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門被敲響的時候,
孫玄正端著粥碗,低頭吹著面上的熱氣。
孫明熙正把一根鹹菜條搭在饅頭邊緣,
孫雅寧坐在小板凳上,
手邊的粥碗還沒碰過。
孫玄放下碗,站起身穿過院子,拉開門閂。
門外的風裹著初夏的草木氣息灌了進來,
院門站著一個人。
小軍穿著一件淺藍色短袖,
領口微微翻起,肩上挎著一箇舊帆布包,
包帶在風裡輕輕晃動。
他看見孫玄,咧嘴笑了:
“小舅,今天休息,我來看看明熙和雅寧。”
孫玄側身讓開:“進來吧,客氣啥?自己家。”
小軍跨進門檻,在廊下先彎腰把鞋上沾的一點灰在臺階邊緣蹭了蹭,才走進堂屋。
他先朝葉母微微欠了欠身:
“姥姥好。”
又轉向葉菁璇:“小舅媽,我來帶明熙和雅寧玩。”
葉菁璇轉身從櫃子裡端出一盤剛切好的蘋果,
又把一碟花生糖推到他面前:
“小軍,大學怎麼樣?功課忙不忙?放假了就多來家裡。”
小軍在桌邊坐下,拿起一塊蘋果:
“還行,同學們都來自天南海北,說話挺有意思的。”
他說著,講了兩件宿舍裡的趣事。
孫雅寧已經放下碗,湊到他身邊:
“小軍哥哥,你能帶我們出去玩嗎?
我們想去衚衕口那棵大槐樹底下看螞蟻!”
孫明熙也放下饅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小軍一手拉一個站了起來:
“走,小軍哥哥帶你們去。”
三個人的身影穿過院子,消失在門口。
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
三道長短不一的影,前面兩道小小的,
後面一道寬寬的,像被風輕輕推著往前移動。
葉母在門邊站了片刻,收回目光,解下圍裙疊好放在椅背上:
“玄子,菁璇,我就先回那邊去了。”
她頓了頓,語氣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回絕的確定:
“我不在,你爺爺他們肯定吃不好。”
她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孫玄也跟到門口:“媽,我們得空了會帶孩子過去看您。
您要是想孩子們了,隨時過來。”
葉母點了點頭,沒有回頭,
只朝後面擺了擺手,走出了院門。
她的背影在衚衕裡漸漸變小,拐過牆角,
融進了那片明亮的光線裡。
孫玄在門口又站了片刻,才轉身回去。
葉菁璇正在廚房裡把碗筷歸進櫥櫃,
灶臺上那碟沒吃完的酸豆角被一張紗布蓋住了。
他站在廚房門口:
“菁璇,我把正房那扇有點松的窗扇修一下。”
他進了工具間,翻出一把小錘和幾枚木釘,
在正房窗臺前蹲下來,把那扇有些鬆動的窗扇重新固定好。
葉菁璇沒有停下手中的活計:
“那窗扇鬆了好些天了。”
聲音穿過堂屋傳進窗臺。
孫玄沒有抬頭:“修好了。”
他把錘子放回工具箱,
又檢查了另外幾扇窗子的合頁。
陽光把修理後的木屑痕跡照得清晰而乾淨。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堂屋裡。
葉菁璇正在把最後一隻碗放回碗櫃:
“下午我去菜市場買點排骨吧,晚上煮湯。”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鋪在街道上,
把梧桐葉的影子揉碎了灑在柏油路面,
像一幅被風吹散的淡墨畫。
孫玄和葉菁璇並肩走著,
兩個人都不趕時間,腳步自然而緩慢,
像是在把午後的這段空閒慢慢走完。
菜市場在東邊不遠,穿過兩條街就到了,
他們打算買點排骨燉湯,
再挑幾樣時令蔬菜,晚上一家人好好吃頓飯。
街上人來人往,騎腳踏車的、挑擔子的、拉著板車的,
各自忙著各自的生計。
路邊的國營飯店門口排著幾個人,
有人端著搪瓷碗站在臺階上吃麵,
熱氣在午後的光線裡嫋嫋地升起來。
孫玄走了一會兒,感覺到葉菁璇的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像是無意間的觸碰,又像是確認他還在身邊。
他沒有縮回手,也沒有握住,
只是讓它那樣自然地垂著。
正在這時,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站在街對面,穿著一件軍綠色的短袖,
背對著這邊。
他的身形比幾年前又壯實了一些,
肩背的輪廓線條更硬朗了,
但那個姿勢,微微側著頭。
孫玄的步子慢了下來,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他認出那是李安,可他怎麼也想不到,
李安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知道小安在部隊,也知道他在那邊幹得不錯,
從來沒聽說過他換過部隊駐地,
更沒聽說他要來京城。
孫玄碰了碰葉菁璇的手臂:
“菁璇,你看那是小安嗎?”
葉菁璇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眯起眼睛辨認了一會兒,
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哎呀,還真是小安,他怎麼在京城?”
孫玄已經拉著葉菁璇穿過馬路,
朝著那個身影走了過去。
街上的車流不算密,他繞過一輛慢吞吞的三輪車,
在距離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喊了一聲:“小安。”
聲音不大,可帶著一種久別重逢的篤定。
李安轉過身來。
他先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起來,
那種亮不是客套的笑,而是一種被意外砸中後的驚喜,
像是他完全沒有做好在京城見到故人的準備。
“玄哥?嫂子!”
他的聲音比幾年前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
“你們啥時候來京城的?”
語氣裡帶著一種喜出望外的急切,
像是要把這幾年沒說的話都擠進這一聲問候裡。
孫玄走上前,在李安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手掌落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他肩胛骨的輪廓比以前更硬了,
像是被時間和風沙打磨過。
“小安,你怎麼在京城?”
李安低下頭,沉默了片刻。
:“玄哥,我在部隊談了個物件,但是出意外了。
現在在京城醫院治療呢。”
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已經被反覆說過很多次,
可尾音還是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
像一根線被拉得太緊,快要崩斷。
孫玄沒有追問細節,只說:“情況怎麼樣?”
“脫離危險了,醫生說還得住一陣子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跟部隊請了假,過來照顧她。”
孫玄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也沒有說那些客套的安慰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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