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人指揮中心的虛擬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向博士和周髀的分析報告剛剛傳回來，九章把那些從母蟲記憶中提取出來的碎片拼接成一條邏輯鏈，投影在主螢幕上。
那些關於創造者如何設計蟲族、如何設定邏輯病毒、如何隔離不同蟲族群落的猜測被一條一條的羅列出來。
“周髀的意思是，我們理解錯了？”丁總參謀長盯著那些資料，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那個邏輯病毒並不是為了防止有什麼人接觸母蟲的記憶，而是本來就是對付蟲族的？”
“可以這樣說。”萬院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著，頻率越來越快，“至少一大部分是為了防備蟲族，至於針對接觸母蟲記憶的莫維卡人，當然也算，只不過只能算是順帶。”
“創造者極為謹慎，它們根本不相信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更不用說蟲族了。”
“蟲族是它們製造出來的生物兵器，但它們比任何人都清楚，任何有自我複製和進化能力的造物，最終都可能反噬造物主。”
“所以它們在蟲族身上加設了大量的“鎖”，一旦蟲族觸發那些“鎖”，那一支蟲群就會被徹底消滅。”
“莫維卡人制造出來的孢子讓那隻母蟲找到了一個機會。”
“孢子的寄生控制，那隻存活了很長時間的母蟲，還有莫維卡人卡在時間點上的記憶讀取，可能還有養殖場三號星球那個主宰的縱容，這一切混在一起才帶來了這個的結果。”
“難怪莫維卡人能夠從蟲族記憶裡面獲得那些資料。”李雲樞長嘆一口氣，“這一切恐怕就是一個巧合。”
“母蟲被孢子寄生，孢子改變了它的基因表達，延緩了衰老，擴充套件了記憶容量，還幫它繞過了種群隔離機制。”
“它不是主動去打破籠子，而是籠子自己破了，所以邏輯病毒沒有被正常觸發，或者說，觸發的強度被孢子削弱了，只剩下針對碳基生物的那一部分，對莫維卡人造成了毀滅性打擊，卻沒有殺死母蟲。”
“那養殖場三號星球現在到底是誰說了算？”丁總參謀長問。
李雲樞調出一幅九章剛剛生成的勢力關係圖，上面標註著三個主體。
主宰、莫爾塔人、母蟲。
三者之間用不同顏色和粗細的箭頭連線，標註著“壓制”“共生”“偽裝”“利用”等關鍵詞。
“我們可能弄錯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事情。”李雲樞指著那些箭頭，一條一條地解釋。
“養殖場三號星球的狀態，並不像我們一開始認為的那樣，莫爾塔人佔了絕對的優勢。”
“他們只是孢子叢集意識的外在表現，而孢子叢集的底層指令是擴散、共生、等待、復仇。”
“它們沒有戰略思維，沒有危機意識，甚至沒有真正的‘自我’。”
“它們以為自己在控制母蟲，以為自己在利用蟲族擴散孢子，但它們不知道，母蟲也在利用它們。”
“母蟲借孢子的寄生繞過了創造者的限制，延長了壽命，擴充套件了記憶，還想透過孢子網路擴散感知到其他蟲族群落的存在。”
“它之所以表現得順從，是因為它需要時間，需要積累，需要找到一個能夠徹底擺脫創造者控制的方法。”
“而主宰呢？”丁總參謀長問道。
“養殖場三號星球的主宰，恐怕是三者中最清醒的。”李雲樞的聲音沉了下來。
“它們很清楚這裡發生了什麼。”
“莫維卡人的孢子爆發，母蟲的異變，莫爾塔人的崛起，它們全都看在眼裡。”
“但它們沒有出手，不是因為不能，而是因為不需要。”
“為什麼？”
“因為孢子叢集的生態決定了它們的上限在短時間內被鎖死了。”
“無論孢子怎麼擴散，怎麼變異，怎麼進化，它們都無法在短時間內突破主宰的防禦。”
“它們根本不可能對養殖場三號的那個主宰造成任何威脅，更不用說挑戰對方的地位了。”
“主宰手裡有能夠將整個大陸地表付之一炬的超級武器，那是創造者留下的清理手段，孢子再強，也扛不住那種級別的能量沖刷。”
“更不用說孢子本身無法發展科技，連五號大陸的力場防禦都不可能打破。”
“主宰隨時都有能力打破這個平衡，它們之所以不動手，是因為莫爾塔人是它們遇到過的最‘安全’的獵物。”
“孢子叢集不會挑戰主宰的地位，不會觸發創造者的關注，甚至不會破壞養殖場的平衡。”
“它們只是一群會移動、會擴散、會‘合作’的生物工具，比那些創造者留下的蟲族好用多了。”
“只要孢子還在，主宰就預設莫維卡人還在，就能無限制的把這一次養殖過程持續下去。”
“而五號大陸對於蟲族本身肯定有某種判斷，因為這也是創作者留下的機制，用來挑選新的主宰。”
“所以它們知道母蟲並沒有被完全控制，只是在等待機會，它們就順水推舟的讓這一次養殖無限制的持續下去。”
“所以我判斷，養殖場三號星球上的現狀，是那個主宰默許的。”
丁總參謀長倒吸一口涼氣。
“也就是說，我們一直在跟一個‘工具’打交道？”
“莫爾塔人確實不是真正的主宰，蟲族甚至也不是真正的威脅，真正的主宰躲在五號大陸的黑色力場後面，像看戲一樣看著我們折騰？”
“對。”李雲樞的目光落在那張力場掃描圖上。
“而且，那個主宰對我們的瞭解，可能比我們想象的要深得多，我們以為自己在暗中觀察，但也許，它也在暗中觀察我們。”
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那我們還等什麼？”丁總參謀長猛然站起身，“立即切斷與莫爾塔人的所有聯絡，封鎖養殖場三號星球——”
“不行。”李雲樞打斷他，“莫維卡人從母蟲記憶中獲取的關於創造者延遲的資料，是我們目前唯一可能找到創造者弱點的線索。”
“那隻母蟲的記憶裡，可能還藏著更多我們不知道的東西，我們不能因為害怕就放棄。”
“但風險太大了，如果那個主宰一直在觀察，它已經看到了我們的存在，看到了我們的技術，看到了我們的弱點——”
“但是那個主宰有其限制，即便是它們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解除思維鋼印的影響，它們在創造者的限制沒有解除之前也做不了太多的事情。”
“我們目前為止並沒有暴露出任何重要的情報。”
“它看到的只是外骨骼，只是遠端操控的傀儡。”李雲樞的聲音很平靜，“它不知道我們是誰，不知道我們從哪裡來，不知道薪火網路的存在，我們最大的優勢，就是沒有暴露真身。”
“況且，母蟲藉助孢子網路感知其他蟲族群落的行為，本質上也是在挑戰創造者的規則。”
“如果它能成功，它就能獲得更多的情報，甚至有可能找到逃逸的方法，如果我們能在它失敗之前，從它那裡獲取足夠的資料——”
“這太冒險了！”朱老介面說道，“這是在賭母蟲的隱秘行動不會被創造者發現，賭主宰不會提前出手，賭我們能在火山爆發之前全身而退。”
“對，我們是在冒險。”李雲樞的聲音裡面充滿了無奈，但是表現出來的決心卻很堅定。
“但我們一路走來，哪一次不是在冒險？”
“按照目前的情況，即便是最壞的情況下，我們也只會損失掉薪火093節點和新發現的那些跳板星球以及與養殖場三號星球接觸的機會。”
“如今薪火093節點早已完成了情報歸零和進一步的準備，我認為這個線我們可以冒！”
整個燧人指揮中心都沉默了片刻，隨後所有人都開始爭論起來。
九章和周髀也開始針對目前的情況建立模型預測未來的發展，他倆還在不停的互相驗證和
“那就冒這一次險！”中樞最終開口說道，“但要把風險降到最低。”
“第一，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儘可能多地獲取母蟲的記憶，但只複製那些與創造者、收割者、思維鋼印相關的資訊，不要碰其他無關內容。”
“第二，一旦邏輯病毒出現異常波動，或者莫爾塔人表現出超出預期的反應，或者主宰那邊有任何動靜，立即切斷所有連線，撤出所有人員，封鎖養殖場三號星球。”
“第三，在複製完成後的第一時間，對所有留在養殖場三號星球的裝置進行歸零，確保沒有任何資料殘留。”
“所有參與此次行動的人員，必須接受最嚴格的心理評估和腦波檢測，確保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第四，鏡鑑一號那邊，加快對粉末的分析進度那些粉末是我們目前唯一能夠直接驗證創造者傳送體系的樣本，也許能從裡面找到與母蟲記憶相互印證的線索。”
“明白。”
......
命令在第一時間傳達到了養殖場三號星球的前線基地和科學院的深層實驗室。
周髀的那臺分列主機開始有選擇地複製母蟲的記憶。
那些與蟲群戰術、獵物種群、孢子共生無關的內容被全部跳過，只保留與創造者、收割者、思維鋼印、傳送裝置相關的資訊。
資料流在量子鏈路中奔湧，每一秒都有海量的資訊被複制過來，蟲巢那邊母蟲已經將那隻猴子的腦部包裹起來，正在飛快的吞噬其中的記憶。
為了確保母蟲不會很快斷開連線，在獲得燧人指揮中心批准後，向博士他們透過腦機介面將大量編造出來的記憶輸送到猴子那邊以供母蟲吞噬。
這些記憶全部都是九章和周髀透過判斷那隻母蟲的現狀和處境模擬出來的資料，是最能夠吸引它的可能性之一。
所有這些資料被打碎，偽裝成碳基生物記憶的侷限性，讓母蟲必須透過很多次的讀取才有可能獲取完整的資料。
同時，為了防止母蟲破壞猴子大腦造成雙向連線斷開，還利用特殊的奈米細胞偽造出一旦腦部受損記憶就會徹底丟失的現象。
向博士盯著螢幕上那些飛速跳動的進度條，心臟也跟著資料流的節奏劇烈地跳動。
母蟲果然放慢了節奏，和人類一樣生怕珍貴的情報來源就此斷絕，也使得雙向連線還能繼續持續下去。
“複製進度，百分之四十一。”周髀的聲音越發的卡頓了，各種操作已經接近了他的這臺分列式主機的上限，可是為了安全，絕對不能讓其他的周髀主機與其聯網。
“母蟲的記憶中關於創造者的部分比預想的要多，但大部分被邏輯病毒加密過，需要時間破解。”
“能破解嗎？不對，現在不用去管破解，先複製下來再說！”
“破解交給其他的環節，我們的任務就是複製資料。”
而另一邊，跳板一號，正在做資料備份的杜建明他們發現了一些極為特殊的資料，正是人類一直在尋找的關於創造者的記錄。
那是收割者降臨時的能量特徵，傳送裝置的運作頻率，以及創造者使用的某種特殊的空間定位編碼。
那隻母蟲的記憶顯示，創造者在傳送收割者時，不是隨機投放，而是需要精確的座標。
這個座標由三部分組成：目標星球的傳送裝置訊號、目標星球上所有智慧生命的上帝粒子濃度、以及目標星球上的某種特殊能量場的諧振頻率。
只有當這三個條件同時滿足時，收割者才能準確抵達。
這也是為什麼利希特母星上從上帝粒子出現到收割者降臨之間有三百三十天的間隔。
因為需要時間讓粒子濃度達到閾值，需要時間讓能量場完成諧振。
創造者的整個體系再一次被人類揭開了隱藏的一角。
它的傳送網路確實不是萬能的，需要足夠的前提條件，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隨意傳送。
雖然現在還沒有辦法知道如何去幹擾或者阻斷這個過程，也不敢確認這個情報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是，人類終於找到了一絲可能，一絲真正能夠對抵抗創造者產生效果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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