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明笑了笑,說道:“當然不是。”
“你怎麼能算是敵人呢,你是隊友也是同伴啊。”
“難倒,不是嗎?”
說到最後,他反問了一句。
林夜明的話音落在晨風裡,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泛起層層漣漪。
矢吹栞停下了腳步。她側過身來,晨光恰好從她背後斜照過來,在她翠色的髮絲邊緣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她看著林夜明,像是在咀嚼他方才那句反問裡每一個字的重量。
……同伴。
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很輕,帶著某種久違的生澀。兩千三百年,這個詞在她記憶裡已經蒙上了厚厚的塵埃,此刻被翻出來,竟還帶著舊日的溫度。
林夜明也停了下來,回身看她。他面上依舊是那副平靜淡然的神色,但眼底有一絲極淺的笑意,像深潭底部偶爾浮起的氣泡,轉瞬即逝。
怎麼,他微微歪了歪頭,不像?
矢吹栞被他的語氣逗得輕輕彎了一下嘴角。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領口那枚溫潤的吊墜,片刻後才重新抬起來。
她說,只是太久沒有聽過這個詞了,一時有些不太習慣。
她往前邁了兩步,走到他身側,兩人重新並肩。腳下的土路蜿蜒向前,兩側的野草被晨露壓彎了腰,葉尖綴著細碎的水珠,在光照下折射出小小的虹彩。
你說這顆星球在求救。矢吹栞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其中多了一份專注,那個敵人……是什麼樣的?
林夜明抬頭望向天空語氣凝重道:“它已經出現了。”
林夜明的話音尚未落下,矢吹栞已經順著他的目光仰起了臉。
天際線上,方才還澄澈明淨的晨空正在發生某種細微而劇烈的變化。起初只是一道極淡的暗紋,像誰用蘸了墨的筆在蔚藍的天幕上輕輕劃了一道,細若遊絲,稍不留神就會錯過。但不過兩三個呼吸的工夫,那道暗紋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兩側蔓延開來,邊緣翻湧著一種渾濁的、介於灰黑之間的霧靄,如同傷口邊緣發炎潰爛的肌理。
矢吹栞的瞳孔驟然縮緊。
她認得那種裂開的紋理。在她沉睡前的最後一天,家鄉的天空就是從這樣一道細如髮絲的裂隙開始崩潰的。那裂隙像一株看不見根系的藤蔓,從蒼穹正中無聲地爬開,吞噬星光,撕碎雲層,最終將整片天空撕裂成一隻漆黑的豎瞳。
但眼前的不一樣。
“超巨大單極子生物?這個宇宙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你說得沒錯,它確實能夠摧毀現在的地球。”
矢吹栞的聲音在說到單極子生物四個字時,明顯地頓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仰著臉,目光死死鎖住天際那道正在緩慢翕動的青灰色裂隙。晨光落在她面頰上,把她臉上血色褪去的那一瞬照得分明。風忽然停了,河水的嘩嘩聲也彷彿遠了些,天地之間只剩那道裂隙邊緣齒狀突起上下起伏的、細微而沉悶的呼吸聲。
……你認得這東西?林夜明收回那縷銀白光絲,側頭看她。
矢吹栞沒有立刻回答。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領口的吊墜,指節泛白,像是要借那一點溫熱的觸感來確定自己還站在現實之中。過了幾息,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
“這是現實物理學中僅存在理論、從未觀測到的物質:普通磁鐵一定同時有 N、S 兩極,而單極子只擁有單一磁極。
這頭怪獸全身只存在純 N 極磁場,很可能是宇宙大爆炸誕生的特殊物質。”
林夜明點點頭道:“簡單來說,這頭怪獸就是巨型磁力炸彈。”
你那個時代,對單極子有研究?
矢吹栞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理論上有。我們觸碰到虛空邊界之前,曾經做過大量的基礎物理推演。單極子作為大爆炸初期的遺存物質,在我們的模型裡被列為可能存在的極端物理實體,但從來沒有觀測到過。因為按照我們當時的理解,這種物質一旦形成,就會被宇宙膨脹過程中產生的磁場網路迅速中和、湮滅,不可能穩定,更別說這麼大的單極子了。
她收回目光,轉向林夜明,翠色眸子裡沉著一層審慎的光。
但它現在就在這裡,穩定地、緩慢地、有條不紊地啃噬著這顆星球的本源。這說明它要麼在宇宙誕生之初就脫離了正常的物理演化路徑,被某種外部的規則結構包裹起來儲存至今;要麼……
要麼,它是被人為製造出來的。林夜明接上了她的話。
矢吹栞沉默了一瞬,輕輕點了一下頭。
在我們那個時代,學者們曾經爭論過一個禁忌課題:能不能用人工手段合成單極子物質。理論上是可行的——只要你能在空間上構建一個絕對封閉的規則籠,把大爆炸初始條件下的高能物理環境區域性復現出來,就有可能從真空中激發出單極子對。但N極和S極總是成對出現的,要把它們分離開來單獨穩定儲存……
需要持續的能量注入。林夜明說,而且注進去的能量必須足夠大,大到足以對抗宇宙尺度上的磁力中和效應。
矢吹栞微微一怔,隨即彎了一下嘴角,笑意很淡,卻帶著一種你果然懂的意味。
你到底是什麼人?她問,語氣裡沒有戒備,只有真誠的好奇,能在夾層空間裡接住一個沉睡了千年的人,隨手就能釋放出那種強度的光之力量,現在連這種極端物理模型你都能跟得上。
林夜明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望向天空,那道裂隙在晨光的映照下顯得愈發幽深,邊緣的齒狀突起起伏的頻率似乎比方才快了一些,像是在加速呼吸。
我跟你一樣。他開口,聲音平淡,不是什麼特別的人。只是在這顆星球上活了很久,見過一些東西。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矢吹栞注意到他在說活了很久這四個字時,語速微妙地放緩了一下,像是不太確定是否應該透露這個資訊。她沒有追問,只是把這個細節收進了心裡,留待日後慢慢拆解。
所以,她清了清嗓子,把話題拉回正軌,我們現在面對的這個東西,如果是被人為製造出來、並且被穩定儲存到現在的單極子生物,那它背後的製造者——
矢吹栞沒有把話說完。她停在那裡,目光落在林夜明臉上,像是在等他接上這個話頭,又像是在自己梳理那個問題的走向。
林夜明沉默了一瞬,然後抬頭望向天空。裂隙邊緣的齒狀突起翕動的頻率確實比方才更快了,每一次起伏都帶著一絲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嗡鳴聲,像遠方有人在拉動一根極粗的弦。
“製造者是誰我不知道,但是操控者,我們恐怕很快就可以見到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意味著什麼?
林夜明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仍然鎖定著天際那道裂隙,但矢吹栞注意到他眼底那抹瑩白的光正在以一種比方才更快的頻率轉動,像是在與某種看不見的東西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對話。過了幾息,他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有操控者,就意味著這是精準的打擊。”
想了想,林夜明乾脆把鍋甩到某個外星人身上。
“我知道宇宙裡有一個名叫賽雷布洛的外星人,喜歡進行一種文明自滅的遊戲。”
“這個外星人有極高的智慧和附身的特殊能力,它們利用智慧生命的恐懼心理,誘導他們走向自我毀滅,甚至為其提供科技...”
林夜明說完,一點都不帶臉紅的。
因為他說的事情,是真實的。
矢吹栞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翠色的眼眸裡凝著幾分詫異,又迅速沉澱為深沉的凝重。她活過漫長的歲月,見過宇宙間無數詭譎莫測的異象,聽過無數顛覆認知的隱秘真相,可“文明自滅遊戲”這七個字,依舊讓她心底生出一絲刺骨的寒意。
“誘導文明自我毀滅……”她低聲重複著這句話,指尖依舊抵著胸前的吊墜,那一點溫潤的觸感再也壓不住心底翻湧的冰涼,“不靠毀滅、不靠征伐,而是利用生靈自身的怯懦、貪婪與恐懼,讓一個存續千年、萬年的文明,親手葬送自己?”
這遠比正面的屠戮與摧毀,更殘忍,也更可怖。
正面的強敵尚有抗衡的餘地,極致的災難尚有求生的希望,可若是從文明的根基、從生靈的心底開始潰爛,便是無解的死局。
林夜明緩緩頷首,目光始終凝在天際不斷擴張的裂隙上。那道青灰色的裂痕愈發寬大,渾濁的霧靄緩緩垂落,像是一塊骯髒的幕布,一點點遮蓋住澄澈的藍天,原本溫暖的晨光也隨之變得黯淡、冰冷。
“賽雷布洛沒有碾壓一切的武力,卻擁有最卑劣也最致命的智慧。”他的聲音清淡,卻藏著洞悉萬古的漠然與冷冽,“它穿梭於無數星系,遊走在各個文明之間,從不親自出手屠戮,只需要潛伏、觀察、誘導。”
“它會贈予弱小文明超前的科技,挑動族群的紛爭,放大眾生的恐懼,讓猜忌生根發芽,讓戰火肆意蔓延。等到文明在自我消耗中瀕臨崩塌,它便會丟擲最後的利刃,徹底終結一個時代的存續。”
矢吹栞忽然覺得全身發冷,因為林夜明所說的話,都跟一一對應到了她的母星。
她所在的星球就是這麼毀滅的,而且她還覺得是自己的原因。
如果林夜明所說的沒錯,那一定有幕後黑手的存在。
就在矢吹栞心神動盪、思緒紛亂的瞬間,天際異變加劇,地面的震顫愈發清晰,整座城市的警報聲驟然刺破死寂的長空,尖銳而急促,響徹天地。
地面指揮中心的雷達螢幕上,漫天閃爍著密密麻麻的異常能量紅點,天際裂隙外洩的超強磁場瘋狂干擾著所有探測裝置,數值一路飆升,逼近臨界閾值。
人類的防線,已然進入最高戰備狀態。
蟄伏待命的XIG基地徹底運轉起來,冰冷的機械播報聲穿透作戰室:“檢測到超高危險虛空異象,未知巨型磁場生命體正在解鎖封印,威脅等級:天災級。即刻啟動三級作戰預案,各飛行小隊緊急升空攔截!”
轟鳴聲自雲層之下轟然響起,數道凌厲的機身衝破雲層,劃破暗沉的天際。
銀色流線的獵鷹戰機率先升空,獵鷹隊編隊整齊,機翼劃破翻滾的灰黑霧靄,機載炮口已然完成充能,死死鎖定天際不斷擴張的裂隙;緊隨其後的閃電隊戰機靈活穿梭,分散站位,形成密集的空中封鎖網,隨時準備攔截裂隙中可能墜落、衝出的異常物質;厚重沉穩的酷龍戰機殿後就位,重型攻堅武器全面預熱,龐大的火力儲備蓄勢待發。
三支精銳小隊同時出動,梯次排布、攻防兼備,人類最後的空中戰力盡數奔赴戰場,直面這場突如其來的天地浩劫。
田野間的狂風愈發凜冽,卷著塵土與碎草呼嘯而過。
矢吹栞被尖銳的警報聲拉回神志,紛亂的思緒驟然收斂。她抬眸望向天際,看著那些穿梭在暗沉天幕、毅然奔赴險境的戰機,翠色的眸子裡掠過一絲動容。
這顆星球的生靈,尚不知自己陷入了一場宇宙級的文明遊戲,卻依舊憑著本能與勇氣,執戈迎向無解的天災。
“人類在出手了。”矢吹栞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的動容。
林夜明抬眼望著漫天戰機,眼底的瑩白微光緩緩流轉,神色平靜卻暗藏凝重。
“杯水車薪。”他淡淡出聲,“普通的熱能武器,撼動不了單極子的磁場本源。”
話音落下的剎那,天際裂隙猛地擴張數丈,一圈狂暴的純白色磁場衝擊波驟然噴湧而出。
無形的磁力橫掃長空,最先接觸風暴的幾架獵鷹戰機機身劇烈震顫,儀表盤瞬間全部失靈,機身外殼迅速浮現出細密的龜裂,機載能源系統直接被磁場強行瓦解。
“磁場過載!機身失控!”
戰機通訊裡瞬間響起隊員急促的呼喊,聲音裹挾著強烈的電流雜音。
開局一瞬,人類的攔截防線,已然瀕臨崩塌。
“走吧,我們去內部看看。”
林夜明將手放在她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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