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循聲看去，大院子的東北角，幾個空置的塑膠週轉箱摞在一起，旁邊的牆根下蜷縮著一隻瘦小的土黃色小狗，身上髒兮兮的，肋骨的輪廓清晰可見，顯然流浪了不短的時間。
小狗縮在牆角瑟瑟發抖，不敢動彈。
而在它對面大約七八米遠的位置，站著一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潮牌衛衣，腳上踩著一雙限量款球鞋，染了一頭黃毛，歪戴著棒球帽，手裡握著一把金屬彈弓，正瞄準那隻小狗。
“啪——”
鋼珠打在小狗身側的地面上，彈起來又磕在牆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小狗嚇得渾身一哆嗦，想跑，可是周圍被週轉箱和牆壁堵得嚴嚴實實，根本無處可去，只能不斷地縮小自己的身體，發出低微的哀鳴。
那年輕人卻笑得前仰後合，彷彿覺得這比任何娛樂節目都有趣。
“哈哈哈哈，跑啊，你倒是跑啊！”他一邊笑，一邊從口袋裡摸出另一顆鋼珠，熟練地架上彈弓皮兜，重新拉滿了弓弦。
“嗷——”
這一顆似乎擦到了小狗的後腿，小狗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身子趴伏在地上，四肢亂蹬。
年輕人笑得更大聲了。
方陽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他沒有說話，就那麼站在車門旁邊，目光冷冷地看著那個年輕人。
幾秒鐘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很平：“那隻狗，是超市養的？”
高自強剛從另一側車門下來，聞聲看了一眼那個方向，想了想，遲疑道：“應該沒有吧？沒聽說超市養過狗。”
方陽點了一下頭。
流浪狗。
即便不是自家的東西，在他的地盤上，當著他的面，這麼虐待一個活物——方陽的眼底沒有怒火，只有一種淡淡的厭惡。
他轉頭看向高自強：“去查一下，那人什麼來頭。”
高自強二話不說，掏出手機，撥通了天方超市東陽旗艦店主管經理的電話。
電話接通只響了一聲。
“陳經理，我高自強。後面庫房院子裡，有個拿彈弓打狗的年輕人，黃頭髮，穿藍色衛衣的那個，知道是誰嗎？”
對面沉默了兩秒，然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像是跑到了窗邊往外看了一眼：“高總，那個……那個是李桃麵包的人，他們家今天來送貨，那年輕人好像是老闆的兒子，姓秦，跟著他爸來過幾次。”
“李桃麵包？”高自強看了方陽一眼。
方陽什麼都沒問，直接道：“打電話通知李桃麵包，以後不用來送貨了。”
高自強沒有任何猶豫，點頭道：“好。”
他甚至沒有追問原因，也沒有提出任何需要走流程或者報備的建議。在他看來，把一個供應商踢出天方超市的供應體系，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
天方超市是本地規模最大，名氣最響的商超，供應商排著隊想擠進來。少一個李桃麵包，明天就能有三個同類品牌填上這個位置。
高自強當即撥通了採購部的電話，言簡意賅地下達了指令：“通知李桃麵包的對接人，合作到今天為止，明天起不再接收他們的任何送貨，庫存結清後終止合同。”
對面愣了一下：“高總，這……需要走終止合同的審批流程嗎？有沒有違約的原因說明？”
“不需要。就說供應商考核不合格，按照合同裡的條款執行就行。”
“好的，我馬上通知。”
電話結束通話，高自強收起手機，跟上方陽的腳步。
方陽已經邁步朝超市後門走去，路過那個年輕人的時候，目光甚至沒有多停留一秒。在他的認知裡，這種人不值得他親自開口說一句話。
跟在身後的一名保鏢倒是多看了那年輕人一眼，表情冷漠得像在看一堆垃圾。
那個黃毛年輕人壓根沒注意到發生了什麼，他還在興致勃勃地擺弄彈弓，嘴裡嘟囔著：“還有一顆，看我打不打中你的腦袋……”
方陽一行人已經進了超市後門，消失在通道里。
……
與此同時，李桃麵包的老闆秦德才正在自家的加工廠裡盯著生產線。
他今年四十七歲，從一個街邊麵包攤起家，花了將近二十年時間才把生意做到了今天的規模。廠裡有兩條生產線，五十多號工人，每天的產能供應著東陽市大大小小二十幾家超市和便利店。
但在所有的合作渠道里，天方超市是體量最大的一個。
僅僅東陽旗艦店一家，每個月的採購額就佔了他總營收的將近30%。
為了拿到天方超市的供貨資格，秦德才當年可是削尖了腦袋往裡鑽的。光是產品送檢就送了三輪，工廠衛生標準整改了兩次，價格壓到幾乎貼著成本線，好不容易才通過了天方超市採購部那幫人近乎苛刻的稽核。
這個資格，是他最看重的商業資產之一。
所以當他接到天方超市採購部打來的電話時，第一反應是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意思？不合格？哪裡不合格了？”秦德才一把摘下頭上的衛生帽，嗓門提高了八度。
電話那頭的採購專員語氣平淡，像在唸一份通知書：“秦老闆，具體原因我這邊不方便透露，總之就是供應商綜合考核未透過，按照合同第十二條第三款，甲方有權在提前一個工作日通知的情況下單方面終止合作。您這邊儘快把庫存結清就行。”
“不是，你等等啊，我上個月的考核還是優秀呢！這才過了幾天，怎麼就不合格了？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們不能這樣的吧？好歹給我一個說法！”
“秦老闆，我就是個傳話的，上面的決定我沒法改。您要是有疑問，可以走正式的申訴渠道，但是合作終止的通知已經生效了。”
“上面？上面是誰？你讓他跟我說！”
“……”
對面沒有直接回答，沉默了兩三秒，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秦老闆，我勸您一句，這事別鬧，真的。是高總直接下的指令。”
秦德才的嗓門頓時啞了半截。
高自強，天方集團董事長特助，天方安保總經理，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在天方的體系裡，高自強開口的事情，約等於方陽本人的意思。
可他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裡得罪了這尊大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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