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什麼小道訊息,一併說了吧。”謝梧問道。
還真有。
楚勉猶豫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地更低了。他顯然沒有如簡桐那般,理直氣壯詆譭君父的底氣。
“那個……錦衣衛私底下傳的……”他小心翼翼地看了謝梧一眼,道:“說陛下這一年多崇信國師,不僅在宮裡修建承天台,還在城外修了一座比大相國寺還宏偉的道觀。現在道觀和承天台還沒修完,宮裡就拿不出錢來了。陛下要這些貢品,是為了換錢的。”
蜀錦這樣的名貴料子,只要有渠道,確實是最好的硬通貨,皇家當然是不差渠道的。
謝梧明白了,不管是將整個天下的貢品數量都壓到蜀中,還是單純就是皇帝想要以此斂財,其實都是為了從商人手裡搶錢。
年初已經向蜀中百姓加徵過一次賦稅了,雖然是以提前徵稅的名目,看似並沒有真的增加賦稅。
但過年的時候蜀中本就遭了雪災,朝廷沒有撥出分毫賑災銀。下半年的秋稅又多加了三成,再想要往百姓身上加稅,恐怕一時也壓榨不出來什麼了。
蜀中如今是朝廷僅剩的安寧之地,不到萬不得已皇帝也不想竭澤而漁。
反倒是他們這些商人,自古便地位卑微卻手握大筆財富。太平盛世的時候,自然可以和顏悅色的享受商人有眼色的供奉,但必要時候也不是不可當成免費的錢莊用。
如今還給一個加收貢品的理由,說不定在皇帝和大部分朝廷官員的眼中,已經很體面了。
楚勉看著她平靜卻隱約透著幾分冷意的神色,忍不住縮了縮脖子,道:“夫人,這貢品的配額還可以談的。若九天會和申家有所不便,小的可以請人去跟谷大人和康大人說說,兩位大人想必會體諒的。”
謝梧搖搖頭道:“申家和九天會若是減少配額,多出來的就會加到蜀中其他織坊身上,如今這個時候我們不能自己內訌了。”
楚勉蹙眉道:“可是,申家要增加八萬匹,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謝梧垂眸不語,手指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掌下的摺子。
書房裡靜悄悄,偶爾聽到燭花畢剝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楚勉靠著椅背都有些昏昏欲睡了,書房裡突然響起謝梧清冷的聲音,“四十萬匹蜀錦,即便是最大的廣船,也需要將近十艘才能運完吧?”
楚勉一愣,有些不解地望著謝梧。
謝梧淡淡一笑道:“如今這世道這樣亂,若是貨船在路上出了什麼問題,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是麼?”
“呃……”楚勉努力了半晌都沒能擠出一個笑容來,只得加倍小心恭敬地道:“夫人,這是不是……這可不是小事,朝廷不會輕易放過的。”
謝梧平靜地道:“朝廷派人來查需要多少時間?如今到處是山賊土匪和叛軍,想查就一定能查得到麼?”
“但……如果朝廷平息了戰亂,此事,恐怕後患不小。”
朝廷現在或許是騰不出功夫來追根究底,但如果哪一天天下太平了,這種事情是絕對不可能不追究的。
謝梧問道:“你覺得,如今這戰亂多久能平復?”
“這個……”楚勉一時無言,他雖然長期待在蜀中,但畢竟也是錦衣衛千戶,訊息自然比絕大多數人靈通得多。
自去年容王擒獲崔家和蕭家兩位公子之後,朝廷並沒能挾此威勢一舉平定叛軍。
特別是十月中旬,經過幾個月的拉扯談判,朝廷終於和崔家談定了條件。
朝廷放崔家大公子崔明洲回清河,而齊王軍撤出之前佔據的距離京城最近的兩座城池。崔家為了說服朝中官員,說服齊王麾下和其他世家,暗地裡付出了不少錢財和利益,也算得上是大出血了。
這筆買賣看起來不虧,畢竟崔大公子一人就抵了兩座城池。
但事實上,這件事的壞處並不比好處少。
朝廷竟然需要放歸謀反的叛賊,才能拿回被奪去的城池,這無論是對百姓還是軍中將士的信心,都是個極大的打擊。
到了年底戰事暫歇,但大家都知道,這只是一次短暫的中間休整。
等過完這個年,真正的大戰恐怕誰也阻止不了。
謝梧朝他笑了笑,溫聲道:“不想留下後患,便將事情做乾淨一些便是。”
楚勉苦著臉道:“夫人,這事兒錦衣衛恐怕做不了。”
這件事想要做成,需要很多人。但錦衣衛內部並不是密不透風的,他若是派人去做,恐怕不用十天半個月訊息就會洩露出去。
謝梧安撫道:“不用擔心,這件事不用錦衣衛做。必要時候,幫一些小忙就行了,不會連累到錦衣衛和東廠的。”
楚勉眨了眨眼睛,很快想起了年初福王和安陽郡王那事兒。
夫人麾下似乎有不少人,用自己的人自然是比用錦衣衛安全得多。
謝梧道:“辛苦你走這一趟,你先回去吧,好好過個年,這事兒不急,我再仔細想一想。”
楚勉點點頭,站起身來道:“夫人有什麼吩咐,儘管派人傳個信來。”
謝梧含笑點頭,目送楚勉轉身出門去。
楚勉出了門,門外的寒意撲面而來,讓他瞬間清醒了許多。
他們這位夫人是不是有點太大膽了?督主當真兜得住麼?
不過仔細想想,二十萬匹蜀錦,那可是價值幾百萬兩啊,難怪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呢。
他抬手拍拍有些隱隱發燙的臉:莫名有點興奮是怎麼回事?
謝梧說這話並不是開玩笑,也不是為了嚇唬楚勉。
等到楚勉離開,她起身從旁邊取出一副江上水路圖,盯著那圖一直看到了深夜。
清晨,申青顏提著食盒推開書房的門,就看到謝梧趴在桌上沉沉地睡著,身下還壓著一張看起來有些陳舊的地圖。
申青顏有些無奈地輕嘆了口氣,搖搖頭走到一邊將食盒放在桌上。
一聲輕響立刻驚醒了謝梧,她猛地坐起身來,看到申青顏才放鬆下來,“大姐姐,你怎麼來了?”
申青顏沒好氣地道:“你還說,六月說你昨晚一直忙到四更天也不回房休息,還不許她打擾?她們擔心得很,又不敢進來打擾你,天還沒亮就來找我了。”
一邊說話,申青顏一邊打開了食盒。她從裡面取出還冒著熱氣,熬製得香濃誘人的肉粥和小菜。
“你跟大哥一個樣子,一忙起來就不顧黑天白夜的。”申青顏嘆氣道:“也不知道顧惜自己的身體,小心以後老得快。”
謝梧聞言連忙摸摸自己的臉頰,一晚上沒休息好,好像是有點糙了?
“大姐姐先坐,我去洗漱一下。”便快步跑到裡間梳洗去了,申青顏愣了愣,忍不住失笑地搖了搖頭。
片刻後,謝梧才一臉清爽從裡間走了出來,申青顏已經擺好了飯菜坐在桌邊瞪著她了。
畢竟才二十一歲,熬個夜倒也不至於真就怎麼樣了。
等謝梧坐下來吃了幾口飯,申青顏才道:“阿梧是為了大哥之前說的事操心?”
謝梧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全是,十萬匹蜀錦雖然貴重,但以申家和九天會的財力也不至於就抗不過去。我只是有些擔心……”
申青顏側首看向她,謝梧喝了一口粥才道:“我是擔心,宮裡那位將蜀中當成自己的內宮私庫了。今年秋稅不僅糧稅加了三成,商稅也沒逃了。加上去年的,不說旁人,便是九天會……如果不是湖廣和南中那邊有些新生意,恐怕今年不賠錢就算不錯。申家想來也差不多?”
申青顏點了點頭。
“前兩天各處掌櫃剛交完今年的帳,按照往年的獎勵和各處年底的花銷給出去後,今年還賠了幾千兩。”對申家來說,幾千兩銀子不算什麼,但這絕不是什麼好兆頭。
這也是申青陽著急的原因,一次就弄成這樣。如果再來兩次,申家也要撐不住了。
謝梧道:“我們都這樣,那別人呢?”
“但是,你這樣整夜不睡覺也無濟於事啊。”申青顏道:“既然一時半會兒還出不了事,就別折騰自己。慢慢來,總能有解決辦法的。我看蓉城那兩位大人也都是一心為蜀中的,或許他們能有什麼辦法?”
謝梧無奈苦笑,“大姐姐,谷大人和康大人都是好官,他們也是真心為蜀中和百姓好的。但是……他們也是臣子,不能忤逆君王。如今蜀中是朝廷為數不多能足額甚至超額徵收賦稅之地,朝廷不壓榨我們,就得壓榨百姓。”
申青顏一時無言,半晌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可我也不能讓他們真將蜀中的商業弄垮了,否則,往後只會更難。”謝梧輕聲道。
申青顏搖搖頭,伸手替她添了一些粥。
她也只會調調香,算算賬,這些事情實在是幫不上什麼忙。
只是看著謝梧蒼白的面容上,眼瞼下那一抹暗青,作為長姐她著實是有些心疼又無能為力。
吃過了早膳,謝梧便被申青顏強趕去睡覺了。
這一覺睡得也著實不太安穩,睡夢中隱隱彷彿又回到了當初那個流民遍地的時候。似乎又有什麼不同,除了災民痛苦的哀嚎,還有兵戈和廝殺聲不絕於耳。
放眼望去滿目血色,昔日桃花紛飛的江心島上燃起了熊熊大火,江水被血色染紅。城中的慘叫聲一直傳到江邊,視線裡卻看不到一個人影。
只隱隱聽到婦人呼喚孩子的聲音……
“阿梧,阿梧?!”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遙遙傳來,睡夢中的謝梧忍不住蹙眉,微微搖著頭努力想要睜開眼睛。
“阿梧!”
原本緊閉的雙眼飛快地顫動了幾下,然後猛地睜開了,清麗的眼眸中寫滿了驚恐之色。
“阿梧?”
“夏……夏璟臣?”謝梧一時有些茫然,似乎分不清楚眼前是真是幻。
夏璟臣一襲銀灰色長衫,往日裡總是高束的頭髮只是隨意用髮帶挽著,看上去倒是有幾分少見的灑脫和儒雅。
“你怎麼在這裡?”謝梧閉了下眼睛又睜開,定定地望著他。
看見她這難得一見的迷糊模樣,夏璟臣微微蹙眉,抬手去探她的額頭,細汗沾溼了他的掌心。
如今這個季節,屋子裡地龍燒得也不算熱,怎麼出了這麼多汗?
“做噩夢了?”夏璟臣輕聲問道。
夏璟臣早就發現了,一直以來謝梧的睡眠都不太好。
這種感覺他很清楚,因為他也有過。那是長期生活在不安全的環境裡造成的,對周圍一草一木的風吹草動,都有著近乎本能的警醒。
看來十多年前流落光州的事,對阿梧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夏璟臣眼底閃過一絲寒光:有些人死得太輕鬆了,而有些人到現在都還沒死!
謝梧呆愣了一會兒,雙眸才漸漸恢復了平常的明亮和清醒。
她坐起身來,閉眼定了定神,才道:“沒事兒,昨晚熬夜想得太多了。你怎麼會來蜀中?不是說去北境了麼?出什麼事了?”
夏璟臣搖頭道:“北境的事情辦完了,過來看看你,趕在十五開印到京城即可。”
謝梧仔細看了看他,夏督主依然美如冠玉,大約是這一年在戰場朝堂各處奔波的越發頻繁,整個人少了幾分陰冷,卻更多了幾分銳利的鋒芒。
只是他眉宇間也有幾分隱藏不住的疲憊,顯然也是一路馬不停蹄地趕來蜀中的。
從北境到蜀中,又要避開京城附近,無論怎麼走都是要繞好大一個彎兒的。
“辛苦夏督主了?”謝梧抬頭望著他,笑吟吟地道。
夏璟臣道:“能見阿梧一面,自然不辛苦。”
謝梧忍不住笑出來,身子一歪倒在了他懷中,“能讓夏督主為我千里迢迢而來,真是榮幸之至。”
夏璟臣唇角微掀,露出一抹笑意。
“阿梧,我很想你。”夏璟臣輕聲道:“從前並沒有這麼感覺,但今年……越是靠近年關,我就越……想要見你。”
謝梧抬頭,在他頰邊落下一吻。
“我也很想你了。”
這次是真話,平時忙起來沒什麼感覺,但此時看到他坐在自己面前,謝梧才知道,她真的很想他。
雙眸對視,都從對方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的模樣。
緩緩靠近,近得對方的呼吸也清晰可聞。
一雙人影緊緊依偎在一起,衣袂翻飛帶起床邊的帷幕。
帷幕掀起又落下,久別重逢的兩人跌入了錦繡之中。
“什麼時候走?”女子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
“初二。”片刻後,男子的聲音答道,往日冷靜自持的聲音裡隱隱帶著火氣。
? ?(* ̄3)(e ̄*)抱歉今天比較晚哈,這兩天有些事情回鄉下了,今天晚上才回來。
? 話說,最近好熱,市裡熱,鄉下也熱。炎熱地帶的親們注意避暑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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