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穿過那片竹林，又上了幾道石階，翠微殿前的平臺便出現在眼前。
殿門前的青石平臺上，五人已經列隊站好。張清逸站在最前頭，一身月白長袍，面容肅穆。江環山抱著胳膊站在他身側，面色依舊冷淡，卻比平日多了幾分鄭重。燕乘風垂手而立，沉默不語。白羽裳站在一旁，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衣裙，清雅如常，只是那眉眼間隱隱帶著幾分緊張。
柳拂風站在最前頭，絳紫色的長裙在晨風中輕輕飄動，腰間那串鈴鐺叮噹作響。她負手而立，姿態隨意得很，臉上帶著那慣常的慵懶笑意，並無半分緊張之色，倒像是平日裡的模樣。
李長風與琴詩快步走到佇列中，在白羽裳身側站定。白羽裳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關切，又帶著幾分欲言又止。李長風衝她微微點頭，示意無妨。
“人都齊了。”柳拂風回過頭來，目光從六個弟子身上掃過，淡淡道，“宗主駕臨，你們站好些，莫要失了禮數。”
她說著，便轉過頭去，望著天際，那姿態依舊慵懶，彷彿來的不過是個尋常客人。
忽然看見天邊出現一道青色的光芒。
那光芒起初只是一個極小的光點，遠在天際，像是夜空中一顆不起眼的星辰。可下一瞬，那光點便大了幾分，再一瞬，又大了幾分。快得不可思議，彷彿那距離在它面前毫無意義。
李長風只覺得眼前一花，那青光已到了近前。
那是一柄通體青翠的長劍，劍身寬闊，足有丈許，劍上站著三人。當先一人穿一身玄青色道袍，長髮以一根玉簪束起，面容清瘦，頜下三縷長鬚，隨風飄動。他負手而立，衣袂飄飄，渾身上下看不出半分修士的氣息，倒像是凡間一個尋常的老儒生。
可他身後那兩人，李長風卻是認得的。
一個是山主江東流，一身深灰色長袍，面容沉穩，眉目間帶著幾分鄭重。另一個是花千媚，月白色的長裙在風中輕輕飄動，清雅出塵，垂手而立，姿態端莊。
李長風的目光在花千媚身上停了一瞬，心頭微微詫異。花千媚怎麼也來了？她是山主的親傳弟子，地位自然不低，可宗主出行，帶她同行，可見她在江東流心中的分量。
他的目光又移回當先那人身上。這便是宗主蕭鼎？元嬰境的大修士？
心頭忽然湧起一股好奇。元嬰境，那是何等境界？他在玄界時，宗師已是巔峰，可在靈界，宗師不過相當於煉氣。築基之上是金丹，金丹之上才是元嬰。那等存在，他從未見過。
他下意識地放出神識，朝蕭鼎探去。
神識剛觸到那人身週三尺，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那牆厚重如山，綿密如海，深不見底，廣不可測。他的神識探進去，便如泥牛入海，杳無蹤跡。什麼都看不清，什麼都摸不透，只有一片茫茫的、無邊的深邃。
李長風心頭一震，連忙收回神識。
這便是元嬰境麼？當真是深不見底。
“弟子恭迎宗主！恭迎山主！”
柳拂風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慵懶，幾分隨意。她抱拳一揖，那動作做得漫不經心，卻也不算失禮。她身後六個弟子齊齊躬身，口中頌道：“弟子恭迎宗主大駕！恭迎山主！”
蕭鼎從那青劍上飄落，那柄長劍便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他袖中不見。江東流與花千媚也緊隨其後，落在平臺上。
蕭鼎目光從眾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柳拂風臉上，笑道：“拂風，多年不見，你倒是沒什麼變化。”
柳拂風直起身來，嘴角浮起那慣常的嫵媚笑意，道：“喲，宗主今兒怎麼把我翠微峰記起了？可是哪陣風把您吹來的？”
那話說得隨意，甚至帶著幾分調侃，全無旁人面對宗主時的拘謹。李長風聽在耳裡，心頭暗暗稱奇。師父這性子，當真是灑脫得很，連宗主面前也不肯收斂半分。
蕭鼎哈哈一笑，也不惱，只搖頭道：“拂風啊拂風，這麼多年了，你這性情還是一點兒沒改，總沒個正形。”
柳拂風挑了挑眉，笑道：“宗主專程來翠微峰，該不會是來教訓我性子不好的吧？”
蕭鼎負手而立，目光從她臉上移開，在身後那六個弟子身上掃過。
李長風站在佇列中，感覺到那目光掃過來時，心頭微微一凜。那目光並不凌厲，甚至帶著幾分溫和，可落在身上，卻像是被一眼看穿，從裡到外，無所遁形。
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蕭鼎的表情明顯變了。
那雙一向淡然的眼中，閃過一絲異彩，像是看見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笑意更深了幾分，那目光在李長風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移開。
李長風心頭微微一跳。宗主這反應……
蕭鼎收回目光，看向柳拂風，笑道：“聽說收徒大會那天，你半道就把人搶走了，一點規矩都沒有。拂風啊拂風，你這性子，什麼時候才能改改？”
柳拂風卻不以為意，只道：“遇到看得上眼的，自然要手快。我翠微峰本就勢弱，若不先下手為強，怕是連湯也喝不上。宗主今日來，該不會是來追究這事的吧？”
蕭鼎搖了搖頭，笑道：“這次你算是喝上湯了？”
柳拂風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那笑意便更深了幾分。她微微揚起下巴，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還算滿意吧。”
蕭鼎看著她那副模樣，忽然笑了。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瞭然，幾分意味深長。他負手而立，沉吟片刻，忽然開口道：“拂風，本座也不藏著掖著了。今日前來，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柳拂風微微挑眉，道：“只要你不為難我徒兒，其他一切好說。”
這話說得直白，毫不遮掩。蕭鼎竟被她嗆得愣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不知如何接話。
隨即哈哈一笑，搖頭道：“你的徒兒，也便是凌雲宗的弟子，本座身為宗主，愛護還來不及，談何為難？”
他頓了頓，目光從眾弟子身上掃過，緩緩道：“本座有意，在今年新進的弟子裡，物色一人，收為關門弟子。”
此言一出，翠微峰眾弟子齊齊一震。
張清逸愣在那裡，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江環山抱著胳膊的手不知何時放了下來，垂在身側，那冷淡的臉上寫滿了震驚。燕乘風沉默地站在那裡，目光卻直直地看著蕭鼎，像是沒聽明白。白羽裳和琴詩對視一眼，那目光裡滿是驚駭。
關門弟子。
宗主蕭鼎，元嬰境的大修士，要收關門弟子。
這意味著什麼，在場每個人心裡都清楚。
凌雲宗立宗萬年，宗主收徒之事屈指可數。每一次，收的都是天資絕世、驚才絕豔之人。而關門弟子，更是非同小可——那是要繼承衣缽的，是要傳下道統的。成為宗主關門弟子，意味著將得到宗主畢生所學傾囊相授，意味著有朝一日，或許會成為凌雲宗下一任宗主。
那是何等榮耀？何等機緣？
便是七峰峰主，見了宗主關門弟子，也要以禮相待。論地位，甚至與山主持平。
這等事，百年難遇。如今，宗主卻親口說出來了。
張清逸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撼，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李長風那邊看了一眼。兩個師姐也看向了他，那目光裡滿是複雜——有不捨，有惆悵，還有幾分說不清的酸楚。
很明顯，宗主這話，就是說給李長風聽的。
要不然，他來翠微峰說這些做什麼？
翠微峰今年新進的弟子，只有李長風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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