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者停住了。
在距離薪火1931節點大約十個地月距離的位置,所有的收割者飛船全部同時停止了前進。
它們的陣列依然保持著完美的幾何排列,像是一張正在收攏的網,在最後一刻突然靜止。
那種靜止不是停頓,而是某種更接近“等待”的狀態。
指揮中心裡,陸遠方盯著螢幕上的那些光點,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他的手指懸在通訊鍵上方,等待著隨時可能出現的變動。
“它們停了。”他的喉嚨有些發乾,“為什麼?”
沒有人能回答他。
就在這時,杜建明衝進了指揮中心。
他的臉色有些發白,手裡攥著一塊資料板,整個人處於一種焦慮的狀態。。
“傳送裝置的波動變了。”
“不是那一臺新的,是所有的。”
“所有曾經與薪火1931節點有過連線的節點,它們的傳送裝置都出現了同樣的波動。”
“還有,那些被轉移到各個節點上的民眾,所有人體內的上帝粒子濃度都在劇烈提升。”
他調出資料板上的實時監測圖,那是一幅由無數條曲線構成的畫面,每一條曲線都代表一個人,每一個人的上帝粒子濃度都在同步上升,像是被某種統一的訊號驅動著。
“它們在同步。”王立信的第一時間將那些資料接了過來,“就像是被同一個開關打開了。”
“而且你們看這裡。”他指著其中一部分曲線,“一部分人體內已經開始出現那種阻止傳送的波動。”
指揮中心裡安靜了幾秒。
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收割者不是停下來了,它們在等訊號成熟,等目標鎖定,等收割正式開啟。
實驗室裡的空氣彷彿在那一刻被抽走了,不少還在操作裝置的助手們甚至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陸遠方站在門口,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檢測發現一部分人身上已經出那種阻止傳送的特殊粒子波動。】方隅的警報聲也隨之響了起來。
【確認與利希特母星事件後期出現的特徵完全一致,超過三分之一的人員已經確認無法透過傳送門,人數還在繼續增長中。】
“該死,它們是故意的,故意留下一部分人處於可以傳送的狀態。”陸遠方一拳砸在面前的桌子上。
“它們是想讓人群擴散,讓更多的節點被傳染。”
董院士站在實驗臺前,他的身影在那些忽明忽暗的螢幕光芒中顯得格外瘦削。
他的面前是那組已經反覆驗證了無數次的模型,還有那張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實驗方案。
那些方案已經被他推翻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推翻都意味著又一條路徑被證明是死路。
他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伸出手,開始操作那些裝置。
那些操作已經超出了王立信的理解範圍,他甚至不知道董院士在做什麼,那些引數的設定、那些能量的調製方式、那些他從未見過的實驗流程,一切都像是在黑暗中摸索,找不到方向。
“董老,您在做什麼?”王立信的聲音有些遲疑。
董院士沒有回頭。“我在試,試所有可能的路。”
“那些操作沒有經過驗證——”
“我們沒有時間驗證了!”
“我可以在幾天裡驗證一種方案,也可以在這個小時裡嘗試幾十種可能,前者能保證安全,但後者才有可能找到出路。”
王立信站在原地,看著董院士的背影,看著那些正在飛速跳動的資料,看著遠望系統螢幕上那些正在逼近的紅色光點,然後他走到董院士身旁,始操作另一臺裝置,用自己的方式,替董院士分擔一部分實驗負擔。
實驗的規模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越來越大,裝置被調到了前所未有的引數。
董院士的雙手在控制面板上飛快移動,那雙蒼老的手在螢幕的光影中像是某種燃燒殆盡的炭火,每一次移動都在消耗自己最後的餘溫。
王立信能看到那些資料的變化,實驗的頻次越來越密集,引數越來越極端。
那些“沒有任何依據”的實驗被一個接一個地啟動,有的甚至超出了王立信的理解範圍。
“董老,這樣下去——”
“我知道。”董院士打斷了他,聲音沙啞到了極點,“我知道......”
“繼續,不要停下,我們沒有時間了。”
王立信還想說什麼,但董院士已經再次俯身,投入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流中。
王立信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最終還是沒有再說出勸阻的話。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繼續輔助那些實驗,只是用自己的許可權,在那些過於危險的步驟中稍稍拖慢了一點進度,給老人留出一點喘息的空間。
而就在董院士的實驗陷入僵局的時候,關山和林峰已經做好了前往各自防線的準備。
他們帶走了其中兩臺力場干擾裝置,最後一臺被留在基地,作為最終防線。
收割者是在他們抵達前線後不久開始移動的。
先頭部隊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在收縮包圍圈,同步軌道那艘彙集了人類目前最尖端科技的飛船,對收割者的前進沒有起到任何的阻礙就變成了漫天的火星。
關山站在第一道地面防線的觀察哨裡,看著那些細小的光點從天空墜落,下令讓所有無人裝置進入攻擊位置。
“開火。”
那些無人裝置從各個方向湧向收割者的先頭部隊,它們攜帶著各種型號的武器,從高能鐳射到實彈炮,從電磁脈衝到定向微波。
但所有的攻擊在接觸到收割者周圍的力場時,都像是被投入了一面看不見的牆,沒有爆炸,沒有衝擊,沒有任何可見的效果。
收割者甚至沒有減速。
關山站在指揮位上,看著螢幕上那些代表無人裝置的綠色光點正在成片熄滅。
“所有剩餘的無人裝置全部啟動。”
“預接觸式爆炸模式,時間控制在接觸前一秒,最大當量,目標直接撞擊。”
綠色光點開始重新集結,數萬臺無人裝置在關山的指令下改變隊形,不再分散射擊,而是以密集的陣列向收割者的方向全力突進。
它們的飛行路徑是一條直線,直直地撞向那些懸浮在空中的黑色幾何體。
無人裝置在接觸到傳送防禦力場前的一瞬間引爆自身,產生的爆炸在力場表面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煙霧和火光遮蔽了收割者先頭部隊的視野。
更多的無人裝置緊隨其後,在相同的區域反覆引爆,煙霧越來越濃,範圍越來越大。
滿天的爆炸和煙霧中,幾艘小型收割者的飛船衝了出來。
它們飛得不快,但沒有任何停頓,像是根本沒有把那些爆炸當做威脅,其中一艘小型收割者飛船的飛行軌跡,正好指向了關山他們所在的位置。
那裡有關山和他的戰友們,也有一臺提前佈設好的力場干擾裝置。
就在其進入干擾裝置的射程範圍的一剎那。
裝置啟動一道精確校準的波束射向那艘小型收割者飛船,命中了它的傳送防禦力場。
後方等待多時的炮臺也同步集中所有能源,發射了一枚電漿炮,目標正是干擾波束與力場交匯的區域。
炮彈出膛時,關山和所有在陣地上的戰士都屏住了呼吸,盯著那道熾白色的光束向力場表面射去。
電漿炮在接觸到力場的瞬間,無聲無息地湮滅了。
沒有爆炸,沒有衝擊波,沒有能量反饋。
電漿炮彈像是被力場吸收了一樣,徹底消失在了那道看不見的屏障表面,而那艘小型收割者飛船依然在以穩定的速度前進,傳送防禦力場沒有任何變化。
攻擊無效。
關山盯著那艘越來越近的收割者飛船,看著它表面亮起的掃描光束,飛船正在調整角度,對準了他們所在的位置。
它要開始收割了。
“關山隊長,撤退吧!”一名隊員在通訊頻道里喊道。
“撤不掉了。”關山的聲音很平靜,“所有人,倒數三秒。”
戰士們沒有遲疑,在通訊頻道里報出了自己的名字,那是他們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關山按下了控制檯上那個一直沒有觸碰過的紅色按鈕。
預先埋設的一枚四代熱核武器在地下深處引爆,蘑菇雲從陣地中央升起,火光吞沒了方圓數公里內的一切,把那片區域變成了一個還在不斷膨脹的巨型火球。
作為指揮官,作為知曉薪火計劃和薪火網路真相的戰士,他們絕對不能讓自己落入收割者的手裡,那會暴露太多的東西。
劇烈的火光中,關山和戰士們只是將最後一道目光看向毫髮無損的收割者,目光裡面全是不甘。
為什麼,為什麼干擾裝置沒有效果。
為什麼——
另一邊,前線陣地覆滅的訊息傳到了第二防線和後方基地。
“董老,干擾裝置沒有效果。”看著螢幕上的蘑菇雲,王立信的聲音裡面滿是痛苦。
“我知道,我知道......”
董院士此時看上去彷彿又老了十歲,眼睛紅的就彷彿要滴出血來,臉上的青筋和血管縱橫交錯,就像是滿臉的血淚一樣。
“繼續實驗,時間不多了!”他嘶吼道,手裡的動作也越來越快。
王立信一咬牙,也放開了一切,參與到董院士現在他越來越看不懂的實驗之中。
......
在第一道防線被突破十分鐘後,中部防線。
此時,林峰和剩餘的戰士們駕駛著另一艘飛船準備迎戰,為董院士他們爭取時間。
第二臺干擾裝置被安置在飛船上,與飛船的主炮聯動。
林峰本來還想試著攻擊一艘收割者的母艦的,可是收到關山的資訊後,他如今只能把目標改成小型飛船。
似乎是先前人類的攻擊都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如今的收割者再沒有任何顧忌。
它們的陣型散的更開了,顯然已經進入了完全的收割模式。
很快,衝在最前面的一艘收割者小型飛船出現在林峰他們的眼前。
那艘小型飛船與林峰他們的飛船相比就彷彿是老鼠與老虎的區別。
可是,哪怕是拼盡了飛船所有的能源去啟動的干擾裝置,林峰他們也無法在小型收割者飛船的傳送防禦力場上造成哪怕是一絲波動。
和關山那時候一樣,所有的攻擊都如同泥牛入海,根本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那艘小型收割者就那樣頂著林峰他們的攻擊撞進了飛船裡面,引起了一連串的爆炸。
研究基地最後收到的畫面是已經被烈火包圍的林峰,他臉上全是遺憾與不甘的樣子。
“抱歉,我們沒有能拖住它們的步伐,告訴董院士,干擾裝置確實無效,請一定要......”
一道刺目的亮光吞沒了他,飛船的殘骸在火球中翻滾,化作第二朵蘑菇雲。
通訊就此中斷。
放下通訊裝置的王立信此時滿臉都是淚水,他再也繃不住了,聲音帶著哭腔。
“董老,您都聽到了,董老!”
“為什麼?為什麼干擾裝置無效?”
“我們明明測試成功了,明明測試成功了啊!”
董院士依然沒有回頭,他的動作沒有停,還在拼命的操控著實驗裝置。
“董老!”王立信的聲音提高了半度,帶著一絲顫抖。
董院士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的手懸在半空中,然後繼續操作,更用力地操作,像是在用盡全力抓住什麼。
“繼續實驗。”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時間不多了。”
王立信看著那個已經佝僂得不像樣子的背影,看著那雙因為連續工作而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面前那些正在瘋狂跳動的資料。
然後他站直身體,認真的對著那個背影行了一個學生對老師的禮節。
隨後他轉身向著實驗室外走去。
外面還有最後一道防線,還有最後一臺干擾裝置。
他要去那裡,在那道最後的光幕之前,再拖延哪怕一分鐘的時間。
而就在王立信離開實驗室不久,一直沒有任何停頓的董院士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扭頭看了看王立信離開的方向,整個人早已經淚流滿面。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董院士的嘴唇蠕動著,發出無聲的嘶吼,而他手上的動作更快了,繼續進行著實驗。
在距離他不遠的的地方,三臺角度不同的記錄裝置正把薪火1931節點上所經歷的一切,還有董院士所有的實驗資料儲存下來,然後向著烽火臺傳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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