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後廚專門為他們一桌燃起新炭，一口鋥亮嶄新的黃銅銅鍋被夥計小心翼翼端上桌。
爐膛木炭赤紅滾燙，暖意順著銅壁緩緩漫開，驅散暮色微涼。
鍋內清湯澄澈透亮，無半點雜味，是王大壯特意單獨起水、破格調配的鍋底，全然是看在陳向陽的面子上。
騰騰白汽嫋嫋升騰，朦朧覆滿整張木桌，將暖黃燈火、窗外落霞揉成一片溫柔繾綣的霧色。
滿桌菜品鋪排得滿滿當當。粉潤鮮嫩的羔羊肉層層疊疊，紋理規整，是今日整店最頂尖的上腦嫩肉；
凍豆腐、酸菜、紅薯粉條、油麵筋一一碼放整齊，兩碟小菜清清爽爽襯在一旁。
在物資匱乏、票券堪比黃金的年月，這般奢靡豐盛的一桌私宴，早已不是有錢能辦的體面。
鄰桌的老工人、普通幹部頻頻側目，眼底藏著掩不住的震驚豔羨，暗自歎服陳向陽深藏不露的底氣。
秦京茹坐在一旁，滿眼新鮮崇敬，小臉上寫滿全然的仰慕。
她從未見過這般排場，只覺得向陽哥沉穩萬能、處處高人一等，是這輩子最值得依靠信賴的人，乖乖坐著不敢多動，滿心都是淳樸的崇拜。
王慧輕靠椅背，掌心溫柔護著隆起的小腹，眉眼溫婉恬淡，神色從容不驚。
她太瞭解自己的丈夫。
外人看他溫潤儒雅、端正剋制、品性端方，是廠里人人稱道的正派好乾部、顧家好男人。
唯有她心知肚明——陳向陽從來不是愚鈍木訥的老實人。
他是極通透、極懂人心、極會拿捏女人心思的情場老手，看似溫和守禮，實則最擅長假意疏離、暗留分寸、不動聲色勾人心絃。
半生風月、深藏浪子心性，只是極會偽裝、極懂藏鋒，從不會落人口實、從不會留下把柄。
他最會讓別人為他寸寸沉淪。
暖霧氤氳之間，於莉靜坐側方，一顆心早已半懸於他身上。
暖光落在她清麗溫婉的眉眼上，襯得肌膚瑩白如玉，長睫細軟低垂，整個人溫柔得像一汪靜水。
她剋制了數年的目光，依舊不受控地一遍遍落在對面男人身上。
陳向陽坐姿挺拔雍容，肩背舒展，垂眸涮肉時側臉輪廓清雋溫潤，修長指骨捏著公筷，動作雅緻鬆弛，一舉一動皆是常年身居高位沉澱出的從容氣度。
於莉眼底的惦念與痴纏層層翻湧。
她明知他待人周全溫和，對誰都謙和有禮，卻偏偏獨獨沉溺在他這份大眾溫柔裡，歲歲沉淪、無法自拔。
明知這份溫柔不屬於自己，依舊甘願被蠱惑、甘願隱忍、甘願遙遙相望。
沸水咕嘟輕響，肉片入湯轉瞬變色，鮮香漫溢席間。
陳向陽慢條斯理涮著肉，姿態鬆弛慵懶，看似隨意，目光卻始終有餘，餘光早將身旁女子拘謹失神、偷偷凝望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他太懂這種眼神。
卑微、剋制、貪戀、深藏愛慕。
是熟透了的、不敢宣之於口的暗戀。
這些年，見過太多。
他面上不露分毫，依舊是那副溫潤無害的模樣，夾起最嫩的肉片穩穩落在於莉碗中，嗓音低緩溫潤，恰到好處的體貼：
“今日辛苦你帶京茹一整天，別拘謹，放開吃。”
於莉心頭輕輕一顫，連忙低頭應聲，耳尖悄然泛熱，小口咀嚼之時，心緒早已紛亂飄搖。
鍋內幾片嫩肉浮沉湯底。
兩人幾乎同時抬手伸筷。
桌面本就不大，銅鍋居中，距離近得曖昧逼人。
兩根竹筷堪堪交錯，下一瞬，指尖猝然相觸。
不是莽撞意外。
陳向陽的動作極輕、極緩、刻意收了速度，看似無意，實則精準無誤地蹭過她細軟的指尖。
微涼修長的指腹，擦過她溫熱細膩的指腹。
一瞬貼合，一瞬摩挲，一瞬分離。
輕得像錯覺，卻燙得驚心動魄。
於莉渾身猛地一僵，渾身血液瞬間湧上頭頂，指尖麻意順著經脈竄遍四肢百骸。
她長睫劇烈顫動，整個人瞬間慌亂失神，下意識收回手，垂眸屏息，臉頰緋紅一片，連脖頸都染透羞怯。
隱忍多年的心意，被這短短一秒的觸碰，徹底攪得天翻地覆。
她不敢抬頭，不敢對視，心跳轟鳴不止，心底翻湧著羞赧、悸動、歡喜與惶恐。
她以為是自己不小心逾越分寸。
殊不知，對面男人眼底，掠過一絲極淡、極隱晦、掌控全域性的淺笑。
陳向陽清清楚楚，這是他故意的。
他太會拿捏分寸。
不抓、不握、不逾矩，僅僅一寸指尖相擦，看似無心無意、全然巧合，卻足以撩亂一個痴心女子的整片心神。
他裝作全然未覺，神色依舊溫潤平和、端正從容，彷彿只是尋常湊巧，語氣淡得毫無波瀾：“你吃。”
一句話輕飄飄落下，溫柔體貼，滴水不漏。
可他眼底深處，藏著慣有的浪子慵懶與篤定。
他知道於莉會亂。
知道她會臉紅。
知道她會徹夜難忘這一秒指尖相觸的暖意。
他從不點破，從不挑明，卻偏偏次次溫柔、次次體恤、次次留痕。
不接受、不拒絕、不負責、卻又不斷給念想。
這便是他最擅長的風月手段。
一旁的王慧，將全程盡收眼底。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停頓的指尖、刻意放緩的動作、眼底一閃而逝的深諳與輕佻。
她唇角依舊溫柔恬淡，心底卻一片澄明。
她早知曉他這副皮囊下的浪子心性。
他永遠在外端得端正體面，永遠懂得如何讓女人對他念念不忘。
對旁人溫柔是真，暗藏撩撥也是真。
只是他極有分寸，玩心藏得極深，永遠不會讓自己陷入風波，永遠保全自身清白體面。
王慧不惱、不妒、不爭。
早已習慣，早已看透。
熱氣嫋嫋，溫柔覆滿席間。
懵懂的秦京茹依舊只顧埋頭吃肉，滿心香甜，半點看不清這成年人之間不動聲色的曖昧拉扯、心機與試探。
唯有於莉，徹底淪陷在這一場假意無心的溫柔裡。
她垂眸靜坐，指尖殘餘的溫度遲遲不散，心口又酸又燙，歡喜卑微又剋制。
明知他溫柔廣博、心性不羈，明知自己只是他無數不經意撩動的旁人之一。
可她數年深情根深蒂固，哪怕只是一寸指尖暖意，也足以讓她甘願沉溺、心甘情願困住半生。
陳向陽依舊從容閒談，語氣溫柔穩妥，偶爾問詢京茹工作適應情況，偶爾與妻子閒話家常。
端正、體貼、周全、無可挑剔。
唯獨心底藏著旁人看不見的鬆弛玩味。
他看著對面女子拘謹羞怯、心緒大亂的模樣，眼底藏著一絲淡淡掌控。
——他向來如此。
從不用力，卻總能讓人，為他心神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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