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葉塵告假離開咸陽，藉口回鄉探親。
他揹著行囊，一路向西，最終來到驪山腳下的一處荒廢獵戶小屋。小屋年久失修，屋頂塌了半邊，但牆壁尚且堅固。
葉塵環顧四周，確認無人跟蹤後，走進屋內。他從行囊中取出一個油布包裹，裡面是伏生交給他的《尚書》，以及這幾日他暗中抄錄的《詩經》《禮記》等典籍。
他蹲下身，用匕首在牆角挖了一個深坑，將油布包裹放入，再覆上泥土，最後壓上一塊石板。
做完這一切，他取出小刀，在石板上刻下一個極小的蓮花紋樣——那是“青蓮使者”的標記。
起身時，忽聽門外傳來枯枝斷裂的聲音。
葉塵渾身一僵，緩緩轉頭。
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面容。
“你在藏什麼？”那人問道，聲音清脆——是個少年。
葉塵眯起眼睛，手悄然按上腰間的匕首。
少年向前一步，光線照在他的臉上——約莫十三四歲，衣衫襤褸，但眼睛很亮。
“我是這附近的獵戶，”少年說，“這屋子是我爺爺留下的。”
葉塵不動聲色：“現在它是我的了。”
少年歪頭看他：“你用屋子藏東西，得付錢。”
葉塵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他從懷中掏出一枚半兩錢，拋給少年：“夠嗎？”
少年接過錢，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夠了。不過……”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你要是藏的是書簡，最好再往深處埋點，最近官府查得嚴。”
葉塵瞳孔微縮：“你怎麼知道是書簡？”
少年聳聳肩：“你手上還有墨跡，身上有竹簡的味道。”他說完，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又回頭，“對了，我叫阿卯，有事可以來山下村子找我。”
話音未落，人已跑遠。
葉塵望著少年消失的方向，眉頭微皺。
——這驪山腳下，似乎也不那麼安全了。
返回咸陽的路上，葉塵忽然感到一陣眩暈。
他扶住路邊的樹幹，額上滲出冷汗。右手掌心傳來劇痛，低頭一看，只見掌紋處浮現出一道詭異的紅線，如同被灼燒過的痕跡。
“反噬……開始了。”
他苦笑一聲。
這才只是藏了幾卷書簡，若是直接干預歷史程序，不知會招來怎樣的懲罰。
緩過氣後，他繼續前行。遠處，咸陽城的輪廓漸漸清晰，而城門口，一隊黑甲衛兵正在盤查過往行人。
葉塵整了整衣冠，面色恢復平靜，邁步向城門走去。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寅時三刻，咸陽宮正殿外已列滿文武百官。葉塵作為博士宮文吏，手持簡冊立於殿側陰影處。晨露浸透了他的麻布深衣，寒意順著脊背蟠爬。
李斯立於百官之首，玄色朝服襯得他面色如鐵。當晨鐘敲響第五聲時，殿門轟然洞開。
“陛下臨朝——”
百官肅然跪拜。嬴政踏著猩紅氈毯登上玉階，十二冕旒垂落，遮住了他鷹隼般的目光。葉塵悄悄抬眸，恰見皇帝袖口金線繡著的玄鳥紋——那是秦的圖騰，亦是焚書的火種。
“諸卿可有本奏？”嬴政的聲音像冰層下的暗流。
淳于越出列時，葉塵的指尖無意識掐入掌心。這位老儒生脊背挺得筆直，彷彿一柄即將折斷的劍。
“臣請複議分封之事！”
殿內驟然死寂。李斯嘴角繃緊，袖中手指微微抽動。
淳于越的聲音在殿中迴盪：“周封子弟，享國八百載；秦廢分封，恐禍起蕭牆……”
“夠了。”
嬴政的聲音並不高，卻讓所有人心頭一顫。冕旒珠玉相擊，皇帝緩緩起身，玄色龍袍下襬掃過玉階。
“淳于博士。”他踱到老儒生面前，忽然伸手抬起對方下頜，“朕且問你——殷周之制，可曾阻戎狄破鎬京？”
淳于越喉結滾動，卻梗著脖子道：“若非幽王無道……”
“啪！”
一記耳光響徹大殿。淳于越踉蹌後退，一縷鮮血從嘴角溢位。葉塵看見他鬆動的牙齒在青石地上滾了半圈，像粒被吐出的果孩。
李斯適時出列：“陛下，儒生以古非今，惑亂黔首，當禁私學、焚詩書！”
嬴政轉身時，冕旒珠玉在葉塵眼前晃出一片血色。他聽見皇帝說：“准奏。”
散朝時，葉塵在廊柱後攔住被衛兵押解的淳于越。老儒生的官帽已失，白髮散亂如枯草。
“博士！”他塞過一塊麻布，“壓著傷口。”
淳于越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突然抓住葉塵手腕：“驪山……獵戶屋……”
葉塵渾身血液凝固——那正是他藏簡之地！
衛兵粗暴地拉開老人。淳于越被拖行數丈，忽然嘶聲大笑：“諸侯將相，寧有種乎！”
這句話像柄利劍劈開晨霧。葉塵看見李斯在玉階上猛然回頭，而嬴政的背影頓了頓，玄鳥紋在朝陽下泛起血光。
當夜博士宮清查，葉塵蜷在偏殿角落，右手掌心紅線已蔓延至腕部。他盯著案上攤開的《尚書》，忽然將竹簡按在胸口。
“啊——！”
劇痛如烈火焚身。竹簡邊緣在他掌心烙出焦痕，卻詭異地沒有引燃簡冊。油燈搖曳間，他看見自己右手皮膚正逐漸石化，從指尖開始化作青灰色硬殼。
窗外傳來衛兵搜查的喝罵聲。葉塵咬住袖口，用布條纏住石化的手掌，將《尚書》藏入地磚之下。
最後一枚簡剛掩好，門就被踹開。趙拓舉著火把走進來，火光映著他陰鷙的笑：“文吏葉塵？隨我去御史府走一趟。”
御史府地牢裡，葉塵被鐵鏈吊在刑架上。趙拓把玩著一把剔骨刀，刀尖在他石化的右手上輕敲。
“博士宮有人私通淳于越。”刀鋒劃過葉塵衣襟，“是你嗎？”
布帛撕裂聲裡，貼身藏著的玉璜墜地——那是阿寧臨行前所贈。
趙拓彎腰拾起玉璜，突然臉色大變：“楚地雲紋？！”
葉塵心頭巨震。玉璜內側確實刻著細小的紋路，那是他與阿寧約定的密記。
“看來……”趙拓的刀尖抵住他咽喉，“我們釣到條大魚。”
地牢深處傳來刑求的慘嚎。葉塵望著通氣孔透入的一線月光，石化已蔓延至肘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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