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營回民食堂的包間之內，暖意氤氳不散，滿桌飯菜尚留溫熱，席間眾人的說笑閒談此起彼伏，滿堂皆是融融熱鬧煙火氣。
可這喧囂暖意，半點浸染不到端坐席間的聶小云身上。
她靜靜倚在椅側，生得一副極出眾的玲瓏身段，身形小巧窈窕，骨肉勻停，凹凸有致的曲線被合身的衣衫襯得愈發溫婉曼妙。
得天獨厚的姣好身段，在樸素的年代衣著映襯下，更顯風姿卓然、分外惹眼。
一張清麗絕美的臉龐眉目如畫，膚白勝雪，本是明豔溫婉的模樣，此刻眉宇間卻纏裹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落寞。
眉眼沉沉，神色陰晴不定，滿腔心緒早已飄離這熱鬧席間，遠赴千里。
方才食堂門口，陳向陽壓低嗓音貼在她耳畔的那句暗啞低語，恰似一縷淬了溫熱的細針，此刻正反反覆覆、輕輕重重紮在她的心底——
“若是你敢的話。”
短短六字，無半分溫柔慰藉，無絲毫舊情溫存，藏著試探、裹著引誘，更藏著旁人全然讀不懂的縱容與期許。
便是這短短一語，徹底攪亂了聶小云早已潰不成軍的心湖。
方才席間，王慧端莊從容、氣度沉穩，一言一行滴水不漏，不動聲色便堵死了她所有傾訴委屈、拉扯舊情的退路。
讓她深埋心底的愛恨糾葛、輾轉執念，瞬間淪為無處安放的痴心妄想。
那一刻，她滿心頹喪、遍體寒涼，只覺時隔經年，物是人非，自己終究是徹底落敗，再也擠不進陳向陽的人生半分餘地。
可偏偏，就在她最絕望無力、幾近放棄的瞬間，陳向陽避開所有人的視線，悄悄留給她這句低語，暗藏期許的住址。
為她死寂荒蕪的心底，硬生生撬開一道縫隙，漏進一絲搖搖欲墜、彌足珍貴的希望。
是刻意試探？是隨口敷衍？還是舊情未滅、餘念難消？
聶小云一遍遍在心底覆盤方才四目相對的剎那，他眼底藏不住的愧疚悵然，還有那一絲隱秘溫柔的縱容，清晰真切，絕非尋常客套假意。
她纖細的指尖無意識緩緩攥緊，白嫩指節微微泛白，清麗絕美的面龐神色反覆變幻。
時而泛起灼熱緋紅，是追憶舊情的悸動，是重獲希望的滾燙；
時而又覆上一層淺淺灰暗，是愛而不得、隱忍辜負的酸澀與不甘。
萬千情緒在眉眼間翻湧交織，周身縈繞著沉沉低氣壓，清冷矜貴的疏離感悄然散開。
同桌的一眾女伴你望望我、我看看你，盡數噤若寒蟬，無人敢出聲驚擾半分。
眾人心中通透，今晚的聶小云心事深重、狀態極差。
沒人敢輕易招惹這位出身優渥的姑娘——聶小云家世顯赫、背景深厚，遠非她們這些普通職工可比。
即便是單位裡的中層領導、科室幹部見了她，也素來客客氣氣、禮讓三分。
往日裡的聶小云性情清冷灑脫，待人溫和有禮，姿容絕色卻從不張揚。
可一旦沉下眉眼，那與生俱來的矜貴氣場與疏離壓迫感，便會撲面而來，讓人從心底生出幾分敬畏與怯懦。
一室融融熱鬧，因她一人驟然沉寂。
眾人再也不敢嬉笑喧鬧，只低頭默默扒飯，時不時小心翼翼偷瞄她的神色，全程斂聲屏氣，大氣不敢喘一口。
漫長的沉默裡，聶小云長睫低垂，濃密纖長的羽睫垂下陰影，穩穩掩去眼底翻湧奔騰的萬千心緒。
過往的深情奔赴、默默守候、隱忍委屈、刻骨思念與不甘，一幕幕在腦海中飛速掠過，清晰如昨。
她痴痴等了這麼久，念念熬了這麼久，又怎會心甘情願，就此狼狽退場？
縱使王慧端莊得體、穩坐上風又如何？
縱使他身側已有旁人愛慕追隨又如何？
陳向陽既然敢私下留話、敢暗遞地址、敢予她半分機會，那她聶小云，便敢奔赴、敢靠近、敢去爭、敢去搶！
一念落地，紛亂翻湧的心緒驟然澄澈通透。
她細細輕咬柔軟紅唇，褪去了方才所有的脆弱與酸澀，眉眼之間，驟然凝起一股孤注一擲的執拗，與破釜沉舟的決然。
猶豫、退讓、隱忍、成全，這數年她早已做得夠多、熬得夠苦。
從今往後，她不願再遠遠觀望、不願再暗自神傷、更不願再委屈自己默默退場。
這段刻骨銘心的舊情，這個惦念數年的人，她要親手，一一討回來。
心念徹底落定，聶小云眼底所有迷茫頹色盡數褪去，只剩一片熾熱執拗、堅定不移的執念。
她脊背驟然挺直，身姿窈窕挺拔，動作乾脆利落，不帶半分拖沓，豁然起身。
“小云，你這是去哪兒？飯菜還沒動幾口呢！”
身側連忙傳來一道溫柔擔憂的聲音，起身追問的是劉燕。
劉燕生得一副清秀溫婉的模樣，眉眼乾淨澄澈，氣質溫潤質樸，是一眼望去格外舒服耐看的清秀佳人，也是席間唯一敢開口勸慰聶小云、與她最為親近交好的摯友。
她最是瞭解聶小云的性子，知曉她此刻心緒翻湧、極易衝動，滿心擔憂她一時糊塗，做出追悔莫及的傻事。
聶小云未曾回頭，只留給滿室眾人一道玲瓏挺拔、孤絕決絕的背影，音色清泠篤定，無半分遲疑：
“我出去一趟，你們慢慢吃。”
話音未落，她隨手拿起桌角備好的現金，又取過一疊這年代最為金貴的肉票、副食票，整齊平整地鋪在圓桌正中。
這年頭物資極度貧瘠，錢幣尚有限用，各類票券更是千金難換，這滿滿一桌宴席的開銷，絕非尋常人能夠輕易承擔。
聶小云神色坦然，落落大方，眼底無半分心疼吝嗇，語氣淡然從容：
“今晚這頓，算我的。”
簡單一句交代，利落乾脆，擲地有聲。
語畢，她再無半分停留，抬步轉身，徑直踏出暖意融融的包間，穿過人聲鼎沸、煙火熱鬧的食堂廳堂，迎著門外微涼的晚秋晚風，毅然決然踏入沉沉夜色之中。
步伐從容不迫，卻步步堅定沉穩，每一步前行，都朝著那個藏著未盡舊情、藏著渺茫期許，亦藏著無數愛恨糾葛的方向奔赴而去。
包間之內，餘下幾人面面相對，看著空蕩下來的座位，望著桌面整齊擺放的錢糧票券，久久默然無言。
所有人心裡都清清楚楚——
今夜，素來清冷隱忍的聶小云，徹底放下了所有矜持退讓。
她，正式入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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