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風在七玄城中信步閒行，忽聽得身後一聲驚呼，帶著幾分不敢置信：
“李……李大哥？”
他回過頭去，便見一個少女站在街邊，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手裡提著一個包袱，正怔怔地望著他。那雙眼睛又圓又亮，此刻卻蒙了一層水霧，嘴唇微微顫抖著，像是想笑，又像是要哭。
王心靈。
收徒大會一別，不覺已是三年有餘。當初那個嬌憨天真的小姑娘，如今長開了些，身量高挑了幾分，眉目間也添了些許少女的清秀。只是此刻站在那兒，眼眶紅紅的，倒與從前那個受了委屈便撅嘴的模樣一般無二。
“王姑娘。”李長風笑著走上前去。
王心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先紅了臉。她垂下頭去，那睫毛顫了顫，兩顆淚珠便滾了下來，啪嗒啪嗒落在衣襟上。
“我……我……”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又細又啞，“好幾次想去看你，又怕唐突……收徒大會那日，你被柳峰主帶走，我連句話都沒來得及跟你說……”
她說著，聲音越來越低，那委屈巴巴的模樣，像一隻被人丟下的小貓。
李長風心頭一軟，溫聲道：“三年多了，你在哪座峰？”
“青雲峰。”王心靈抬起頭，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終於露出一個笑來，“我靈根不算好，能入青雲峰，已是萬幸了。”
二人便在城中並肩走著。王心靈漸漸恢復了從前的活潑，嘰嘰喳喳地說起這三年的光景——青雲峰的師父如何嚴厲，師姐們如何待她，修煉如何辛苦，又如何在靈材閣裡為了一株藥草與人爭得面紅耳赤。
她說著說著，那笑意便越來越真，眼角眉梢都漾著歡喜。偶爾側過頭來看李長風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藏不住的親近，又帶著幾分少女的羞怯。
李長風問道：“在青雲峰可有什麼難處？”
王心靈咬了咬唇：“峰上有規矩，每月須得交一定數量的靈草。我這人笨，認藥草的本事不行。上個月只交了一半，被師姐好一頓訓斥，這個月若再交不夠……”
她沒說下去，只是低下頭。
“實在沒法子，只好拿自己的靈晶去買些來交。可我那點靈晶，又能買幾株呢？”
李長風道：“缺什麼靈草？”
“滴血草、魔皇花、洗髓根。”
李長風淡淡一笑，這些都是尋常之物，在玄界的太嶽山裡漫山遍野都是。他離開玄界之前，讓眾女收集了海量的藥草，這些自然不缺。
伸手入懷，摸到玄空袋，心念一動，三捆靈草便出現在手中。每一捆都有百株之多，整整齊齊，品相上佳，靈氣氤氳。
王心靈的眼睛越瞪越大，嘴也漸漸張開了。
“這……這……”她的聲音發顫，手指點著那三捆靈草，數了一遍又一遍，“一、一百株？每一種都一百株？”
李長風將那些靈草放進她的手裡，輕描淡寫道：“拿去交差，剩下的留著以後用。”
王心靈只覺得沉甸甸的，彷彿壓得手臂都在發抖。她看著李長風，嘴唇哆嗦著。
“你……你怎麼有這麼多靈草？”
李長風笑了笑，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以前當散修的時候收集的。”
王心靈愣了一瞬，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又哄人。”她滿臉佩服地看著他，“什麼好東西都說是你當散修時得的。你這散修，當得也太闊氣了些。”
李長風哈哈一笑，也不辯解。
他又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面前。
二十枚紫靈晶。
王心靈徹底怔住了。
包袱從手中滑落，幸虧李長風眼疾手快，一把撈住。她卻渾然不覺，只是呆呆地看著那二十枚紫靈晶，腦子裡一片空白。
二十枚紫靈晶。
兩萬錢。
她在青雲峰三年，省吃儉用，攢下的靈晶加起來也不過幾千錢。兩萬錢，對她來說，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可眼前這個人，就這樣輕飄飄地遞了過來。沒有居高臨下的施捨，沒有故作大方的炫耀，只是隨手一遞，彷彿那不是兩萬錢，不過是二十顆尋常石子。
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
“李大哥……”她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我不能收。你已經給了我這麼多靈草，我……”
李長風不由分說，抓起她的手，將那二十枚紫靈晶塞進她手心裡。
“拿著。”他說，語氣平淡，“以後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
王心靈捧著那二十枚紫靈晶，手抖得厲害。她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站在那裡，淚流滿面，拼命地點頭。
李長風道：“當初能遇到你們，緣分實在不淺。我這人就是這樣，滴水之恩，也當湧泉相報。”
“李大哥，我……”
她又頓住了，那臉更紅了，紅得像要滴出血來。她垂下眼簾，睫毛顫得厲害。
好一會兒，她才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
“我……”她抬起頭，看著李長風，羞怯道，“我以後……能常來看你嗎？”
李長風溫聲道：“自然可以。我若得空，也會去青雲峰看你。”
王心靈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盛了一汪春水。
“真的？”她的聲音都在發顫，“你說話要算話。”
李長風點頭：“算話。”
二人便在七玄城逛了一天。
日頭漸漸偏西，暮色從遠處的山巒漫過來。
王心靈該回去了，卻站在原地不肯動，只是看著李長風，那目光裡滿是不捨。
“李大哥，”她終於開口，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動了什麼，“那我……我先走了。”
她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你一定要來看我。”她又叮囑了一句，聲音又輕又軟，“我有空……也會來看你的。”
說罷，她終於轉過身去，腳步輕快地往青雲峰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過頭來，遠遠地朝他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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