈴便靜靜地垂著,只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金光。門樓上鋪著琉璃瓦,瓦是青色的,卻隱隱透著碧色,像雨後的天,又像深潭的水。
穿過門樓往上看,是層層疊疊的階梯。
那階梯約莫百級,寬得能容數十人並行。每一級都磨得平整,光可鑑人。階梯盡頭,又是一層平臺,卻看不清上面的景象——被那門樓擋住了,只隱約見得有更巍峨的建築立在那裡,飛簷探出,像要刺破青天。
再往上,又是百級階梯。
那頂端,立著一座更高的門樓。這一座比底下那座更宏偉,雕樑畫棟,金碧輝煌。樑上彩繪依稀可辨,有仙人赴會,有神獸翱翔,有祥雲繚繞,有瑞靄升騰。
門樓前,懸空飄著七把椅子。
椅子是紫檀木的,雕著繁複的紋樣,椅背上嵌著玉石,泛著溫潤的光。它們就那麼懸在半空,沒有繩索吊著,沒有東西託著,就那麼靜靜地飄著,像七隻停在空中的鳥。
李長風看著這景象,心中暗暗讚歎。
這便是仙家手段了。
他收回目光,往四下裡看去。
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了。有錦衣華服的公子哥,有粗布短衣的窮少年,有揹著長劍的,有腰懸玉牌的。有的閉目養神,有的東張西望,有的交頭接耳,有的獨自站在角落裡,一言不發。
李長風正看著,忽然感覺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順著那目光看去,便看見了花千嬌。
她站在廣場東側,身邊站著花迎春,那個粗獷漢子卻不在。
花千嬌今日換了一身鵝黃長裙,裙襬繡著大朵的芙蓉,髮間插著那支金步搖,在晨光裡晃得人眼暈。
她看見李長風,臉上的笑意便斂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恨意。那恨意從眼睛裡透出來,像是要把人刺穿。嘴角卻微微上翹,帶著幾分鄙夷,幾分不屑。
李長風看了她一眼,只淡淡一笑,便移開了目光。
那笑容淡淡的,像風吹過水麵,不留痕跡。
花千嬌見了,臉上的恨意更深了。她咬了咬嘴唇,扭過頭去,不再看他。
便在此時,四周忽然響起一陣騷動。
李長風循聲望去,見廣場西側的人群紛紛往兩邊讓開,讓出一條道來。人們的目光都往那邊看去,有的交頭接耳,有的踮起腳尖,有的伸長脖子,都想看個究竟。
“是七玄山的弟子來了。”
“聽說這次收徒大會,就是由她主持。”
“那可是山主的親傳弟子啊......”
李長風順著那些人的目光看去,便看見一個女子正沿著那條讓出的道,緩緩走來。
那女子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裙,裙襬拖在地上,卻不見沾半點塵埃。腰間束著一條銀白色的絲絛,絲絛上掛著一塊玉佩,雕成一朵含苞的蓮花,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偶爾碰一下,發出極輕極輕的聲響。
她的髮髻挽得簡單,只隨意地綰在腦後,用一根碧玉簪子固定著。那簪子通體澄澈,泛著淡淡的綠光,襯得那一頭青絲愈發烏黑髮亮。
她的臉——
李長風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那眉眼,那鼻樑,那嘴唇,竟與花千嬌有七八分相似。可那份韻味,卻截然不同。
花千嬌的美,是張揚的,咄咄逼人的,像一朵開得正豔的牡丹,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看見她的顏色。
可這女子的美,是內斂的,溫潤的,像一株空谷幽蘭,靜靜地開著,不爭不搶,卻讓人移不開眼。
她的眉眼比花千嬌更柔和些,眼波流轉之間,帶著幾分淡淡的疏離。那疏離不是高傲,不是冷漠,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氣質,像是山間的雲霧,明明就在眼前,卻讓人覺得遙不可及。
她的身段比花千嬌更成熟些,該凹的地方凹,該凸的地方凸,那月白色的長裙裹在身上,勾勒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走起路來,那曲線便輕輕晃動,像風吹楊柳,像水波盪漾。
李長風看著,心中便有了數。
這定是花千嬌的姐姐,花千媚了。
果然,花千嬌一見那女子,便像見了救星一般,臉上那恨意鄙夷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歡喜。她提著裙襬,小跑著迎上去,嘴裡喊著什麼,這邊聽不見。
周圍的人都往那邊看去。
花千媚停下腳步,看著跑來的妹妹,臉上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淡淡的,卻帶著幾分寵溺,幾分無奈。
花千嬌跑到她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搖啊搖的,張嘴說著什麼。
花千媚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花千嬌嘟起嘴,那嘴嘟得圓圓的,像一顆小櫻桃。
花千媚笑了笑,沒說話,只拉著她的手,往旁邊走了幾步,站在一處人少的地方。
兩人便站在那裡說話。
離得遠,李長風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只看見花千嬌滿臉堆笑,興高采烈地比劃著,那嘴一張一合,說個不停。花千媚只是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說一兩句。
可說著說著,花千嬌的臉色便變了。
那笑意從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委屈。她撅起嘴,那嘴撅得能掛油瓶;跺了跺腳,那腳跺得地面都震了震;又伸手指指點點,朝李長風這邊指了指,又朝自己胸口比劃了幾下,像是在說什麼委屈事。
花千媚聽著,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淡了。
她順著妹妹的手指,朝李長風這邊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輕,很淡,卻讓李長風感覺到了一股壓力。那壓力不是殺氣,不是敵意,而是一種審視,一種打量,像一把無形的尺子,在丈量他的深淺。
李長風看著她,笑了笑。
那笑容依舊懶洋洋的,帶著幾分痞氣,幾分玩世不恭。
他甚至還微微挑了挑眉,那動作輕佻得很。
像在跟熟人打招呼,又像在故意挑釁,甚至帶著幾分調戲的意味。
花千媚微微一愣。
她顯然沒料到,這人敢這般看她,還敢這般挑眉。
她的眉頭微微皺了皺,那目光裡便多了幾分冷意。那冷意淡淡的,卻像冬日的霜,讓人心裡發寒。
李長風卻不以為意,只是淡淡笑著,迎著她的目光,不躲不避。
花千媚看了他片刻,便收回目光,低下頭,跟花千嬌說了幾句什麼。她拍了拍妹妹的肩膀,那動作輕柔,像是在安慰。花千嬌點了點頭,臉上的委屈淡了些,可那看向李長風的目光,卻更加得意了。
那目光彷彿在說:你等著,我姐姐來了,看你還敢囂張。
李長風只當沒看見。
王玄之站在李長風身側,將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他看著李長風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看著他對花千媚挑眉的那一下,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湊到李長風耳邊,壓低聲音道:
“李公子,你......你也太大膽了吧?”
李長風轉過頭,看著他,笑道:
“怎麼?”
王玄之急道:“那可是花千媚!山主的親傳弟子!你還沒入宗門,就敢......就敢那般看她?”
李長風道:“看看怎麼了?她又沒少塊肉。”
王玄之被他這話噎住,不知該怎麼接。
王心靈在一旁聽著,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完又覺得不妥,連忙捂住嘴,可那笑意還是從眼睛裡溢位來,亮晶晶的。
王青也咧嘴直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便在此時,花千媚忽然動了。
她輕輕拍了拍花千嬌的手,說了句什麼,便轉過身,往那階梯方向走去。
走到階梯前,她也不拾級而上,只輕輕一提氣,整個人便飄了起來。
那月白色的裙襬在風中輕輕飄蕩,像一朵雲,像一片霧,悠悠地往上升。她的身姿輕盈得像一隻蝴蝶,又像一隻白鶴,在晨光裡緩緩飄向那高處的門樓。
底下的人紛紛抬頭看去,眼裡滿是羨慕,滿是嚮往。
花千媚飄到最高處那座門樓前,輕輕落下。站在最中間那把椅子後側,負手而立,衣袂在晨風裡輕輕飄蕩,像畫裡走出來的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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