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李長風睡了個懶覺。
吃過擎天宮弟子送來的早飯,他本想再去玉衡殿,揉了揉太陽穴,打消了念頭。
人生一世,那麼拼幹什麼?回來一趟,也該去看看思婷姐姐。
遂下了擎天峰,轉而來到紫霞峰上。
不多時,眼前豁然開朗——飛月堂到了。
白牆灰瓦,飛簷翹角,錯落有致地分佈在山腰緩坡上。院落之間用曲折的迴廊連線,廊下掛著一串串風鈴,晨風吹過,發出細碎清脆的叮噹聲,混著遠處隱約的泉水潺潺,有種說不出的清幽雅緻。
但最惹眼的,還是人。
時辰尚早,飛月堂的女弟子們已經起身活動了。
練功場上,十幾個穿著淡紫色練功服的女子正在演練劍陣。劍光流轉,衣袂翩躚,動作整齊劃一,颯颯破空聲不絕於耳。
迴廊下,三兩個女子捧著書卷低聲討論,偶爾抬頭指指遠處的山巒,像是在參悟什麼功法要義。
院門口,幾個更年輕些的女孩正嘻嘻哈哈地打水,木桶在井軲轆上吱呀轉動,水花濺起,在晨光裡折射出細碎的光。
其中一個沒站穩,差點滑倒,被同伴及時拉住,兩人笑作一團。
鶯鶯燕燕,笑語嫣然。
李長風站在小徑入口,沒立刻進去。
他抱著手臂,斜倚在一株老松樹幹上,靜靜看著這一幕。
陽光從東邊山頭斜照過來,給那些年輕鮮活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
淡紫色的衣裙在晨風裡輕輕擺動,露出纖細的腰肢和修長的脖頸。
髮髻松綰,碎髮貼著白皙的臉頰,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確實養眼。
李長風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裡有點玩味,有點欣賞,也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優越感。
他想起兩三年前。
那時候他剛入擎天宗不久,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新入弟子。
一開始聽說飛月堂,師兄們無不嘖嘖連聲,在所有人眼中,這都是人間天堂般的存在。
他也曾到這裡來過,也是這樣的清晨,也是這麼多女弟子在活動。
那時,飛月堂的女弟子們從他身邊經過,有的目不斜視,彷彿他是空氣。
有的瞥他一眼,眼神裡帶著淡淡的審視,然後很快移開,像是多看一秒都浪費時間。
還有兩個更年輕活潑的,遠遠看見他,湊在一起低聲說了句什麼,隨即掩嘴輕笑,那笑聲清脆,卻帶著顯而易見的輕慢。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時過境遷。
如今他再站在這飛月堂前,一切都不一樣了。
如今的李長風,已經不是這些弟子敢於仰視的存在。
練功場上,劍陣不知何時漸漸慢了下來。
一個眼尖的女弟子最先發現了他。
那姑娘約莫十八九歲,生得明眸皓齒,正練到一招“迴風拂柳”,劍尖劃到一半,忽然定住了。她眼睛睜大,直直看向小徑入口的方向,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
旁邊同伴察覺異樣,順著她目光看去。
然後第二個、第三個……劍陣徹底停了。
所有女子都轉過身,目光齊刷刷投過來。
清晨的山間一下子靜了許多。
只有風鈴還在叮噹作響,泉水還在潺潺流淌,可那些笑語、劍嘯、打鬧聲,全都消失了。
李長風依舊倚著松樹,姿態懶散,臉上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沒動,只是迎著那些目光,一一回望過去。
那些眼神很複雜。
有驚愕,有好奇,有敬畏,有探究。
更多的是不敢直視的閃躲——當他的目光掃過去時,大多數女子都下意識地垂下眼簾,或側過臉,或低頭整理衣襟。
只有少數幾個膽子大些的,還敢與他短暫對視。但很快也敗下陣來,臉頰泛紅,匆匆移開視線。
李長風站直身子,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邁步朝飛月堂內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從容。
所過之處,女弟子們紛紛讓開道路。
有的躬身行禮,姿態恭敬:“李師叔。”
有的福身施禮,聲音輕柔:“見過李師叔。”
還有更年輕羞澀的,只敢低著頭,小聲嚅囁一句什麼,聲音細若蚊蚋,幾乎聽不清。
李長風一路點頭回應,臉上笑容不變,目光卻隨意掃過沿途的人和景。
迴廊下討論書卷的女子們早已合上書本,站直身子,垂手肅立。
院門口打水的女孩們放下水桶,規規矩矩站成一排,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練功場上的劍陣徹底散了,女弟子們收劍入鞘,退到場地邊緣,目光卻忍不住追隨著他的身影。
李長風走過一片開滿紫色小花的庭院時,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正提著水壺澆花。看見他走來,手一抖,水壺差點脫手。
她慌忙穩住,臉頰瞬間紅透,低頭福身:“李……李師叔安好。”
聲音又軟又糯,帶著明顯的緊張。
李長風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
少女穿著淡紫色的弟子服,腰身束得細細的,頭髮梳成雙丫髻,露出一段白皙的後頸。此刻低著頭,只能看見發頂和紅透的耳根。
“澆花呢?”李長風隨口問。
“……是、是的。”少女頭垂得更低。
“這花養得不錯。”李長風看了眼那些紫色小花,花瓣上還沾著水珠,在晨光裡晶瑩剔透。
少女似乎沒想到他會搭話,愣了一瞬,才小聲說:“多謝師叔誇獎。”
李長風笑了笑,沒再多言,繼續往前走。
走出幾步,還能聽見身後傳來細微的、壓抑的吸氣聲,以及同伴壓低聲音的調笑:“小芸,李師叔跟你說話了呢,該不會是看上你了吧?!”
“別……別胡說……”
李長風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兩三年前,這些女孩子眼裡哪有他?
如今,一句隨口的搭話,都能讓她們臉紅心跳半天。
這就是實力和地位帶來的變化。
轉過一道月亮門,前面引路的女弟子停下腳步,回身福禮:“李師叔,堂主的院子就在前面,弟子不便再進,您自行前往即可。”
聲音溫婉,姿態恭敬,但眼神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能直接面見堂主,還能讓堂主在居所接待,這在整個飛月堂,都是極少數人才有的待遇。
李長風點點頭:“有勞。”
女弟子再次福身,轉身退下,腳步輕快,紫色的裙襬在山風裡劃出柔和的弧線。
李長風獨自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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