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華潤公司辦公樓裡便透著一股與往日不同的沉悶氣息。
聶小云原本還帶著昨日遊玩的餘甜,一身整潔的工裝,眉眼間尚殘留著幾分少女的嬌柔,正和幾位同事一同整理著檔案。
指尖偶爾觸碰到口袋裡昨日陳向陽給的水果硬糖,心底便泛起絲絲甜意。
可沒過多久,辦公室的文員便匆匆走來,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
“聶小云,王主任讓你去一趟他的辦公室,立刻過去。”
話音落下,周遭同事的目光紛紛投了過來,有好奇,有擔憂,也有幾分隱晦的打量。
聶小云心頭猛地一跳,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握著檔案的手指不自覺收緊,心底隱隱升起一絲不安。
她強壓著慌亂,輕輕點頭,低聲應道:“我知道了,我現在就過去。”
她放下手中的活計,腳步有些發沉地朝著主任辦公室走去,走廊裡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尖上。
昨日與陳向陽在荔園的種種親暱畫面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閃過,她隱隱有種預感,或許是昨日的事情,出了紕漏。
站在主任辦公室門口,聶小云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進。”
王主任沉穩的聲音傳來,聶小云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內氣氛肅穆,王主任端坐在辦公桌後,面色嚴肅,眉頭微蹙,平日裡溫和的神情蕩然無存,眼神銳利地落在聶小云身上,帶著審視與嚴肅。
聶小云被他看得心頭愈發慌亂,垂在身側的手指緊緊絞著衣角,微微低下頭,輕聲問好:“王主任,您找我?”
王主任看著眼前眉眼嬌俏、此刻卻帶著幾分侷促不安的姑娘,語氣沉了下來,開門見山,沒有絲毫迂迴:
“聶小云,你老實交代,昨日禮拜天,你是不是私自外出,和一個不明身份的男子待了一整天?”
一句話,如同驚雷般在聶小云耳邊炸響。
她猛地抬起頭,眼底滿是驚愕與慌亂,臉頰瞬間褪去了血色,變得蒼白,嘴唇微微顫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她怎麼也沒想到,昨日的事情竟然這麼快就傳到了王主任的耳朵裡,更是被直接擺到了檯面上質問。
“我……”
聶小云張了張嘴,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想要辯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我只是和朋友出去逛了逛,並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情……”
“朋友?”
王主任冷哼一聲,語氣愈發嚴厲。
“公司規章制度寫得明明白白,職工外出必須報備,且嚴禁與不明身份的外來人員私下密切接觸,更不許舉止失當!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嗎?”
她將手中的檔案輕輕往桌上一放,聲響不大,卻帶著十足的壓迫感:
“有人親眼看見,禮拜天清晨,你和同宿舍的王麗娟一同上了一個陌生男子的車,前往荔園遊樂場。
一整天的時間,你與那男子舉止親暱,牽手相擁,毫無顧忌,完全無視公司的規矩!”
每一句話,都精準戳中聶小云的軟肋。
她的臉色愈發蒼白,小巧的鼻尖微微泛紅,眼底泛起一層水汽,又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來,滿心都是慌亂與無措。
她知道,此事一旦坐實,輕則記過處分,重則直接辭退,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或許就要保不住了。
“王主任,我知道錯了,我不是故意要違反規矩的……”
聶小云的聲音帶著哽咽,滿是慌亂地認錯。
“他是我在大陸就認識的朋友,來香港後偶然相遇,昨日只是一同出去遊玩,並沒有別的心思,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她此刻滿心都是恐懼,害怕失去工作,更害怕因為此事,讓陳向陽也受到牽連。
王主任看著她慌亂認錯的模樣,神色並未緩和,依舊嚴肅:
“聶小云,你是公司重點培養的年輕職工,學歷樣貌都出眾,我本對你寄予厚望。
可你倒好,明知公司規矩森嚴,還明知故犯!”
“那男子究竟是什麼身份?在香港做什麼營生?你是否清楚他的底細?”
王主任步步緊逼,目光銳利地盯著她:
“若是來歷不明之人,你這般與其私下往來,不僅是毀了自己,更是會給公司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聶小云咬著下唇,不敢說出陳向陽服裝公司老闆的身份,更不敢吐露兩人的戀人關係,只能低著頭,小聲說道:
“他就是普通的生意人,為人正派,絕對不是什麼壞人……”
“普通生意人?”
王主任顯然不信,語氣愈發沉重:
“不管他是什麼身份,你違反公司規章制度已是事實。
今日我叫你過來,便是要給你警告處分,記在檔案之上,罰扣半月薪資。若是再有下次,直接辭退,絕不姑息!”
處分的結果落下,聶小云身子微微一顫,眼底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順著白皙的臉頰滑落,滿心都是委屈與後怕。
半月薪資被扣倒也罷了,記過處分,若是傳出去,她在公司便再也抬不起頭來。
她緊緊攥著衣角,哽咽著說道:
“謝謝王主任,我知道錯了,以後一定謹遵公司規矩,再也不敢私自外出,再也不敢和外人私下往來了。”
看著她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的模樣,王主任神色稍稍緩和了幾分,卻依舊語氣嚴肅:
“你心裡清楚就好,回去之後好好反省,端正自己的言行舉止,莫要再因兒女情長,耽誤了自己的前程。出去吧。”
聶小云輕輕點頭,抹了抹眼角的淚水,轉身緩緩走出辦公室。
腳步虛浮地走在走廊裡,陽光落在身上,卻感受不到絲毫暖意,滿心都是冰冷的慌亂與委屈。
她不用想也知道,舉報她的人,定然是昨日一同前往的王麗娟。
昨日還溫婉和善的室友,轉眼便將她的事情捅到了主任這裡。
委屈、難過、無措,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而她更擔心的是,若是此事傳揚出去,傳到陳向陽耳朵裡,他會不會因此生氣,會不會受到牽連。
她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微微垂著頭,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嬌俏的臉龐滿是委屈,整個人顯得格外可憐無助。
而不遠處的拐角,王麗娟靜靜站在那裡,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看著聶小云失魂落魄、受了處分的模樣,她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快意,隨即又恢復了往日的溫婉,轉身悄然離去。
聶小云從主任辦公室出來,整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渾身力氣。
午後的陽光透過走廊的玻璃窗斜斜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卻暖不透心底的寒涼。
眼角的淚水還在不住地往下掉,一串接著一串,打溼了身前的工裝衣襟。
她抬手胡亂抹了一把,可越是壓抑,心底的委屈與錯愕就越是翻湧得厲害。
她不用猜,也不用多想,整個公司,整個宿舍,唯一知曉昨日所有事情的人,只有王麗娟。
是了,只有她。
全程陪著自己出門,親眼看著她和陳向陽的每一次親暱,見證了一整天的相處。
也只有她,有機會、有理由,把這件事一五一十地彙報給王主任。
聶小云腳步沉重地走進宿舍樓,推開宿舍房門的時候,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房間裡依舊安靜,劉曉燕和張玉蘭去了樓下食堂吃飯,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王麗娟一人。
她正坐在自己的床沿,安安靜靜地縫補著一隻破損的襪口,神態溫婉,動作輕柔。
彷彿昨日的遊玩、今早的處分,都與她毫無干係,依舊是那個嫻靜如水、溫柔和善的模樣。
聽到開門聲,王麗娟抬眸看來,目光落在聶小云通紅的眼眶、掛滿淚痕的臉頰上。
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波瀾,隨即又恢復了平靜,甚至還放下手中的針線,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輕聲開口:
“小云,你回來了?怎麼哭成這樣,是不是王主任找你說什麼了?”
那副渾然不覺、全然擔憂的模樣,像是一把鈍刀子,狠狠紮在聶小云的心上。
聶小云站在門口,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嚐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強壓制住心底的哽咽。
她雙眼通紅,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眼神裡滿是心碎、委屈,還有一絲不敢置信,直直地看向王麗娟。
往日裡,她總是軟糯乖巧,說話輕聲細語,從未有過這般直白又帶著質問的目光。
宿舍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下來,原本溫馨的氛圍蕩然無存,只剩下壓抑的沉默,與兩人之間悄然緊繃的氣氛。
過了許久,聶小云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帶著哭腔,卻又無比清晰:
“麗娟,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去王主任那裡,告的密?”
她沒有大喊大叫,也沒有歇斯底里,只是這樣輕聲地、帶著滿心破碎地問出這句話。
在她心裡,王麗娟是她來到香江之後,第一個親近的人,是同睡一間屋、同吃一份點心的室友,是她心裡認定的、在這座陌生城市裡最好的朋友。
她從未防備過她,甚至會和她分享心底的歡喜,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從背後狠狠推一把。
王麗娟聞言,手中的針線頓了頓,她沒有慌亂,沒有躲閃,更沒有立刻辯解,只是緩緩放下手裡的襪子,抬眸看向聶小云。
她的神情依舊平靜溫婉,眉眼間沒有絲毫的心虛與愧疚,坐姿端正,談吐從容,全然是一副受過高等教育的沉穩氣度。
哪怕是面對這樣的質問,也依舊條理清晰,不見半分失態。
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沉靜而淡然,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直接坦然承認:“是我,是我向王主任彙報的。”
一句直白的承認,讓聶小云身子猛地一顫,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後背抵在冰冷的門板上,心底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化為灰燼。
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洶湧地滑落,她捂著嘴,才沒讓自己哭出聲,眼底滿是不解與難過:
“為什麼……我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你要這麼對我?
我們明明是最好的朋友,我什麼都沒有瞞著你,我帶你一起出去玩,給你分點心,真心實意地對你好,你為什麼要去舉報我?”
聶小云的聲音裡,全是壓抑不住的委屈,她想不通,自己掏心掏肺對待的室友,為何要做出這樣的事。
就因為昨日的事,她受了警告處分,被扣了半個月的薪水,還被王主任嚴厲訓斥。
差一點,就丟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差一點,就要被遣返回家。
這一切的後果,都是因為她最信任的人。
王麗娟看著她淚流滿面、心碎不已的模樣,神色依舊沒有太大的波瀾,只是眼神微微沉了沉,緩緩站起身。
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邏輯,一字一句,條理分明地開口。
她是正經大學畢業的學生,受過系統的教育,深諳規矩與道理,更懂得如何站在制高點,將自己的行為包裝得無懈可擊。
哪怕心底藏著嫉妒與不甘,也絕不會流露半分,每一句話都說得冠冕堂皇,讓人無從反駁。
“小云,你先冷靜下來,聽我說。”
王麗娟的聲音溫婉卻沉穩,帶著一種理性的剋制。
“你我都是內地遠赴香江工作的,我們都清楚,華潤公司的規章制度有多嚴苛,公司定下的規矩,從來都不是擺設。
而是每一個職工必須恪守的底線,這一點,我沒錯,你也清楚。”
她緩步上前兩步,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顯得親近,也不顯得疏離,繼續開口說道:
“公司三令五申,職工外出必須提前報備,嚴禁私下與不明身份的外來人員密切往來。
更不許在外舉止親暱、有失分寸,這些條例,入職的時候我們都反覆學習過,你我都心知肚明。”
“上次你獨自外出,已是破例,王主任念你初來乍到,年少不懂事,未曾深究,可你非但沒有引以為戒,反而再次明知故犯。
昨日你與那名男子同車出遊,在荔園整日相伴,牽手、相擁、舉止親暱。
全然不顧及旁人眼光,更無視公司規矩,這些都是我親眼所見,絕非虛言。”
王麗娟的語氣始終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不帶任何個人情緒,可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戳中要害。
“我今日去彙報,並非是針對你,更不是心存惡意,恰恰相反,我是在幫你,是在保全你。”
她抬眼看向聶小云,目光坦誠而篤定。
“你想想,香江局勢本就複雜,公司對職工的言行舉止管控極嚴,你與陌生男子私下往來,舉止逾矩。
這件事就算我不彙報,也遲早會被其他同事看到,到時候,事情只會鬧得更大,更無法收拾。”
“到那時,就不會只是警告處分、扣發薪水這麼簡單了。
你很有可能會被直接辭退,甚至會被認定為行為不端,影響你的前程,到時候,你該如何面對家人?
如何在香江立足?又該如何回到內地?這些後果,你有認真想過嗎?”
她的話語邏輯縝密,層層遞進,從公司規矩,到個人前程,每一句都說到了點子上,完全站在道德與制度的制高點。
將自己的告密行為,徹底轉化為了顧全大局、為友著想的舉動。
“我是你的室友,是你在香江最親近的人,我不會害你。”
王麗娟語氣淡淡,卻帶著十足的說服力。
“你年輕,容易被兒女情長衝昏頭腦,只想著眼前的情意,卻忽略了背後的風險與規矩。
我作為你的朋友,不能眼睜睜看著你一錯再錯,看著你因為一時的情情愛愛,毀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我向王主任彙報,是主動坦白,是把這件事控制在最小的範圍內。
王主任才會從輕處理,只給了你一個警告,沒有將事情擴大,沒有影響到你的聲譽,更沒有連累到其他人。
若是等到上級徹查,追究起那名男子的身份、來歷、立場,你覺得,你還能全身而退嗎?”
她看著聶小云,眼神裡帶著幾分理性的淡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居高臨下:
“你明事理,懂規矩,應該分得清輕重。個人私情再重要,也大不過公司紀律,大不過自己的前途安穩。
我這麼做,是守規矩,是盡室友的本分,更是為了保全你。”
一番話說完,王麗娟始終神色平靜,溫婉得體。
沒有一句提及自己的嫉妒,沒有一句流露私心,全程都是為了聶小云著想,為了遵守公司規矩,為了顧全大局。
聶小云站在原地,淚流滿面,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她知道王麗娟心底並非如此,知道她是出於嫉妒,是出於不甘,可王麗娟說的每一個字,都合乎道理,合乎規矩,合乎這個年代的生存準則。
她被堵得啞口無言,滿心的委屈與心碎,卻只能化作無聲的淚水,不停滑落。
眼前的王麗娟,依舊是那個溫婉嫻靜的室友,可聶小云卻覺得,她陌生得可怕。
自己滿心的信任與歡喜,在對方縝密的心思與無懈可擊的道理面前,碎得徹底。
宿舍裡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聶小云壓抑的抽泣聲,輕輕迴盪著,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兩人之間,像是劃開了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曾經的閨蜜情誼,在這場對峙裡,徹底碎於緘默,再也回不到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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