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子——!”
王心靈失聲尖叫,兩腿一軟,差點跌坐下去。
她愣愣地看著那個大坑,看著坑裡冒出的青煙,看著那焦黑的泥土,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魂魄,一動不動。
淚水湧了出來。
那淚水止也止不住,嘩嘩地往下流,流過臉頰,流過嘴角,滴在地上。
她想起方才在路上,這人逗她笑,跟她開玩笑,衝她眨眼。她想起方才吃飯時,這人像個傻子一樣,每樣菜都要誇上幾句,吃得津津有味。她想起方才在鎮子裡,這人問她黃靈晶是什麼,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她想起方才那一刻,這人擋在他們身前,說“我受了你們不少恩惠,也該報答一二”。
可如今,這人沒了。
就因為管了他們王家的閒事,就因為替他們出頭,就因為那該死的紫靈晶——
人沒了。
王玄之也愣住了。
他半躺在地上,嘴角還掛著血,愣愣地看著那個大坑,看著坑裡冒出的青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可那握著劍柄的手,卻抖了起來。
他想起方才在路上,這人問他靈根是什麼,問他凌雲宗是什麼,像個什麼都不懂的傻子。他想起方才那一刻,這人拿出紫靈晶,說要跟趙天明打一架,像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他還想起自己方才說過的話——“若真遇到那趙天明,你便先走。這是我們王家的事,與你無關。”
可這人沒走。
這人留了下來。
這人替他們擋了那一劍,又替他們擋了那一記火球。
然後,人就沒了。
他張了張嘴,想喊些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什麼也喊不出來。
他只是愣愣地看著那個坑,看著那青煙一縷一縷地升起來,飄散在暮色裡。
趙山河哈哈大笑。
那笑聲張狂得很,放肆得很,笑得彎下腰,捂著肚子,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哈哈哈哈——死了!死了!一個煉氣七層的散修,也敢跟我師兄叫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算什麼東西!”
他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回頭衝那疤臉漢子和灰衣瘦子道:
“看見沒有?這就是不知死活的下場!”
那疤臉漢子咧嘴一笑,連連點頭:“趙公子說得是,煉氣七層跟九層打,那不是找死是什麼?”
灰衣瘦子也陰惻惻地笑,那笑聲像夜貓子叫,刺耳得很。
趙山河又看向王玄之,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王玄之,你看見沒有?你們王家的人,就是這麼蠢!別人替你們出頭,替你們送死,你們倒好,只能躺在地上吐血。嘖嘖嘖——”
他搖了搖頭,嘖嘖兩聲:
“可憐,可憐吶。”
王玄之咬著牙,瞪著他,那眼神裡滿是恨意,滿是殺意。
可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那麼瞪著,瞪得眼眶發紅,瞪得眼珠都快瞪出來。
趙山河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個大坑。
“師兄,”他衝趙天明喊道,“快去看看死透沒有。若沒死透,一劍斬下腦袋,免得留後患。一個散修,什麼背景都沒有,怕什麼?快去拿了他的儲物袋,裡面有紫靈晶啊!”
趙天明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看著那個大坑,看著坑裡冒出的青煙,眉頭微微皺著。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有些不對。
方才那人對劍之時,劍上的力道那般強勁,那般渾厚,根本不像一個普通的煉氣七層。
那樣的人,會連一招護體的法術都不會?
他想起方才那一刻,火球炸開之前,那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還掛著那副懶洋洋的笑。
那笑容,現在想來,總讓人覺得有些古怪。
像——像早就算計好了什麼。
他皺了皺眉,邁步往前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落下,都要先看看那坑裡的動靜,聽聽有沒有什麼聲音。
可那坑裡靜悄悄的,什麼聲音也沒有。只有青煙一縷一縷地升起來,飄散在暮色裡。
走到坑邊,他停下腳步。
低頭看去。
那坑裡,躺著一個人。
那人仰面朝天,躺在坑底,身上全是塵土,但……衣服竟然沒破。
他的眼睛閉著,一動不動。
沒有起伏。
沒有呼吸。
趙天明看了好一會兒。
他不能確認。
大概,應該,似乎,是真的死了吧?!
煉氣九層全力一擊的火球法術,他怎麼可能扛得住?
至於衣服為什麼還完好,或許……他最後是用了什麼護體法術吧?
趙天明又看了看那人的胸口。
趙天明心中那絲不安,終於散去。
他暗笑自己多心。
一個煉氣七層,硬捱了他煉氣九層全力一擊的火球術,怎麼可能不死?
他收回目光,落在那人腰間。
那裡,掛著一個袋子。
那袋子不大,巴掌大小,灰撲撲的,毫不起眼。可他知道,那便是儲物袋。
那裡面,裝著紫靈晶。
趙天明伸出手,五指虛虛一抓。
一道靈力從指尖湧出,化作一隻無形的手,向那儲物袋抓去。
靈力觸及儲物袋的那一刻,他一拉——
儲物袋紋絲不動。
像長在了那人身上。
趙天明愣了愣。
他又加了幾分力,再一拉——
還是不動。
那儲物袋像生了根,死死地黏在那人腰間,任憑他怎麼拉,就是不動分毫。
趙天明眉頭皺了起來。
他收回手,盯著那儲物袋看了好一會兒,又看向那躺著的人。
那人依舊一動不動,臉色蒼白,嘴唇發青,胸口沒有起伏。
可這儲物袋——
他忽然想起,有些法寶,會認主。主人死後,便無法被人取走,除非主人的魂魄徹底消散,或者有特殊的手法。
難道這儲物袋,便是那種認主的法寶?
他猶豫了一下。
可想起趙山河說的那些紫靈晶,想起那枚比指甲蓋還大的紫靈晶,他心頭那點猶豫便被貪婪壓了下去。
他咬了咬牙,縱身一躍,跳進坑裡。
雙腳落在坑底,踩得那焦黑的泥土微微下陷。他蹲下身,伸手去解那儲物袋。
袋子系在腰帶上,系得緊緊的。他捏著那帶子,正要用力扯開——
忽然,他愣住了。
他看見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不知何時睜開了。
就在他面前,不到一尺的距離。
那眼睛黑白分明,清亮得很,像山間的泉水,像夜空的星星。
那眼睛裡,沒有半分迷茫,沒有半分虛弱,只有清明,只有清醒,還有——
一抹笑意。
那笑意懶洋洋的,帶著幾分痞氣,幾分玩世不恭,還有幾分“你終於來了”的釋然。
趙天明瞳孔猛地一縮。
他下意識想退,想躲,想喊——
可來不及了。
一道青光,從他眼前閃過。
那青光快得看不清,快得來不及反應,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它從他咽喉處劃過,像春風吹過柳梢,像月光掠過水麵,輕飄飄的,不帶一絲煙火氣。
趙天明只覺得喉嚨一涼。
他低頭看去。
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從喉嚨裡湧出來,熱熱的,溼溼的,順著脖子往下流,流進衣領裡,流到胸口上。
他張了張嘴,想喊,想說話,可喉嚨裡只發出“嗬嗬”的聲音,像破了的風箱。
他伸出手,想捂住喉嚨,可手剛抬到一半,便無力地垂了下去。
他看見那人慢慢坐起來。
那人拍了拍身上的灰,揉了揉被燒得發黑的臉,衝他笑了笑。
那笑容依舊懶洋洋的,帶著幾分痞氣,幾分玩世不恭。
然後,他便什麼也看不見了。
身子一歪,倒在坑底。
倒下時,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暮色漸濃的天空,望著那剛剛升起的第一顆星。
死不瞑目。
李長風慢慢站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躺在腳邊的趙天明,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青霜劍。劍身上乾乾淨淨的,連一滴血都沒沾。
他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
“你說你,非要下來拿,這不是送死嗎?”
他說著,抬腳踢了踢趙天明的身子。那身子軟塌塌的,一動不動。
“煉氣九層?火土雙靈根?嘖嘖嘖——”
他摸了摸自己左手上的司命戒,感激道:“你又救了我一命!”
彎腰去解趙天明腰間的儲物袋。
他隨手往自己懷裡一揣。
坑外,暮色漸濃。
遠處,趙山河的笑聲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
“哈哈哈哈——王玄之,你也有今天——你們王家,以後見了我趙家的人,記得繞著道走——”
那笑聲張狂得很,放肆得很,像一隻聒噪的烏鴉,在暮色裡叫個不停。
李長風嘴角微微上揚。
把青霜劍插回腰間,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後——
縱身一躍。
跳出坑外。
坑外,趙山河還在笑。
他站在那疤臉漢子和灰衣瘦子中間,雙臂抱胸,下巴揚得老高,那模樣像一隻剛打贏了架的鬥雞,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得意。
“王玄之,你說你們王家這些年是怎麼混的?連個散修都比你們有種。那姓李的,雖然蠢,可好歹還敢站出來。你們呢?就知道躲在別人身後,讓人替你們擋刀子。”
他搖了搖頭,嘖嘖兩聲:
“嘖嘖嘖,可憐,可憐吶。那姓李的死得可真冤。替你們出頭,替你們送死,結果呢?死了連個替他哭的人都沒有。”
他說著,朝王心靈那邊努了努嘴:
“喲,這不是有人在哭嗎?王姑娘,你這是哭誰呢?哭你那死去的相好?”
王心靈跪在王玄之身邊,淚流滿面。聽見這話,她抬起頭,狠狠地瞪著趙山河。那眼神裡滿是恨意,滿是怒火,可那淚珠還掛在臉上,被星光一照,亮晶晶的。
她想罵回去,可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什麼也罵不出來。只能那麼瞪著,瞪得眼眶發紅,瞪得嘴唇都咬破了,滲出血來。
趙山河看了,笑得更得意了。
“喲,瞪我?瞪我有什麼用?你倒是來打我啊?”
他說著,往前邁了一步,又一步,離王心靈不過一丈遠。
“來啊,打我啊。替你那相好報仇啊。怎麼不動?不敢?”
王心靈咬著嘴唇,死死地咬著,咬得那血珠一顆一顆地往下滴。她的身子在發抖,抖得像風中的枯葉,可她沒有退,也沒有躲,就那麼跪在那裡,瞪著趙山河。
那疤臉漢子咧嘴一笑,湊上來道:
“趙公子,這丫頭長得倒是不錯。要不——”
他話沒說完,便被趙山河瞪了一眼。
“閉嘴!”趙山河罵道,“你當這是什麼地方?凌雲宗的地盤,你還想幹什麼?”
疤臉漢子訕訕地閉上嘴,退到一旁。
趙山河又看向王心靈,嘿嘿一笑:
“王姑娘,希望你能進得了凌雲宗。到時候,咱們成了師兄妹,有的是機會親近——”
他話沒說完,忽然愣住了。
因為他看見,王心靈的眼睛,忽然瞪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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