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你家的崽,我家這個瞬間就不香了。”
表嫂也過來湊熱鬧,指著自己的兒子,嫌棄的不行。
——
表哥和表嫂的兒子,壯壯,已經7歲了。
老濟南有句俗話,六七歲的皮小子狗都嫌,說的正是他這個年紀。
壯壯也沒有辜負這句老話,果真是調皮的很,三天不捱揍就會鬧騰的家裡雞飛狗跳,氣的表嫂心窩疼。
表哥在電力局兢兢業業幹了十幾年,終於獲得了提拔,升任科級幹部。
基層幹部要做表率,於是他又被派到了鄉下,繼續幹他的老本行,在邊遠山區巡線。
巡線是個苦力活,在大山裡一呆就是一年半載,過年過節都要堅守崗位,不能回家和親人團聚。
表嫂一個人又要上班,又要帶孩子,兩頭不能兼顧,大姨和大姨夫主動承擔了看護孫子的重任。
壯壯是由爺爺奶奶帶大的。
家裡就這麼一個寶貝疙瘩,二老自然是萬般疼寵,不捨得孫子受一點委屈,要什麼給什麼。
壯壯讓二老養的有點驕縱,稍微有一點不合心意就會哭鬧。
上了小學後更是如此,和同學攀比,別人有的,自己必須也要有。
小學生穿校服,衣服沒得比,比鞋。
便宜的不行,必須要名牌。
一雙鞋幾百上千,穿不了多久就廢了。
一年下來,僅是買鞋的支出,就在家裡的開支上佔了大頭。
大姨和大姨夫的退休金都不高,一個月也就兩千來塊錢。
兒媳婦給的生活費根本不夠,自己還得倒貼。
二老有苦難言,誰讓是自己的親孫子呢,想揍捨不得,不揍吧,又怕養廢了。
就這樣,在揍和不揍之間,選擇了把決定權交給兒媳。
兒媳揍,他們就哄。
兒媳不揍,他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只要不鬧得家裡雞飛狗跳,老兩口該幹嘛幹嘛,權當沒看見。
——
“壯壯還小呢,才七歲的孩子,沒必要那麼嚴苛。”
林熙雨心裡門清,表嫂嫌棄兒子行,人家是親媽,自己再跟著數落,就是討人嫌了。
“他爸不在家,我一個人帶孩子太累心了。”
表嫂豔羨的不行:“還是妹夫好,自己開公司,時間自由,能把精力都用在你和孩子身上。”
“自己幹也有風險。”
林熙雨笑著附和:“不像你和表哥,都在國企,工作穩定,收入也有保障。”
“咳咳。”
話音未落,姥姥忽然咳嗽了一聲,驚得她心肝兒亂跳。
“姥姥.”
林熙雨麻溜的轉過身去,摟住了姥姥的胳膊。
“你也知道國企好?收入穩定?”
姥姥甩了甩胳膊,沒把人甩開,不滿的瞪了她一眼。
“知道。”
林熙雨垂頭聽訓,態度很是恭敬。
“那你還放棄工作?姥姥說了你也不聽.”
姥姥果然還是為了她辭職的事不能釋懷。
“姥姥.”
林熙雨苦哈哈的笑:“我知道你關心我,能不能就讓我任性這一次?”
“你已經辭職了.”
姥姥仍然氣不順:“現在說這個還有什麼用?”
“沒有了。”
林熙雨承認錯誤的態度很誠懇。
姥姥氣笑了:“你這孩子,讓我說你什麼好?”
“姥姥別生氣了。”
林熙雨狡黠的笑笑,摟著姥姥的胳膊討好賣乖:“我讓你看看我設計的漢服好不好,這是我自己想出來的點子,對外一直保密呢,都沒給別人看過。”
“你不是剪紙嗎?”
姥姥懵了一懵:“什麼時候又開始設計衣服了?”
“看了你就知道了。”
林熙雨故意賣了個關子,沒有當眾說出來。
“什麼衣服啊?神秘兮兮的”
“我們也要看”
一眾親友都被她勾起了好奇心。
“不行!”
林熙雨故意討姥姥歡心:“只能姥姥一個人看。”
“那就去看看吧。”
姥姥果然讓她哄的很高興,沒了繼續訓斥她的心思。
——
老宅只有兩間客房,一間保姆住著,一間顧彬臨時休息。
林熙雨有了申請非遺傳承人的想法後,他就將床搬去了書房,清走不必要的物品,將客房改成了專用的工作室,以便愛妻有獨立的空間,可以不受任何人打擾,靜下心來鑽研剪紙技藝。
工作室裡多少有些雜亂,滿地的紙張碎屑。
姥姥在林熙雨的攙扶下進了屋子,看到厚厚的一地的紅紙,著實有些驚訝,不曉得該在哪兒落腳。
“隨便踩,都是剪剩下的,沒用的廢紙。”
林熙雨用腳尖勾起一條剪廢的飄帶,隨手扔到了牆角。
姥姥有感而發:“這一地的碎紙,就能看出你很努力。”
“還行吧。”
林熙雨來到自己精心剪裁的作品前,眼睛瞬間就有了亮彩:“姥姥,這件漢服好不好看,是不是有讓人眼前一亮的感覺,還有這個飄帶,也是我仿照古代仕女圖做出來的,僅是上面的花紋就有好幾種圖案.”
“你就讓我看這個?”
她說的很興奮,然而姥姥從地上收回視線,抬眼一瞧,眉頭卻是擰的死緊。
在她老人家看來,帶著鏤空圖案,露著肌膚的紙質漢服,著實有點另類。
幸而這是穿在模特身上,要是穿在真人身上,就不是奇裝異服,而是傷風敗俗了。
“這只是實驗品,還需要改進。”
林熙雨從姥姥的眼神裡讀懂了潛在的涵義,後腦勺滴落兩顆冷汗。
“好好的剪個古代的仕女圖不就行了?”
姥姥不能理解:“非要搞什麼服裝設計,這是人穿的衣服嗎?”
“仕女圖也不是不可以”
林熙雨訕笑著解釋:“這不是想要創新嘛,有自己獨特的創意,才能讓傳統藝術發揮出新的生機和活力。”
“你現在還沒有申請上傳承人。”
姥姥目露不悅:“不易過於扎眼,老老實實的剪出一幅仕女圖來交上去,等評選結果出來,確定入選了,再想其它的事。”
“這樣做成衣服不好嘛?”
林熙雨滿腔的熱情,被姥姥無情的澆滅了。
“不是不好,是不適合。”
姥姥考慮的很周全:“假若你已經成名了,有了自己的群眾基礎,不管剪裁出什麼樣的作品來,都會有人追捧,剪成這樣沒問題,就算有些另類,不合時宜,也會有人主動跳出來為你辯解。”
“相反,現在的你,只是一個剛入門的新人,連個傳承人的身份都沒有,你就想著要創新,要發揮什麼新的生機和活力,為時尚早。”
——
“僅是剪一幅仕女圖,我怕選不上。”
林熙雨小聲嘟囔:“仕女圖誰都能剪,畫出來比照著圖案剪就是了,沒什麼難度,我怕太簡單了,過不了稽核那一關。”
“你這話說的”
姥姥不滿的訓斥:“那是隨便一個人就能剪出來的嗎?人家看的是功力,你以為評審員眼瞎呢?是不是剪紙行家,他們一眼就能看出來。”
“必須這樣嗎?”
林熙雨心裡很不是滋味。
“你要是還願意聽姥姥的話,你就聽”
姥姥眉眼一暗:“不想聽就算了,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陽奉陰違了,姥姥年紀大了,管不了你了。”“我聽,我聽還不行嘛。”
林熙雨被姥姥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刺痛了眼睛。
姥姥是她最親的親人,她不能不顧及她的心情,再一次讓她失望。
“你想好了?”
姥姥眸色深邃,一眼就能看透她的內心。
“想好了。”
林熙雨有些心虛的點了點頭。
“不會再反悔?”
姥姥幽幽的看著她,又問了一遍。
“不會。”
林熙雨撩起眼皮,瞅了姥姥一眼,竭力保持平靜。
“在此之前,是不是所有人都在誇你?”
姥姥沒有片刻停頓,又說:“誇你的想法有多新穎,手有多麼的巧,天賦有多高?”
“咳咳。”
林熙雨捂著嘴咳嗽了兩聲。
雖然沒有明說,尷尬的神色已經證明了一切。
“果然是這樣。”
姥姥瞭然的嘆了口氣:“所以啊,孩子,你已經被別人誇的分辨不出真假了。”
林熙雨呼吸一頓,猛然抬起了頭。
“當然了”
姥姥對上她錯愕的視線,話鋒一轉,又說:“姥姥不是說誇你的人不好,也沒有責怪他們的意思,他們也是真心想鼓勵你,想要支援你,只不過用錯了方法而已。”
“姥姥.”
林熙雨臉色發白。
“你想知道姥姥第一眼看到模特身上穿的這件作品是個什麼感想嗎?”
姥姥料到她回答不了,自顧自的說:“就像是在看你們小時候,迭的那個千紙鶴,明明是一隻高傲的紙鶴,迭成了笨拙的鴨子,偏偏自己還不自知,還在那兒沾沾自喜。”
林熙雨臉色一瞬間由白變紅,臊得臉頰通紅。
“你不信姥姥說的話,可以讓你大姨和舅舅他們進來,看一下他們的反應。”
姥姥見她杵著沒動,自己打開了門。
院子裡的人見門開了,都好奇的扭過頭來。
“你們都進來吧。”
姥姥招了招手,示意他們過來。
“我們也可以看了嗎?”
舅舅跑的最快,衝在了最前面。
“非遺傳承人的佳作,那得多牛氣啊,讓我們也過過眼癮。”
比起跑步來,大姨夫嘴巴更利索,沒到門口先吹捧上了。
若是以往,林熙雨聽到這樣的誇讚,肯定會很高興,此刻聽起來,只覺得刺耳。
兩人一前一後進門,看到模特明顯的腳步一頓,臉上露出了極其微妙的神情。
“你們覺得熙雨的這幅作品怎麼樣?”
姥姥早就料到會是如此,笑咪咪的問。
“好!”
大姨夫愣神僅有一秒,緊接著拍手叫好,回答的甭提有多順溜了。
“熙雨的手藝錯不了。”
舅舅速度的跟上節奏,兩人就跟唱雙簧似的,一唱一和,配合的格外默契。
“你倆讓開,讓我們瞧瞧。”
大姨被堵在門口,有些不耐煩,乾脆不客氣的把人推開。
“哎呦,這是個什麼玩意?”
下一秒,一聲驚呼脫口而出。
大姨夫用手拽了拽她的袖子,暗搓搓地給她使眼色。
“這是熙雨剪的嗎?”
大姨領悟了他的意思,麻溜地又改了口:“看著不錯,挺像那麼回事的。”
“這是條裙子吧?”
舅母隨後進門,大致地瞅了一眼,得出結論。
“聰明。”
舅舅誇自己的媳婦也很順口:“就你眼神好,看出來了是條裙子。”
這句話的潛意思就是,除了舅母,誰都沒看出來。
林熙雨用手捂住臉,恨不得想找條地縫鑽進去。
“行了,看了都走吧。”
姥姥見火候差不多了,揮手攆人。
“走吧,走吧,都別在門口杵著了,一邊玩去.”
大姨父撤得最快,順手把一眾小字輩也轟走了。
“我們還沒看見呢。”
娜娜有點委屈,還想探著頭往裡瞧。
“我也想看。”
壯壯也跟著起鬨。
“你們能看懂什麼?”
大姨父笑斥:“那是藝術品,不是你們這些小蹦豆子們能欣賞得了的。”
“我能看看嗎?”
表嫂剛才沒好意思和長輩搶,被擠在了最後面。
“別看了。”
大姨悄咪咪地給兒媳婦使眼色。
“哦哦。”
表嫂也是個人精,沒有再多問,隨著人流又回到了魚池邊。
“看到了嗎?”
姥姥關上門,神情很是嚴肅。
“看到了。”
林熙雨心涼了半截,這會兒是真的沒有任何抱怨,承認姥姥說得都是對的。
“想要當傳承人,路還是要一步一步踏實的走。”
姥姥欣慰地笑:“你已經明白了,姥姥也就不再多說了,為了自己的夢想,好好努力吧。”
“姥姥.”
林熙雨目露喜色:“你同意我申請非遺傳承人了?”
“姥姥不同意還能咋滴?”
姥姥佯裝不滿:“工作都已經辭了,難不成你們校長還能專門給你留著空缺,等你回心轉意?”
“那是不可能的.”
林熙雨尬笑:“大學講師這麼好的職位,放在哪兒都是香饃饃,招聘的訊息一對外公佈,有的是人競聘上崗。”
“你也知道是香饃饃?”
姥姥又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會申請上非遺傳承人的。”
林熙雨心裡堵了口氣,逼著自己不能認輸:“我相信,自己選擇的路沒有錯。”
“姥姥也希望”
姥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的選擇沒有錯。”
“姥姥,你要不要在老宅多住幾天?”
林熙雨又粘過去,摟住了姥姥的胳膊。
“你不怕姥姥嘮叨你?”
姥姥寵溺地笑笑,眉眼溫柔。
“不怕。”
林熙雨討好賣乖:“我還想讓姥姥多鞭策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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