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家的渴望,如決堤的洪流,在於少卿的靈魂深處洶湧澎湃。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立刻拉著穆爾察寧,踏入那條散發著溫暖與熟悉氣息的光明通道。
然而,就在他強自按捺住這份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激動,準備邁出那決定性一步的瞬間。
一個無比清晰、無比殘酷、無比血腥的畫面,毫無任何徵兆地、如同最鋒利的尖刀般,粗暴無比地撕裂了他的意識,狠狠地扎入了他的靈魂!
那是一個陰雨連綿的夜晚。
潮溼的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泥土腥氣與草木腐敗的味道。
昏黃而搖曳的燈籠光暈下,一個面容儒雅、氣質謙和,約莫四十許的中年書生,腋下夾著幾卷微微泛黃的線軸古書,正步履蹣跚地走在一條泥濘不堪的鄉間小路上。
看他的樣子,應該是剛剛結束了一天的教書生涯,準備返回自己簡陋的家中。
雨絲冰冷,夜風蕭瑟。
突然!
書生前方的空間,毫無預兆地一陣劇烈扭曲!
如同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巨石,能量的波動如同水面的漣漪般,肉眼可見地向四周擴散開來!
緊接著,一個狼狽不堪的身影,踉踉蹌蹌地從那扭曲的空間中跌撞而出!
那人蓬頭垢面,衣衫破爛,沾滿了不知名的汙漬與血跡,面容與日後那個老謀深算的隱炎衛首領月隱松(林建國)有著七八分的相似。
但此刻的他,神情更加陰鷙,更加惶恐,眼神中充滿了近乎病態的偏執與劫後餘生的瘋狂!
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塊閃爍著微弱青光的殘破玉佩——那正是九元璧之一,靈木璧最初的、尚不完整的雛形!
來人,赫然便是從2025年,利用尚不成熟、極不穩定的時空技術,第一次狼狽不堪地、如同喪家之犬般穿越到這個時代的林建國!
彼時的他,遠沒有後來的從容與算計,更像是一個走投無路的賭徒,將一切都押在了這次瘋狂的穿越之上!
畫面中,那個無辜的教書先生,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宛如鬼魅般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
他手中的燈籠“哐當”一聲掉落在泥水之中,發出沉悶的聲響,昏黃的光芒掙扎了幾下,便徹底熄滅。
“你……你……妖……妖怪……”書生語無倫次,聲音抖得如同風中殘葉。
然而,初至此地的林建國,眼中只有兇殘的狠戾與急於擺脫困境的迫切!
他甚至沒有給那個可憐的書生任何開口求饒或是爭辯的機會!
他眼中兇光一閃,手腕一翻,一個於少卿從未見過的、閃爍著冰冷金屬寒芒的、形如鋼筆的微型管狀裝置,便死死抵在了那書生驚恐萬狀的眉心!
“噗嗤!”
一聲輕微得幾乎細不可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過後。
書生的身體,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一般,軟軟地癱倒下去。
他那雙原本還帶著幾分儒雅與良善的眼眸,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光彩,變得空洞而灰敗,死不瞑目。
而後,林建國甚至沒有多看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一眼。
他熟練而冷酷地搜刮了書生身上所有能夠證明其身份的物品,包括那幾卷沾染了血跡的書籍。
他迅速換上了書生那身還帶著體溫的青布長衫,整理了一下自己狼狽的儀容。
搖身一變,一個全新的、面帶一絲陰冷獰笑的“月隱松”,便取代了那個無辜的靈魂,消失在了茫茫的夜雨之中。
只留下那具冰冷的屍體,和一灘逐漸被雨水稀釋的暗紅血跡,無聲地控訴著這樁發生在時間夾縫中的、不為人知的驚天原罪!
“不——!”
於少卿猛然從那段殘酷無比的“歷史回溯”中驚醒!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如豆的冷汗,背心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了!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柳嫣前輩臨終前,那些看似含糊其辭的話語之中,所蘊含的真正深意!
柳嫣之所以反覆強調,讓他務必帶著穆爾察寧一同前來這“時空之錨”的所在地。
之所以說穆爾察寧並不僅僅是林小詩的延續,更是“那個世界(2025年)的一部分”。
其真正的原因,絕不僅僅是為了讓穆爾察寧有機會回到她名義上的“故鄉”那麼簡單!
更是因為,穆爾察寧——作為林小詩最完美的克隆體,她的基因序列、她的靈魂波動頻率、她身上所攜帶的那一絲源自2025年的獨特量子印記,都與那個時代的林小詩完全一致!
她,不僅僅是一個獨立的生命,更是一個能夠被時空法則所識別的,屬於林建國最初穿越時空的“活體座標信標”!
她,才是能夠精準鎖定林建國最初降臨這個時代的時間節點,修正那一切罪惡與扭曲的源頭,讓歷史迴歸其應有軌跡的,獨一無二的“關鍵”!
如果,他現在只是簡單地帶著穆爾察寧,踏入那條迴歸2025年的通道。
那麼,林建國在明末所犯下的一切滔天罪孽,他對那個真正的、無辜的月隱松的殘忍殺戮與卑劣取代,都將因為他的“成功迴歸”而成為板上釘釘、永恆固化的既定事實!
歷史的毒瘤,依然會深深地植根於過去的土壤之中!
未來的世界,他所要回歸的那個2025年,依然會是建立在這個被血腥篡改的、充滿了謊言與罪惡的基點之上!
那樣的“回家”,又有什麼意義?!
那樣的“未來”,又怎能讓他心安理得?!
“我明白了……我徹底明白了……”於少卿低聲自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齒的縫隙中,帶著血沫,被硬生生擠壓出來的一般。
他的眼中,閃過無比堅毅、無比決然的凜冽光芒!
那光芒,甚至比他身後那道連線天地的七彩光柱,更加璀璨!更加奪目!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腔中那因震驚與憤怒而劇烈激盪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與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要壓垮他脊樑的使命感。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同樣面露驚容、嬌軀微微顫抖的穆爾察寧。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顯然,她也透過兩人之間那玄妙的靈魂連線,感知到了那段被強行植入於少卿意識的、血淋淋的畫面所帶來的巨大沖擊。
於少卿伸出手,緊緊地、用力地握住了她那有些微涼的纖手。
掌心傳遞過去的溫度,堅定而執著,帶著一種不容置疑、不容退縮的決心。
“小詩,”他的聲音低沉,卻字字千鈞,如同洪鐘大呂,在穆爾察寧的心湖中激起千層巨浪,“我們……恐怕不能就這麼回去。”
穆爾察寧冰雪聰明,蕙質蘭心。
在看到於少卿那震驚駭然的神情,以及隨後在她自己腦海中斷斷續續閃回的、那些屬於林建國最初罪行的零星畫面之時,她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她感受著於少卿掌心傳來的那份如山般沉穩的堅定意志,也瞬間理解了他那份無比沉重、卻又無比光明的決斷。
是的,她與他,都不能就這麼簡單地一走了之!
為了不再讓她的“父親”林建國,在另一個被扭曲的時空中重蹈覆轍,犯下那無可挽回的罪孽。
為了讓那個歷史上真正的、無辜的月隱松能夠瞑目,讓他的冤魂得以昭雪。
更為了她自己,為了那個曾經在水晶棺中發出絕望呼喚的林小詩,能夠擁有一個不被謊言與罪惡所玷汙的、真正清白無瑕的未來,而不是一個建立在他人屍骨之上的、扭曲變質的延續!
她願意!
她願意與他一同,回到那個一切悲劇與瘋狂開始的原點!去直面那最深沉的黑暗!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那雙原本因震驚而微微失神的烏黑眼眸,此刻重新凝聚起清澈而堅定的光芒,沒有絲毫的猶豫,只有與於少卿如出一轍的決絕與坦蕩。
“好!”她的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我們一起,去阻止他!去修正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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