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川繼續往前走。
蘇芮和林溪跟在他身後，腳步都放得很輕，生怕聲音稍微大一點，就把這片廢墟里沉睡的什麼東西吵醒。
這裡的建築比她們想象中還要龐大。
遠處一座倒塌的仙門橫在虛空之中，半截門柱已經斷裂，上面纏滿了乾枯的黑色藤蔓。
藤蔓表面偶爾會睜開一兩隻眼睛，在混沌之力掃過之後，又立刻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蘇芮看得頭皮發麻。
這地方已經不能說是邪門了。
這地方屬於邪門開了門，邪門到家了。
林溪小聲說道：“葉先生，這些東西好像很怕你。”
葉川看了一眼腳邊正在快速枯萎的血肉組織，
“包的。”
林溪沉默了一下，包的是什麼意思？
“沒事，我才是這裡最大的恐怖。”葉川繼續說。
林溪沉默了一會，她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沒有什麼區別，但又莫名更嚇人了。
三人沿著破碎的石階往上走。
石階盡頭是一片塌了一半的廣場。
廣場中央原本應該有一座巨大的雕像，可現在雕像只剩下半截身體，頭顱滾落在不遠處，臉上還保持著一種悲憫蒼生的神情。
只是那張臉已經裂開了。
裂縫裡面不是石頭，而是一團團暗紅色的肉芽。
肉芽在雕像內部緩慢蠕動，像是有什麼東西藉著這具石像重新長了出來，密密麻麻的眼珠子似乎在裡面遊動。
蘇芮看了一眼，胃裡又是一陣翻湧。
“修仙者文明的遺址，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也太噁心了。”
葉川沒有回答。
他抬手一揮。
黑金色力量掃過，雕像裡的肉芽瞬間化成灰燼。
那顆石頭雕像的頭顱終於安靜下來，裂開的臉上，也像是多了一絲解脫。
“外神的力量，我很熟悉這裡。”葉川說著。
他經歷了那麼多詭異世界，也是罕見的看到詭異和修仙結合在了一起。
“哦？”這個時候，他像是注意到了什麼。
葉川停在廣場邊緣，手指一動，一塊破碎的玉片飛出落入手中。
玉片只有半個巴掌大小，上面刻著細密的符文，邊緣已經被腐蝕得發黑。
“這是什麼？”蘇芮愣了一下。
“仙簡，修仙文明的東西。”葉川翻來覆去，發現裡面還有一些靈力，儘管殘缺，但似乎記載了東西。
“這東西還能看嗎？”
葉川指尖浮現出一縷靈力，輕輕點在玉片上。
下一秒，玉片微微一亮，一行行模糊的文字浮現在半空。
蘇芮和林溪看不懂那些古老符文，只能看見它們像水波一樣扭曲。
葉川卻看得很清楚。
“仙路斷絕，天門不顯，諸界飛昇者盡困於人間。”
“吾輩苦修萬載，不見上界回應。”
“若大道已斷，便以人力續之。”
葉川的眼神微微一動。
仙路斷絕……
是記錄了無法飛昇的事情嗎？
林溪小聲問道：“葉先生，上面寫了什麼？”
“他們的飛昇之路被斬斷了。”
葉川淡淡說道。
“原本能飛昇到更高位面的修仙者，全都被困在了這裡。”
“他們在想找辦法繼續提升修為。”
“然後呢？”
葉川繼續看下去。
玉片上的文字已經殘缺很多，但還能勉強拼出大概意思。
“天外有聲，言可授長生之法。”
“初聞者心神震動，修為暴漲。”
“再聞者血氣沸騰，怒意難平。”
“三聞者夢中見巨目懸天，醒後殺心不止。”
“長老言此法有缺，然仙路已斷，若不試，便永世不得寸進。”
葉川看完之後，指尖輕輕一捏，玉片化作粉末，從他掌心散落。
葉川明白了一切——
“他們接觸到了外神的力量，剛開始以為那是新的修煉法，後來才發現，修為確實能提升，人卻會一點點失控。”
蘇芮聽得臉色發白。
“所以這裡不是單純被外神入侵。”
“是他們自己把外神的東西當成修煉方法用了？”
葉川點了點頭。
“差不多。”
林溪小聲嘀咕：“這不就是修仙界版來路不明的外掛嗎？”
“而且還是那種開了之後會封號又封人的。”
蘇芮看了她一眼。
這種時候還能吐槽，不愧是她。
三人繼續往前。
廣場另一側是一條斷裂的長橋。
長橋橫跨在虛空之上，橋下是一片緩緩旋轉的黑色霧海。
霧海里偶爾會浮出一些模糊的人臉。
那些臉沒有眼睛，嘴巴卻張得很大，像是在無聲尖叫。
葉川走上長橋。
蘇芮和林溪跟著踏上去的時候，腳下的石板忽然輕輕震動了一下。
遠處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一群探險者從另一條岔路衝了出來。
他們有十幾個人，身上的裝備很雜，有人類，也有外星種族。
其中幾個人的臉上還帶著興奮，懷裡抱著一些破碎的法器和玉簡。
“快走！”
“別管後面的人了！”
“那些眼睛追上來了！”
為首的男人一邊跑一邊喊，聲音裡滿是恐懼，可他們跑著跑著，速度忽然慢了下來。
其中一個抱著玉簡的男人突然停在原地，低頭看向自己懷裡的東西。
他臉上的恐懼一點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笑容，
“我聽見了。”
“我聽見了，我聽見了它的聲音！”
“它說，我可以成仙！”
旁邊的人看到同伴發癲，立刻怒吼道：“你瘋了？快走！”
男人卻猛地抬起頭。
他的眼白已經徹底變成了黑色，瞳孔裡多出了好幾圈細小的眼睛。
下一秒，他的脖子開始拉長，後背裂開，密密麻麻的肉芽從裡面鑽了出來。
他懷裡的玉簡也像活物一樣融進他的胸口，和血肉黏在一起。
“成仙。”
“我要成仙。”
“仙門無望，我獨自成仙！”
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撲向最近的同伴。
那人還沒來得及慘叫，就被他抱住了。
兩個人的身體像融化的蠟一樣黏在一起，血肉和骨骼互相擠壓，發出令人嘔吐的聲音。
蘇芮臉色慘白，差點當場吐出來。
林溪也嚇得縮到葉川身後。
“這什麼東西啊！”
“他們怎麼黏在一起了！”
不只是那一個人。
剩下的探險者也開始出問題。
有的人捂著腦袋跪在地上，嘴裡不斷念著聽不懂的話。
有的人忽然拔刀砍向同伴，眼神空洞，臉上卻帶著笑。
還有人的皮膚下面鼓起一個又一個小包，每個小包裂開之後，裡面都是一隻正在轉動的眼睛。
剛才還在逃命的一群人，轉眼之間就變成了互相撕咬的怪物。
他們似乎都陷入了自己的幻覺裡。
有人對著空氣磕頭，喊著師尊饒命。
有人抱著半截石柱痛哭，說自己終於飛昇了。
“哈哈哈哈哈，我成了！我成了！”
“哈哈哈哈！”
還有人跪在地上狂笑，笑著笑著，嘴裡伸出了一條長滿眼睛的肉舌。
蘇芮看得渾身冰冷，外神的詭異她不是第一次見，但親身體驗卻是另外一種感覺。
葉川看了一眼那些變異的人，神情依舊平靜。
“被詭異感染，已經沒救了。”
他說完抬手一點。
黑金色光芒從指尖飛出，化作數十道細線，瞬間貫穿了那些感染者的身體。
那些扭曲的血肉怪物連掙扎都沒有，便被混沌之力燒成灰燼。
長橋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法器和儲物裝置散落在地上。
蘇芮看著那些灰燼，嘴唇有些發白。
“他們剛才……是不是以為自己還活在幻覺裡？”
葉川說道：“不只是幻覺，是把心底最深的執念放大。”
“想飛昇的，看見飛昇。”
“想殺人的，看見仇人。”
“想要寶物的，會覺得所有人都在搶他的東西。”
林溪小聲說道：“那我們為什麼沒事？”
蘇芮也立刻看向葉川，似乎不明白為什麼他們幾個人沒事。
葉川淡淡道：“因為我在。”
林溪眨了眨眼。
蘇芮沉默了。
很好。
簡單粗暴。
完全無法反駁。
三人繼續深入——
前方出現了一片儲存相對完整的宮殿群。
宮殿大門已經破碎，門匾斜斜掛著，上面刻著三個古字。
葉川看了一眼。
“問仙殿。”
這三個字很普通。
可落在這種地方，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諷刺。
問仙問了一輩子，最後問出來一群眼珠子怪物。
蘇芮覺得這個門派的運氣多少有點不太行。
走進問仙殿後，裡面的景象更加詭異，大殿兩側坐著許多枯骨。
那些枯骨身上還穿著腐朽的道袍，姿勢整齊，像是在聽人講道。
可他們的頭骨全部仰著，空洞的眼眶對準大殿最深處。
在大殿盡頭，有一座碎裂的講道臺，講道臺上堆著大量破碎仙簡。
其中很多已經被血肉汙染，表面長出細密的黑毛。
葉川走過去，隨手拿起幾枚還算完整的仙簡。
他一枚一枚掃過。
裡面的記錄比剛才那枚更加詳細。
“天門斷後第三千年，諸宗合議，尋續道之法。”
“天外之音降於夢中，稱大道非唯一，肉身可為舟，魂魄可為帆，萬念可為火。”
“修此法者，三日破境，七日生異瞳，十日性情暴烈。”
“有弟子怒殺同門七十人，清醒後自稱夢中見仙人授法。”
“長老不信邪祟之說，仍令百名弟子試法。”
“第十九日，試法弟子皆稱聽見天外仙音。”
“第二十三日，有弟子身生肉紋，掌心開眼。”
“第三十一日，所有試法弟子失控。”
“問仙殿封閉。”
後面的記錄斷了很長一截。
再往後，字跡已經變得凌亂。
“我們錯了。”
“那不是仙，是詭異之物——借仙道寄生。”
“它們在看。”
“它們一直在看。”
“不能聽。”
“不能夢。”
“不能飛昇。”
看到這裡，葉川的眼神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蘇芮察覺到他的表情，忍不住問道：“發現什麼了嗎？”
“記錄了一點東西……”葉川說，“那些宗門修士被外神侵蝕前的記錄。”
最後一枚仙簡幾乎已經碎成兩半，裡面只剩下一道斷斷續續的神念。
“宗主入魔，以身納天外之眼。”
“太上長老燃盡道果，將其封入中心祭臺。”
“封印不可開。”
“若後世來者見此，立刻離開。”
“仙路斷絕，未必是絕路。”
“可門開了，便再無生路。”
仙簡到這裡徹底碎裂。
葉川低頭看著掌心的碎末，露出思索的模樣。
也就是說——
自己感受到的那股強橫氣息就是那個被封印，被外神侵蝕的宗主？
“中心祭臺。”葉川釋放出神識，很快就鎖定了一個地方。
“看來關鍵就在那邊。”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緊接著是密密麻麻的撞擊聲。
“快跑！”
“怪物！！！！！！！！”
“外神，這些都是外神！！！！”
蘇芮連忙跑到殿門口看去。
遠處的廢墟中，一支傭兵隊正在瘋狂逃跑。
他們身後追著一團巨大的肉塊。
那肉塊像是由幾十個人強行黏在一起形成的，身體上伸出無數手臂和腿。
每一張臉都長在不同的位置，有的長在胸口，有的長在背後，還有的直接嵌在大腿上。
那些臉都在說話。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救命。
最可怕的是，那肉塊表面佈滿了眼睛。
所有眼睛同時轉動，齊刷刷看向問仙殿的方向。
林溪臉色一白。
“它看到我們了。”
話音剛落，那團肉塊猛地調轉方向，朝著問仙殿衝來。
它爬行的速度極快，數不清的手腳在地上亂抓，發出溼漉漉的摩擦聲。
蘇芮下意識後退一步，“嚇死老孃了，這東西也太掉san了吧。”
葉川站在殿門前，正在思索著那個宗主的事情，看到遠處那肉塊怪物襲來，只是微微皺眉，“聒噪。”
他只是隨手一揮。
一道黑金色光刃橫掃而出。
那團由感染者融合成的怪物瞬間被切開，又在下一秒被混沌火焰燒成虛無。
連灰都沒剩多少。
林溪鬆了一口氣。
“葉先生在，恐怖片直接變成爽文了。”
蘇芮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雖然周圍還是很嚇人，但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安全感又回來了，只要葉川還站在那裡，這些鬼東西就像氣氛組。
妙啊。
“跟上。”葉川說。
“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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