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陳象是在一個酒吧裡結識的。
那一次,他在酒吧裡泡妞,我在酒吧裡捉鬼,原本互不干擾,也彼此不認識。
之所以會跑去酒吧捉鬼,是因為當時我追蹤一個青頭鬼好幾天,最後它一頭鑽進一家酒吧裡。
這青頭鬼怨氣極重,道行不淺,在一個鎮子裡害了不少人。
當地找過一些道士法師,但尋常符咒法術對它效果甚微。
後來我用神霄雷法,這東西受傷逃走,我一路尾隨,就是想找個合適的時機將其降服,免得它在人間作祟害人。
酒吧和夜店這種地方,往往是陰靈邪祟最喜歡待的,因為氣場混亂,光線又昏暗,喝醉酒的人們是它們最喜歡的食糧。
當時那個酒吧燈光昏暗,音樂震耳欲聾,空氣中瀰漫著酒精和各種香水的混合氣味。
我一進去,就感覺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周遭的喧囂燥熱格格不入。
憑藉著靈覺,我很快鎖定了那青頭鬼的位置,它正附在一個打扮妖嬈的女子身上,那女子眼神迷離,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容,正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尋找自己的目標。
我也要了一杯酒坐下,好不容易找準機會,等那女子落單,我正想上去驅邪,一個穿著考究的年輕男子突然擋在了我面前。
他手裡也端著一杯酒,一臉玩世不恭地對我說:“兄嘚,那妞我看上了,你可別跟我搶。”
這男子身上顯然是有修行者的氣息,但我當時一心在那青頭鬼身上,哪有功夫跟他廢話,皺著眉道:“這女人身上有惡鬼附身,你最好別碰。”
他卻不以為意,反而更加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有惡鬼好啊,我就喜歡有點挑戰性的。要不這樣,咱倆公平競爭,你捉鬼,我泡妞,看誰先得手?”
我簡直哭笑不得,心說這哥們是變態麼,咋還專門喜歡這個口味?
這時候那被附身的女子已經走出門外,眼看要逃走,我顧不上跟眼前這人解釋,側身就衝了過去。
他卻不依不饒,伸手就來拉我:“哎,鬼歸你,人歸我啊!”
就這樣,我衝出酒吧去捉鬼,他也衝出酒吧去撈人。
我用神霄雷法庫庫轟鬼,那青頭鬼招架不住,四處逃走躲避。
關鍵時刻,這哥們斜刺裡衝了過去,抱住那女子,我這才集中精神,一雷把青頭鬼從女子身上轟了出去,然後再一雷,直接轟成粉末。
那女子也暈了過去,然後這哥們來了個英雄救美,抱起女子就上了不遠處的一輛蘭博基尼跑車……
當時我以為他要趁人之危,把女子帶走做一些不可言說的事情。
結果他對我招了招手,然後跟我一起把女子送去了醫院。
我對這哥們生出好感,再一細聊,才知道他也是道門中人,北帝派的傳人。
而且,這傢伙還是個富二代,超級有錢那種。
我們兩個脾氣相投,他纏著讓我住下來,說是要跟我一起切磋道法。
我推辭不過,便留在那裡,一口氣住了大半個月。
那段時間,我們兩個每天晚上都去各種各樣的酒吧夜店,不為別的,就因為陳象愛玩,想跟我一起體驗捉鬼。
我們兩個一起出手,差不多把半個城市的鬼都捉完了。
直到有一天,陳象喝醉了,說星哥你天天捉鬼,難道不知道自己身邊就跟著一個“女鬼”?
我平靜地告訴他,我不但知道,而且我這次出來,就是為了尋找起死復生的方法,讓她重新活過來。
其實,在一開始出發的那段時間,我還會很焦慮,會很懊惱,時常因思念而夜不能寐。
但過了沒多久,我就發現了一個事情。
那就是,夏至的肉身和靈魄雖然都留在慈恩寺大雁塔,但這一路行來,她卻彷彿一直與我同在,一直與我同行。
每一個清晨,當我睜開眼時,她恍惚就在我的身邊,與我含笑對視。
每一個夜晚,在我酣然入睡時,她又似在我的身旁,為我驅趕蚊蠅。
每一次旅程,她又好像都在天空的雲朵裡,在路旁的花草樹木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
簡言之,我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轉眸,她彷彿都在。
如果換成其他人,可能會把這個叫做“鬧鬼”。
但我慢慢領悟,這其實就是“生即是死,死即是生”的真諦。
就像是一些偉大的人,雖然死去了,但他的精神和靈魂卻與眾生同在。
當你低頭徘徊時,當你抬頭仰望時,他一直都在那裡微笑看你。
他不參與你的因果,卻總是在關鍵時刻給你正確的指引。
若你不信他,他便不在。
若你有足夠強大的信念,他就永遠都在。
陳象勸我,他說起死復生的秘術終究是過於飄渺,你不要因為這個執念,耽誤了自己的修行。
就像那些在酒吧夜店徘徊的陰靈鬼魅,它們又何嘗不是許多人朝思暮想的人?
如果真有死而復生的法子,這個世界上,又有多少人會為之而瘋狂?
陳象一向玩世不恭,但這幾句話說的很有道理。
從那一刻起,我便下決心不再輕易替人捉鬼了,當然,作祟害人的惡鬼除外。
因為每一個徘徊人間的陰靈鬼魅,背後都可能有著一個讓人憐憫的故事。
有些鬼,雖然已經死了,卻也同樣擁有近似於人的情感。
那天我和陳象躺在他家一千多米的別墅平臺上仰望夜空,那一刻我眯著眼睛,彷彿看見了漫天神佛。
但我一睜眼,天上什麼都沒有,所有的一切斗轉星移,猶如成千上萬條河流入海,剎那歸於我的識海之中。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了,當初師父對我說的那句話。
“所謂神仙,就是在危難時能夠救你的人,他們從來都不在天上,只要你有正心,有善念,神仙就在你的身邊。如果你願意,你也可以做自己的神仙。”
這,或許就是真正的生死法門。
這,或許才是永生的真正秘密。
所以,夏至並不是死了,也不是離開我了,她只是化作了另一種形式與我同在。
我也忽然明白了,大慈法師所說的那些“起死復生”的奇寶和秘術,或許根本就不存在。
他只是想用這種方法來點化我,讓我真正醒悟。
夏至,她其實早就復活了。
真正的她,在慈恩寺,在大雁塔,也在我的心裡。
更在萬物之間,和光同塵,與雲舒捲。
她的肉身在慈恩寺永存,她的靈魄與地脈融合,又得到我的大道之力加持,更有龍涎泉的不斷滋養。
她應該早已不僅僅是地脈之靈,而是化作了地脈之神。
想通了這一點之後,我便不想再繼續遊歷了,我想回家。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像野草一般瘋長,我頭一次覺得自己好傻,夏至明明就在慈恩寺,更在我的身邊,我為什麼還要出去漫無目的地跑了一年?
那天,我大徹大悟。
那天,我和陳象分別,獨自一人去了廣西的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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